周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到了许愿的家。
许愿住在浦东,一个不算新但也不旧的小区,离张江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大,给人一种宽敞、安静的感觉。
陈默按照赵国强发的地址,找到了7号楼,按了门牌上的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面容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亮。
“你是陈默吧?”她问。
“是。你好。”
“我是许愿的爱人,姓周,周敏。进来吧。”
陈默换了鞋,跟着周敏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沙发上堆着几本育儿书和儿童绘本,茶几上有一个没洗的瓶,角落里有一辆婴儿车。
家里有一个小孩。陈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许愿在书房。”周敏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如果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陈默说。
周敏领他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许愿,客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周敏推开门,陈默走了进去。
书房比客厅小,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技术类的书籍,还有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的书。书桌上很乱,堆着几本翻开的书、几个药瓶、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许愿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陈默第一次见到许愿本人。
三十四岁,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睛——尽管疲惫、尽管暗淡——还是能看出来,这双眼睛曾经是有光的。
“许愿,你好。我是陈默。”
许愿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
陈默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东西的书桌。陈默注意到桌上有一个药瓶,他瞥了一眼,是舍曲林,一种抗抑郁药。
“赵国强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许愿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你想跟我聊聊产品。”
“对。”
“为什么?产品已经那样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因为产品是你做的。”陈默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我想知道,你做这个产品的初衷是什么,你想解决什么问题,你觉得它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药瓶,手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初衷很简单。”他终于开口了,“我想做一个销售员意用的CRM。”
陈默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知道市面上那些CRM系统吗?”许愿抬起头,看着陈默,“又贵又难用。销售用了一天就不想用了。老板花了几十万买回来,最后变成一个摆设。我觉得这是不对的。软件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软件服务的。”
“所以你做了‘云创客’。”
“对。我从第一天就定了一个原则——简单。不管功能多强大,如果用户不会用、不爱用,那就是失败的产品。所以我花了整整三个月,只做了一件事——设计第一个版本的产品原型。”
“什么样的原型?”
许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中间某页,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看到了一页手绘的产品原型图。
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流畅,每一个页面的布局、每一个按钮的位置、每一个字段的名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陈默虽然不是设计师,但他能看出来,这个原型是经过反复打磨的。
“这是最早的版本。”许愿说,“只有三个功能——客户管理、销售跟进、报表统计。没有数据分析,没有自动化营销,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三个功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后来为什么加上了那些功能?”
“因为客户要求。”许愿苦笑了一下,“我们去见客户,客户问我们,你们有没有数据分析?我们说暂时没有。客户说,那你们的产品太弱了,我不买。我们就加了。加了之后,又有人说,你们的数据分析太简单了,我们要更复杂的。我们又改了。改着改着,产品就变得越来越复杂,离当初的‘简单’越来越远。”
陈默听着,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经典的创业陷阱——被客户的需求牵着鼻子走,最后做出一个谁都不满意的产品。
“你有没有想过,坚持不做那些功能?”陈默问。
“想过。”许愿说,“但我不敢。公司需要营收,需要活下去。客户说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慢慢地,产品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精。”
“你现在回头看,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许愿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客厅里小孩的哭声,和周敏哄孩子的声音。
“如果重来一次,”许愿慢慢地说,“我会坚持做减法。只做三件事——把客户管理做到极致,把销售跟进做到极致,把报表统计做到极致。其他的,一概不做。不是因为这些功能不重要,而是因为我做不好。与其做十个六十分的功能,不如做三个一百分的功能。”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做十个六十分的功能,不如做三个一百分的功能。
这句话,他决定写进方案里。
“许愿,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许愿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最大的错误,”许愿终于说,“不是产品做得不好,不是战略定得不对,而是——我以为我一个人可以搞定一切。”
陈默看着他。
“我是技术出身,不懂销售,不懂管理,不懂融资。但我不好意思说。我觉得说出来就输了。所以我硬撑着,假装自己什么都懂。结果呢?产品做不好,团队带不好,客户搞不定。最后把自己也搞垮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瓶。
“抑郁症。重度。医生说跟工作压力直接相关。我住院三个月,公司没人管,客户在流失,员工在离职。等我出院的时候,公司已经快不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陈默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许愿。”陈默说。
许愿抬起头。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陈默说,“我不会让你的产品白做的。”
许愿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熄灭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先活下来。”陈默说,“然后,把你说的那三个功能做到极致。其他的,先放一放。”
“资金呢?”
“我会想办法。”
“赵国强那边——”
“我会搞定。”陈默说,“你放心养病。等你好了,如果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许愿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陈默握住了他的手。
许愿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陈默。”他说。
“嗯。”
“别走我的老路。”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许愿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周敏送他到门口,在他换鞋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谢谢你来看他。”
“应该的。”
“他很久没有跟人聊这么久的天了。”周敏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是第一个。”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门。
走在小区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陈默把许愿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简单。坚持做减法。把三件事做到极致。不是什么都做,而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拿出手机,给赵国强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今晚发你。明天上午,我们开会。”
赵国强秒回:“好。”
陈默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走向小区门口。
他要赶回酒店,把方案的最后几页写完。
明天上午的会,决定了云创科技能不能活下去。
也决定了,他陈默能不能在四十五岁的时候,真正地重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