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临回到医院时,已是傍晚。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会议还在继续,但气氛明显松动了些。
他推门进去,在纪委老张身边坐下,低声说:“家里暂时稳定了。”
老张点点头,目光仍盯着会议桌对面。
此刻发言的是省卫生厅的林婉。她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鼻梁,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有了微妙变化。
“……综合各方证据和专家意见,关于顾天权主任在主动脉夹层手术中的作,我们认为符合现行诊疗指南和作规范,未发现重大失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至于术后严重并发症,目前倾向认为,与术中使用的血管吻合器存在的工艺瑕疵存在高度关联性。虽然直接的因果关系认定,需要更详尽的生物力学分析和临床数据支持,但就现有证据链而言,器械问题是主要怀疑方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市局的苏晴低头记录着,衬衫领口因前倾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旁边的陈芳长长舒了口气,高耸的脯在白大褂下起伏明显。护士长刘艳低着头,肩膀的颤抖似乎停止了。
副院长王建国的脸色好看了些。
纪委老李开口,声音沉稳:“林处长的结论很明确。那么,对顾天权主任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林婉重新戴上眼镜,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建议:第一,立即恢复顾天权同志的临床工作和职务。第二,由省卫生厅牵头,联合市卫生局、药监局,对涉事医疗器械生产商‘明德医疗’及相关流通环节展开专项调查。第三,医院方面需全力做好患者后续治疗和家属安抚工作,依法依规妥善处理。”
她看向纪委两位:“张处,李处,这个意见,你们看……”
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同意专家组的意见。”老张说,“我们会将会议纪要和结论如实上报。请医院和相关部门立即执行。”
“散会。”
众人起身,神色各异。
林婉收拾东西,动作利落。苏晴合上笔记本,起身时,包臀裙绷紧,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臀部曲线。陈芳快步走到王建国身边低声交谈。刘艳第一个匆匆离开,像是逃出牢笼。
黄吟雪走在最后,经过沈青临时,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恭喜。”
然后擦肩而过。
沈青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恭喜?
恭喜顾天权脱困?
还是恭喜他……又过了一关?
周三上午,医大附院心外科。
顾天权重新穿上白大褂,走进医生办公室。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也有疏离。医疗就像瘟疫,即使证明清白,也会留下无形的隔阂。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查看这几天的病历和手术安排。
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沈青临的生活也多了一项新内容。
自从上次遇袭,他意识到只靠医术和心计还不够。在顾家老宅翻找爷爷旧物时,他意外发现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破损的册子。
封面是手写的楷体:《仿华佗五禽戏图说》。
落款是“光绪壬辰年仲夏,沈怀瑾手录”。
是爷爷抄录的。
翻开,里面是工笔绘制的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图解,配以呼吸吐纳、导引运气的文字说明。笔迹是爷爷的,注解详尽,甚至在一些动作旁批注了“此式可通手少阳经”、“配合针法,可强心脉”等字样。
这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健身。
是融入经络学说、配合内息运转的古导引术。
沈青临如获至宝。
从此,每天清晨五点,在顾家别墅后院的竹林边,他对着那本泛黄的册子,一招一式地练习。
虎扑的迅猛,鹿抵的轻灵,熊晃的沉稳,猿摘的敏捷,鸟飞的舒展。
起初只是模仿外形,渐渐体会到呼吸与动作的配合,感受到细微的气流在经络中游走。口那七颗黑痣,在练习某些特定动作时,会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
他练得很认真。
不仅为强身。
更为。
为下一次,有人想卸他胳膊时,他能卸了对方的全身。
周五晚上,沈青临收到顾天璇的微信。
“明晚有空吗?‘江月楼’,我请客。谢谢你提供的采访线索,报道反响很好。”
后面跟了个餐厅定位。
沈青临看着那条信息,眼前闪过静心斋里她发红的眼圈,和那句“你口……是不是有东西”。
“好,几点?”
