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发哑:“你小时候,家里穷。你妈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后来周铭越长越不像我,也不是没怀疑过。”
他停住,像把那几年一块一块往外抠。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县里医院要输血,我跟你妈都去了。医生把我叫出去,问我是不是抱错孩子了。我回来问你妈,她跪下求我,说就是当年一时糊涂,让我看在两个孩子都还小的份上,别闹开。”
我指节一下收紧。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这话真正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有人狠狠了我一棍。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他这次没躲。
“可我没法离。”
他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声音低得快听不见,“那会儿你刚上初中,脑子里就想着早点挣钱给家里分担。我跟她闹,你怎么办?家一散,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很多年里,我都觉得我爸懦弱。
家里大小事都轮不到他做主,钱在我妈手里,话在我妈嘴里,连周铭闯祸了,最后也都是我去收拾。我以为他就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装老实。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没醒过。
他只是醒得太早,又烂得太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他终于扭头看我,眼里全是疲惫,“你那时候十八,手里没钱,连住哪儿都得看家里脸色。告诉你,只会让你心里多一把刀。”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没错。
十八岁的我,除了更早认清这个家,没有别的用。
长椅上静了很久。
我爸喝了口水,像下了什么决心,慢慢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是一本发黄的记账本。
封皮都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面,手一下顿住。
上面记的是我这些年往家里拿的钱。
二〇一五年,三千。
二〇一六年,一万二。
二〇一八年,七万,备注:住院。
二〇二〇年,十二万,备注:周铭创业。
后面一页一页,全是。
期、金额、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字歪,有些墨都晕开了,一看就是偷偷记的。
“这是我记的。”我爸说,“我怕哪天你真被急了,连自己给过这个家多少都说不清。”
我喉咙一下堵住。
“你……”
“我知道我没本事。”他把视线挪开,像不敢看我,“这些年,家里让你吃亏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顶了一夜的火,突然就乱了。
我想骂,想问,想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砸出来。可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看着他握着矿泉水瓶还在发抖的手,我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是把账本合上,塞回自己怀里。
“以后别让她碰你的证件和银行卡。”
我说。
他点了点头。
中午结果还没出,王秀兰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挂了。
第二个打来的是周铭。
我也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家里那边的人。有大姨,有舅舅,还有两个我平时几乎不联系的表哥。想都不用想,昨晚那顿饭的事已经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