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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午后的星巴克,依旧天气晴朗。周望舒搅动着杯子里早已融化的冰块,目光落在对面沈清墨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面前平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中心系统刚下发不久的新任务简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边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那杯她常点的热红茶拿铁,这次只喝了一小口,便搁在了一旁,热气袅袅,模糊了她脸上些许清冷的神色,却让那份专注里的凝重更加明显。

“D-3052,‘红光新村’3号楼……”沈清墨低声念着任务编号,目光逐行扫过简报内容,“市里旧改储备中心的流程委托,长期空置待拆建筑,例行安全评估……”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周望舒,“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是,”周望舒点头,将李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李主任说,就是走个过场,按规定,这种空置超过一定年限、马上要动拆的老建筑,哪怕没传闻,也得我们出一份‘无异常’或‘已处置’的评估证明,才能进下一步的拆除审批。理论上……应该比之前柳树村那种简单。” 他说这话时,想起柳树村草丛里两个锄地的老人,心里其实并没多少底。

沈清墨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着,手指将简报页面往下滑动,仔细看着附带的建筑平面图、现场照片,以及寥寥数语的背景说明。照片上的“红光新村”3号楼,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常见的灰扑扑的预制板楼,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被遗弃的混凝土积木。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阳台空空荡荡,楼体表面布满雨水冲刷的污渍和剥落的痕迹。楼前空地上杂草丛生,一片萧条。

她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描述楼体内部结构的那几行字上:“每层一条东西向狭长公共走廊(内廊),长度约40米,宽约1.8米。走廊北侧为住户单元门,南侧为采光窗。楼内无照明,通风较差。”

“筒子楼……长内廊……”沈清墨喃喃自语,指尖在“长约40米”、“宽约1.8米”、“通风较差”这几个词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她关掉了简报,身体微微后靠,看向周望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晰无误地映出她的担忧。

“周望舒,”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一些,“你知道为什么这种‘没有异常报告’,看似‘走流程’的任务,中心还是会把它定为D级,而不是F级甚至更低吗?”

周望舒愣了一下,思索着回答:“因为……建筑结构复杂?空置太久,可能自然积聚阴气?”

“这是一方面。”沈清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是分析案情般的冷静透彻,“但更关键的是,这种长期百分百空置、结构特殊(长窄暗廊)的老旧建筑,本身就是最容易滋生‘意外’的温床。”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一条长线:“一条40米长,不到两米宽的走廊,一侧是几十扇紧闭的、不知曾发生过什么故事的门。这种环境,本身就会对人的心理产生压迫和暗示。而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从我们这行的角度看,这种结构就像一个漫长的、封闭的‘管道’或‘回廊’。如果过去某些住户家里,曾有过强烈的情绪残留、非正常死亡,或者其他形成微弱‘场’的因素,在人员居住时,活人气息流动,阳气冲和,还不易显现。但一旦彻底搬空,人气断绝,阳气散尽,这些原本被压制或稀释的‘残留物’,就可能在这条漫长、寂静、缺乏扰的‘管道’里慢慢沉淀、积聚,甚至因为结构而产生某种‘共鸣’或‘增强’效应。”

“而且,因为没有近期的人员活动,也就没有新的、即时的异常报告。但这不意味着下面没有东西,只意味着……‘它们’可能一直很‘安静’,或者,只在某种我们尚未触及的‘条件’下才会显现。而拆除,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破坏性的‘变动’,很可能成为触发条件。”沈清墨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中心把这类任务定为D级,是一种基于经验的保守风险评估。意思是,这里存在具有一定活性的异常场域的可能性,高于普通环境。需要更谨慎的探查。”

她看着周望舒,眼神里没有恐吓,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清晰的提醒:“所以,别因为它挂着‘例行’、‘无报告’的标签就掉以轻心。这种地方,有时候比那些传闻沸沸扬扬的凶宅更……‘莫测’。因为你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会把它‘唤醒’。”

周望舒听着,慢慢吸了口冰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渐渐升起的一丝凛然。他想起培训时王老师似乎也提过类似的观点:最危险的不是已知的鬼,而是未知的“场”。沈清墨的分析,将简报上巴巴的文字和照片,化为了具体可感的潜在风险。那灰扑扑的筒子楼,在她的话语中,仿佛变成了一条沉默的、等待着被惊醒的钢铁蜈蚣。

“我明白了,”他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有变吗?”

沈清墨思索片刻,重新看向平板,调出建筑结构图:“计划不变,你先进行首探。但这次,你的探查要更细致,尤其是对每条长走廊的感知。不要只停留在走廊中间或两头,要分段,慢慢走,仔细感受每一段的气息变化,注意两侧每一扇门后的‘感觉’,特别是那些门牌模糊、或者门口有特殊痕迹(比如残留的春联、门槛颜色差异等)的。记录下任何细微的温度变化、空气流动异常、声音回响的不同,以及……最重要的,你自己的情绪和身体感受的细微波动。”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严肃,“这次不要轻易尝试进入任何住户内。你的任务是评估公共区域和整体场域。如果感知到某个住户门后有强烈或特异的源头,标记它,记录你的判断,但不要开门。等我到了,我们一起决定是否进入。”

“好。”周望舒郑重点头,将她的叮嘱记在心里。

“时间,”沈清墨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这种建筑,白天和夜晚的差异可能极大。为了更全面评估,也为了安全,我建议……黄昏时分进入。那时阳气渐衰,阴气未盛,如果有东西,可能处于将醒未醒的过渡状态,既能有所察觉,又不至于过于‘活跃’。你完成探查出来,天应该刚黑。”

黄昏。一个模糊而暧昧的时间。周望舒心里那弦绷紧了些许。“行,那就明天傍晚。”

沈清墨最后看了一眼任务简报,尤其是那栋3号楼的照片,然后关闭了平板。“嗯,明天下午五点,老地方,先去现场外围熟悉环境。然后你进去。保持通讯,一切小心。”

阳光偏移,将她半边身子笼在温暖的光晕里,另外半边则落入室内的阴影中,界限分明。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透过这片鲜活的常景象,眺望那座灰暗沉寂、即将走入历史的筒子楼。

周望舒也沉默下来,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例行公事的表皮之下,是潜流暗涌的风险。这一次,没有村民的目击,没有前人的错误预,只有一栋沉默的建筑,和数条长达四十米的、等待被丈量的黑暗。

D级。简单的两个字,在沈清墨的分析之后,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任务列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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