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芳有时候想不起来,当年那个瘦高个儿是什么样子了。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生聚会上。老周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她主动走过去,问他怎么不跟人聊天。他说“我不太会聊天”。她笑了,说“我教你啊”。
现在想想,那句话好像一个预言。她教了他二十一年,他也没学会怎么跟她聊天。
“浩然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方芳问。
“没有。”老周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跟他说话了。”
“他忙,你别老打扰他。”
“我三天才发一条消息,怎么就打扰他了?”
老周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说:“我去书房了,还有点工作。”
方芳看着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客厅里又安静了,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她一个人把桌上的菜收了,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净。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整个家——客厅、餐厅、书房、卧室,所有的门都关着,除了她站着的这道门。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什么了。
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检查浩然的作业,或者陪他看动画片,或者哄他睡觉。那些年,她觉得累,觉得烦,觉得没有自己的时间。现在有时间了,她却不知道该什么了。
方芳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她看了一会儿短视频,看一个中年女人教人做菜,看一个年轻妈妈抱怨带孩子累,看一个老头儿在公园里唱戏。每一个视频都很热闹,但她看完就忘了,像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旁边的床是空的——老周还在书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进来,也不知道他进来了会不会发现她还没睡着。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刚结婚那会儿,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老周的胳膊很沉,压得她胳膊发麻,但她不舍得推开。后来有了浩然,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浩然睡中间,她和老周睡两边。浩然喜欢踢被子,她一夜要醒好几次,给他盖被子。
那时候虽然累,但她是被需要的。
现在没有人需要她了。
浩然不需要她讲故事了,老周不需要她陪了,连钟点工都把她做饭的活儿抢了。她像一件旧衣服,挂在衣柜里,没人穿,但也没人扔。
方芳把被子蒙在头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也被子磨了,变成了巴巴的东西,堵在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近处有虫叫的声音,书房里有老周翻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五
周末的时候,方芳去了趟医院。
不是自己看病,是给婆婆拿药。婆婆今年七十二,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一样不落。方芳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都要去医院的老年科,给婆婆开一个月的药,然后送到婆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