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夜末班车（四）
林越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被抽中。
他每天照常吃泡面，刷论坛，看深渊直播间的副本回放。
他把所有关于“808路末班车”的帖子都翻了一遍，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808路公交车，1985年开通，2005年停运。
线路全长17公里，从城东火车站到城西人民广场，一共23站。
1998年7月15，107路公交车坠河事故发生后，808路末班车的司机报告说，他在人民广场站看到过一个穿校服的少年上车。
那个少年没有投币，只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司机问他去哪，他没说话。
车开到终点站的时候，少年不见了。
座位上只有一张蓝色的车票。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从1998年到2005年，808路停运的七年间，至少有十几位司机报告过同样的情况。
末班车，最后一排，穿校服的少年，蓝色车票。
有人说那是鬼，有人说那是幻觉，有人说那是某个司机的恶作剧。
但林越知道那是真的。
那个少年叫林远。
他还在那辆车上。
第四天。
林越正在吃午饭——当然还是泡面——手机红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了筷子。
“恭喜您被选中为今玩家。”
“副本：末班车。”
“难度：D。”
林越愣了一下。
不是“深夜末班车”，是“末班车”。
没有线路号。
没有具体信息。
只有三个字：末班车。
他看了一眼能力列表，还是选了【聆听心声】。
倒计时结束。
血色漩涡炸开。
林越睁开眼。
一辆公交车。
和上一次不一样。
这辆车更旧，座椅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长椅，漆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车窗上没有雾气，但外面是黑的，和上次一样。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林越自己。
另一个是司机。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鸭舌帽。
林越走过去。
“你好。”
司机没有回头。
“你好。”司机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要去哪？”
林越想了想。
“人民广场。”
司机沉默了两秒钟。
“那趟车不走了。”
“哪趟车？”
“107路。早不走了。”
林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不坐107路。我坐808路。”
司机的肩膀动了一下。
“808路也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坐了。”司机说，“这条线上的人，都走了。就剩一个。”
“谁？”
司机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厢后面。
林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
一个少年坐在那里。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蓝色的车票。
林越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车厢很长。
他走了十几步，像是走了很久。
他在少年旁边坐下。
“林远。”他说。
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黑色的眼睛，很平静。
但林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等待。
有孤独。
有二十五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问。
声音很轻，像风。
“你哥哥告诉我的。”林越说。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盏很久没有点亮的灯，突然被点燃了。
“我哥……”他说，嘴唇在发抖，“他还记得我？”
“记得。”林越说，“他说等你回家吃饭。”
少年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那张蓝色车票从他指缝间滑落，飘在空中。
林越伸手接住了车票。
车票上印着：
808路。城东火车站——人民广场。票价一元。1998年7月15。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车票。
那是林远最后一次坐车时买的车票。
“你为什么不下车？”林越问。
“我在等107路。”林远说，“我要去光明路。我哥住那里。”
“107路不来了。”
“我知道。”林远低下头，“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林越沉默了很久。
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哥搬家了。”林越说，“他不住光明路了。”
林远抬起头。
“他住哪？”
“他住在……”林越顿了一下，“他住在等你回来的地方。”
林远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鬼的眼泪，是真的眼泪。
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还在等我？”林远问。
“他一直在等你。”林越说，“二十五年。”
林远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公交车慢慢减速了。
窗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个站台。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黄的，一闪一闪的。
站牌上写着三个字：
人民广场。
公交车停了。
门开了。
林越站起来。
“到站了。”他说。
林远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蓝色的车票。
他走到车门边，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下了车。
他站在人民广场的站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站牌。
站牌很旧了，铁皮上生满了锈，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林远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和那次林小禾一样。
但他没有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辆公交车正在驶来。
车灯越来越亮。
107路。
黄色的车身，老式的造型，车头上方的路线牌亮着灯。
107路，从人民广场开往光明路。
车停了。
门开了。
林远笑了。
他走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
107路慢慢驶入黑暗中，车尾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越站在808路的车厢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晶体。
比之前的都大，光芒也更亮。
林越弯腰捡起来。
【执念结晶·D级】——可兑换商城积分或永久强化能力。本结晶为“归家之愿·完整版”，可用于兑换特殊道具或大幅强化感知类能力。附带特殊效果：使用后可在副本中感知到“同类执念”的存在。
林越把结晶放进口袋。
他转身看着司机。
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
“你呢？”林越问，“你不下车吗？”
司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了鸭舌帽，放在方向盘上。
“我到了。”他说。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慢慢散开，像雾一样。
在他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张旧照片。
林越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对兄弟。
哥哥十五六岁，弟弟十三四岁，穿着校服，站在天台上，身后是夕阳。
哥哥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远和林越，1996年。”
林越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林越。
他叫林越。
那个司机，是林远的哥哥。
他一直在那辆808路的末班车上，开着车，一遍一遍地走同一条路。
不是为了自己回家。
是为了送弟弟回家。
林越把照片放进口袋，走进光门。
光吞没了他。
—
林越睁开眼。
出租屋。
泡面凉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系统消息：
“副本通关。评价：SS（隐藏支线完全解锁）。
奖励积分：1200。
额外奖励：聆听心声能力永久强化（持续时间延长至120秒，被动触发范围扩大至20米）。
获得特殊道具：林远的车票（蓝色，808路）。
效果：可在任意副本中使用一次，召唤‘末班车’接引执念者。”
林越没有看这些。
他打开私信，找到了那个评论者——林远的哥哥。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上车了。107路，去光明路。”
对面秒回了：
“真的？”
“真的。”
过了很久。
对面发来了一句话：
“谢谢。我等他。”
林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有一盏灯，是为一个等了二十五年的人亮的。
林越看着远处驶过的公交车，轻声说了一句：
“到站了。”
他转身去泡面。
这次面没有凉。
热腾腾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