“七点,二楼‘听雨’包厢。”
周六晚七点,江月楼。
这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巷弄深处,环境清幽。二楼包厢不大,但布置雅致,窗外可见一小片竹林。
顾天璇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白皙,长发微卷披在肩头,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唇色鲜艳。看到沈青临进来,她站起身,笑容明媚,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了,坐。”
“二姐今天很漂亮。”沈青临在她对面坐下。
顾天璇笑了笑,没接话,招呼服务员上菜。
菜是提前订好的,精致,量少。酒是她自带的,一瓶看不出牌子的红酒,但口感醇厚。
起初,两人聊的都是工作。
顾天璇的系列报道《中医急救的现代启示》引起了不小反响,省里甚至有领导批示要求“总结经验,适度推广”。她言语间透着职业的成就感和兴奋。
沈青临也说了说市委办的工作,鉴定会的结论,顾天权复职。
气氛看似融洽。
但一瓶酒见底,顾天璇脸上的红晕渐深,眼神也开始飘忽。
“沈青临,”她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他,笑容淡了,“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沈青临没说话,给她倒了半杯温水。
顾天璇没接,自顾自说下去。
“我二十岁进报社,拼了五年,成了首席记者。别人都说我成功,说我嫁得好,老公是医院副院长。”她笑了,笑容苦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年,我得到了什么?”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一个心里只有权和钱、那方面早就不行、还总想着把我当筹码送出去巴结领导的丈夫。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她的眼圈红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我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工作,赚钱,维持表面的光鲜,然后等到老,等到死?”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我不甘心。”她抬起头,看着沈青临,眼神里有泪,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家烧得净净。那些害了顾家的人,还在逍遥快活,甚至还想把手伸进顾家,伸到我妹妹身上!凭什么?!”
她声音哽咽,带着恨意,也带着绝望。
沈青临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也许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所以你要查到底?”他问。
“对。”顾天璇抹了把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就算扳不倒他们,我也要扒下他们一层皮!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大人物,底下有多脏!”
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沈青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沈青临一怔。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顾天璇看着他,眼神迷离,“你敢反抗陆振华,敢威胁赵廷轩,敢在手术室里救人,也敢……在静心斋,跟我说那些话。”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酒意和一种难言的暧昧。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虚伪,不妥协,你想要什么,就去拿。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
沈青临心头微动。
他看到她眼中,除了醉意和悲伤,还有一丝灼热的、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是那晚之后,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和身体记忆。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酒意,倾诉,封闭的空间,还有两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空气变得粘稠,灼热。
顾天璇站起身,脚步有些晃,走到沈青临身边,挨着他坐下。
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的体温,扑面而来。
“沈青临,”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那层关系,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指尖微凉,但掌心滚烫。
沈青临身体一僵。
他想抽回手,但顾天璇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放纵,“你虽然……可你让我知道,我还是个女人……我还有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但眼神炽热而绝望。
“就今晚……忘掉我是谁,忘掉你是谁……就今晚,好不好?”
她的唇,颤抖着,印上他的嘴角。
带着酒味的,滚烫的,绝望的吻。
沈青临脑子里“嗡”地一声。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
可身体里,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被这个吻,被她眼中的泪光和绝望,彻底点燃。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粗暴,急切,带着同样压抑的欲望和某种说不清的愤怒。
椅子被撞开。
桌上的碗碟哗啦作响。
酒瓶滚落在地,深红色的液体洇湿地毯。
没有人去管。
在这个密闭的、只有两人的空间里,道德,伦理,身份,算计,暂时被抛到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两颗同样孤独、同样不甘、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用最激烈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许久之后。
包厢里一片狼藉。
顾天璇蜷在沈青临怀里,长发凌乱,脸上的妆花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沈青临靠在沙发上,口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残余的颤栗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沉默了很久。
顾天璇慢慢坐起身,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
动作缓慢,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临也起身,整理好自己。
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顾天璇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羞耻,有释然,也有一种决绝的清醒。
“沈青临。”
“嗯?”
“小心赵廷轩。”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他比看起来……更疯狂。他最近在接触一些人,背景很不净。你……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天权。”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青临站在原地,口正中,那颗对应“天权星”的黑痣,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持续的灼热感。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像在预警。
周末傍晚,顾家别墅。
沈青临在书房看爷爷留下的医书,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明瑾发来的微信。
“青临,他……刚才又约我明天见面。我推了,说身体还没好利索。”
短短一行字,沈青临却读出了背后的犹豫、不安,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汇报意味。
他放下书,走出书房。
苏明瑾的卧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妈?”
