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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三天后的傍晚,许承序在仓库里整理下一场婚礼的花材。玫瑰的刺扎破了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很小的一滴,红得发暗。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活。

手机响了。是王叔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的是医院病房的白墙,然后镜头慢慢转过去,对准了病床。爷爷靠在摇高的床头上,氧气面罩已经摘了,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睁着,正对着镜头笑。

“承序。”爷爷的声音又轻又哑,像风吹过枯的树叶。

许承序蹲在仓库的地上,看着屏幕里的爷爷,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爷。”

“没事了,别担心。”爷爷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力气,“邻居们凑的钱,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许承序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你瘦了。”爷爷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别太累,身体要紧。”爷爷的眼皮往下耷了耷,好像说话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爷爷没事,你忙你的。”

视频挂了。

屏幕暗下来,许承序还蹲在仓库的地上,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面前的纸箱里,玫瑰的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走到仓库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泥土冲掉。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僵。他关掉水龙头,撑着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慢慢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后他蹲下来。

蹲在洗手池旁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很轻的抖,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压着,闷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仓库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几个实习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声音,笑闹声隔着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哭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他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去洗手池又洗了一遍脸,把泪痕冲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左脸的淤青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绿色。

他走出仓库,跟还在加班的同事说了声先走了,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回了家。

家里没人。宋星乔的车不在楼下,主卧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化妆台上的护肤品少了几瓶——她出差了,跟秦越泽一起去外地拍样片,要走三天。

许承序换了拖鞋,走进次卧,关上门。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皮箱是黑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锁扣上的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这是他上大学时爷爷给他买的,装衣服用的,后来装了别的。

他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码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套修复工具,用蓝布包着;旁边是一叠补纸,裁得整整齐齐,夹在两层硬纸板中间;再旁边是一小罐糨糊,装在密封的玻璃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宣化七年制”,是爷爷的笔迹。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蓝布包打开,里面是镊子、排笔、竹起子、小剪刀、压铁、棕刷——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锃亮,手柄上包着的那层布被汗水浸得发深,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最下面是一本书。不厚,蓝布封面,线装,封面上用工楷写着五个字——《古籍修复技艺录》。翻开扉页,是爷爷的题字“承序孙儿存念。手艺在身,谁也夺不走。爷爷许敬山,癸巳年秋。”

许承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笔锋刚劲,墨色已经有些泛了。他把书放在床头,把其他工具一样一样摆好,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清代县志,道光年间的刻本,他在旧书市场花五十块钱淘的。当时这本书被扔在一个纸箱里,虫蛀得厉害,书页发脆,封底都烂没了,摊主说“五块钱一本,论斤称”。他翻了翻,认出了版式,是道光七年的原刻,存世不多,虽然品相差,但值得修。

他花了五十块买下来,一直放在书架上,没有动过。

他把书放在工作台上——那张从宜家买的折叠桌,平时当书桌用,铺上毛毡就是修复台。他把台灯拉近,调整了一下角度,光线打在书页上,虫蛀的孔洞在光下格外清晰。

他先洗手,擦,用刷子轻轻扫去书页表面的灰尘。然后打开那罐糨糊,用排笔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浓度——不稀不稠,刚好。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小,但很自然,像是做了几万次的条件反射。

揭页。

他用竹起子轻轻挑起第一页的边角,力道极轻,像在拆一个易碎的礼物。书页已经发脆了,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但他的手腕稳得出奇,竹起子沿着书页的纤维方向慢慢推进,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第一页揭下来了,完整无损。

去污。他用棉签蘸了清水,在霉斑处轻轻滚动,霉斑一点一点被吸附到棉签上,换了五棉签,那一小块区域终于露出了纸张原本的颜色——微微发黄,但净了。

修补。他选了一张补纸,颜色和原书几乎一模一样,是爷爷当年带他去安徽宣城挑的,搁了五年,颜色自然陈化了。他把补纸撕成合适的大小,边缘撕出毛茬,这样补上去之后不会有一条生硬的边界。糨糊刷上去,薄薄一层,均匀透亮。补纸贴上去,用棕刷轻轻刷平,毛茬和原书边缘咬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他的手很稳。

和三天前在婚礼现场被扇耳光时判若两人。

和这两年来在工作室搬箱子、盯现场、当司机时判若两人。

那个时候的许承序是弓着背的、低着头的、说话声音永远不大的。但现在坐在这张折叠桌前的许承序,背挺得很直,眼神专注得像一束聚光灯,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在安静中流过。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没有抬头。

压平。他把修好的书页夹在两张吸水纸中间,上面压上压铁,等糨糊透。折页。每一页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折痕和前后对齐,分毫不差。剪裁。把多余的部分裁掉,刀口齐整,像刀切豆腐。装订。针穿过书眼,线拉紧,打结,剪断。

最后一针收完,他把书合上,放在掌心。

三个小时前,这是一本虫蛀、发脆、烂到封底都没了的废书。

现在,它是一本品相完好的清代道光七年县志。封面重新配了纸,用仿古的蓝色书皮,扉页上他补了题签,用毛笔写了书名,字迹工整,和原刻的风格一致。

许承序把书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微微有些抖,那是长时间精细工作后的正常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

他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修复前的,一张修复后的。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太强烈了,前者像一堆垃圾,后者像刚从古籍书店买回来的藏品。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文物修复论坛。这个论坛他注册了很多年,ID叫“敬山后人”,从来没发过帖子,只看。他把两张照片发上去,配了一行字“道光七年《宁州志》残本修复,请各位老师指正。”

发完他就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的通知图标已经炸了。

他点开帖子,评论区刷了十几条。

“这是哪位大师的小号?”

“这手艺至少二十年功力,兄台是哪个单位的?”

“补纸的选配太精准了,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佩服。”

“楼主留个联系方式,我手上有一批家谱急需修复,有偿。”

“看这针法,是北派的路子,许敬山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许承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关掉电脑,把那本县志放回书架,和之前修复的那些旧书摆在一起。那些书他都修过,有些是旧书市场淘的,有些是朋友送的,修好之后一本一本码在书架上,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小的私人图书馆。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打在书脊上,那些他亲手修复的书,每一本都有一段故事。有的是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有的是别人不要了扔掉的,他拿回来,花几个晚上,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这大概是他这两年来,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他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了一束光。

很远,但确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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