“进来吧,门没锁。”
沈青临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苏明瑾斜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蕾丝家居服。款式并不暴露,但丝质的顺滑和蕾丝的镂空,在柔光下,将她风韵犹存的身材勾勒得若隐若现。
口饱满的弧度,纤细的腰肢,以及家居服下摆下露出的、一双裹在肉色丝袜里依然笔直修长的腿,无不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被岁月浸润过的性感。
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显然没看进去。
见到沈青临,她坐直了身体,家居服的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丝绸床单。
“青临,信息我看到了。我……我按你说的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她的身体,最后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做得不错。”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看来,妈是明白人,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彼此都好。”
苏明瑾松了口气,但身体并未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交易”的部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禁忌与胁迫的微妙气氛。
“你……你说过,我帮你,你也会帮我……”她声音发,几乎低不可闻,眼神不敢与他对视,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我……我已经按你说的,开始拒绝他了……”
沈青临站起身,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走到窗边,拉上了本就厚重的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房间内的光线更暗,也更私密了。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高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履行你的部分,我也会履行我的。保密,那……我的‘需求’?”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苏明瑾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口。
苏明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耻辱感和一种被到绝境的恐慌淹没了她。
她想逃,想尖叫,但脑海中闪过那些可能被女儿们知晓的丑闻,闪过赵建国可能因此翻脸带来的未知恐惧,还有眼前这个女婿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和屈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床单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靠去,这是一个放弃抵抗、任人处置的姿态。
沈青临走了过来,坐在床边。
他没有急切地动作,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和颤抖。
“放松点,妈。”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只是交易。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他的触碰让苏明瑾像触电般猛地一缩,她试图反抗,但随即又僵硬地停住。
她紧紧咬着下唇,将脸偏到一边,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正在发生的一切。
沈青临不再多言。他清楚这不是风月,而是一场冷酷的交换。他俯身,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掌控力,开始了这场基于胁迫的“交易”。
沈青临则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精准地掌控着节奏,既达到自己的目的,也确保这场“交易”能够成立。
他口对应“天权”和“天璇”的痣都有微弱的温热感,但并不强烈,仿佛也在印证着这场关系的扭曲本质。
许久,风停雨歇。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苏明瑾蜷缩在凌乱的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背对着沈青临,肩膀仍在轻微抽动。
沈青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
他走到床边,看着苏明瑾剧烈颤抖的背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对赵市长的拒绝,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他的话将苏明瑾瞬间拉回残酷的现实。
这提醒她,这一切并非结束,而是她为了自保必须持续付出的代价。
“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早点休息。”沈青临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拢。
听到关门声,苏明瑾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但哭着哭着,另一种更让她恐惧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除了铺天盖地的屈辱和恐惧,她的身体深处,竟然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的颤栗和……回味。
这认知让她惊恐万分。
女婿年轻、强壮、充满侵略性的身体,所带来的那种近乎暴风骤雨般的冲击和充盈感,是赵建国那种被酒色掏空、只能算勉强应付的中年男人完全无法比拟的。
这种身体记忆的对比,如此鲜明而可耻,让她在泪水中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沈青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口那颗“天权”星的痣,微弱的温热感正在消退。
与苏明瑾的这场“交易”,无关欲望,纯粹是权力的行使和筹码的兑现。
它巩固了他对她的掌控,确保了她会继续执行疏远赵建国的计划。但与此同时,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怎样一条钢丝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顾天璇的警告,苏明瑾的彻底妥协,与赵家父子越发激烈的暗斗,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疯狂……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正利用网中的每一丝线,试图反过来控制这张网。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邮箱。顾开阳发来的新资料显示,赵廷轩与那个绰号“独眼龙”的亡命徒接触越发频繁。
风暴将至。
光练五禽戏,或许还不够。他需要更主动地出击,掌握更多的牌,更锋利的“牙”。
这场游戏,已不容退缩。他必须比所有人更冷静,更狠厉,才能活着走到最后,看到真相,并赢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