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映着卫华苍老的脸。他挥手让最后一位偏将退下，帐内终于只剩自己一人，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亲军统领见他身子摇晃，连忙上前扶住，才发现老将军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扶我……坐下。”卫华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落座时，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撞在案几上，他却浑然不觉。
帐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御兽宗的长老在哭。他们这次带来的三百弟子，冲在最前面，几乎无一生还，连带着那些灵宠也消失无踪。太极门的带队修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块断裂的太极玉佩，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弟子的信物，此刻只剩下半块，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墨尘站在青云宗的营帐外，望着黑风口的方向，一夜未动。晨露打湿了他的道袍，他却感觉不到冷。八十名弟子，去了三十，回来的只有五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他脑海里闪回——三师弟家的小儿子，入门才三年，临行前还问他“大师兄，北境的雪是不是比青云山的好看”；五师妹擅长画符，总说要给洛婉带北境的冰花……
“大师兄。”凌风走过来，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伤亡名单统计好了。”
墨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名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二十八个名字，二十八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成了阵下亡魂。青云宗本就不是顶尖宗门，全宗金丹修士不过三十余，筑基后期的弟子也才百余人，这次一下子折损近三成顶尖战力，无异于剜心之痛。
“报给师父。”墨尘将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指尖冰凉，“就说……是弟子无能，轻敌致败。”
天快亮时，军中主簿捧着写好的军报走进帐内。那纸比寻常军报厚了三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伤亡数字、失踪名单，还有他对此次失利的自请处分。卫华接过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落笔时，一滴墨汁晕开，像个凝固的血点。
“派人……快马送回京都。”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军报，“记住，悄悄送，别惊动军心。”
三后，京都皇城，御书房。
传讯兵跪在地上，将军报高举过头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皇帝接过军报，起初只是皱眉，越往后看，脸色越沉，最后“啪”的一声将纸拍在案上，龙椅都跟着震了震。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落了案上的茶杯，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近万修士！八千骑兵！就这么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旁边的太监总管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帝三十年，从没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那怒火里，有震怒，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近万精锐，相当于皇朝三分之一的修士力量，就这么折在了黑风口，若是北蛮趁势南下……
“卫华！”皇帝指着军报上的名字，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朕让他领兵，是让他退敌，不是让他送命！传朕旨意——革去卫华左将军之职，降为先锋营统领！”
话音刚落，又猛地顿住，口剧烈起伏着。他知道卫华的能耐，此刻临阵换帅，只会更糟。沉默片刻，他咬牙道：“……念其尚有治军之才，大军暂仍由他调度，戴罪立功！”
“陛下圣明。”太监总管连忙附和。
“还有，”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北境的位置，“调羽林卫两万，由副总管秦峰率领，即刻驰援黑风口！告诉秦峰，朕不要他贪功，只要他稳住阵脚，听卫华调遣！”
“奴才遵旨。”
“另外，”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镇狱司再加派暗线，查！给朕查清楚北蛮那阵法是从哪来的！查清楚是谁给他们的阵图！查不出来，就让镇狱司统领自己提头来见！”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窗外的鸟鸣都像是被掐断了。皇帝望着北境的方向，忽然觉得那片土地上，藏着比蛮族更可怕的东西。他拿起卫华的军报，再看那伤亡数字，指尖微微颤抖——这些人，本该是守护大汉的脊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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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洲，紫薇门。
魂灯殿内，上千盏油灯静静燃烧，映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长老紫渊正带着新入门的弟子点燃属于他的魂灯，指尖刚触碰到灯座，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左侧一片区域的灯火正在疯狂闪烁。
“噗……噗噗……”
接连三百盏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灯芯化作灰烬，石壁上的名字瞬间蒙上灰黑色，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
新弟子吓得惊叫一声，紫渊却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盯着那片熄灭的灯盏——那是此次派往北境支援的弟子！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颤，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壁，那些名字里，有他亲传的徒弟，有掌门最看重的孙辈。
魂灯殿百年未出过这等异状，除非……所有弟子同时殒命。
紫渊踉跄着冲出魂灯殿，直奔掌门所在的紫薇阁。
“掌门！出事了！”他撞开阁门，见掌门正在打坐，也顾不上礼仪，“北境的弟子……魂灯全灭了！”
掌门紫虚真人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爆射：“你说什么？”
“三百个弟子，魂灯同时熄灭！”紫渊的声音带着颤抖，“除了阵法，没有别的可能！能一次性吞噬这么多修士，还能让魂灯同时熄灭……定是邪异阵！”
紫虚真人站起身，拂尘一甩，语气凝重：“北境那帮孩子，怕是中了埋伏。”他沉吟片刻，看向紫渊，“你阵法造诣最深，此事非你不可。”
“弟子，即刻前往北境！”紫渊抱拳，眼神坚定，“定要查清楚是什么阵法，为弟子们报仇！”
“带上‘紫薇星盘’。”紫虚真人递给她一面青铜圆盘，上面刻着繁复的星纹，“那盘能测天地异象，辨阵法虚实。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先保自身。”
紫渊接过星盘，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出紫薇门，往北境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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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前的营地，气氛依旧沉重。卫华刚处理完伤员安置事宜，亲军突然来报：“将军，南洲紫薇门大长老到了！”
卫华一愣，连忙迎出帐外。只见一位身着星纹道袍的老者站在帐前，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的青铜圆盘正微微发光。
“紫渊长老？”卫华认出对方，连忙拱手，“不知长老远道而来……”
“先别说这些。”紫渊打断他，语气急促，“带我去黑风口，告诉我当时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卫华不敢耽搁，领着他来到谷口附近，指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山谷：“当，我们的人就是从这里冲进去的，然后……就凭空消失了。”他指着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长老请看，这是不是阵法痕迹？”
紫渊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星盘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盘面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谷内。“是阵。”她脸色凝重，“而且是以生灵献祭的邪阵，阵眼藏在谷心，周围布了三百六十个阵脚，刚才那些纹路，是阵脚残留的血气。”
她站起身，望向卫华：“将军，带我去见你的幕僚，我们好好谈谈破阵之法。这阵，我能破，但需要你的人配合。”
卫华眼中猛地燃起希望，连忙将她请进中军大帐。帐内的修士和将领们见紫渊长老有成竹，原本沉郁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紫渊铺开星盘，指着上面浮现的阵图：“此阵名为‘万魂噬灵阵’，以献祭生灵为代价，入阵者修为越高，受到的反噬越强。要破它，需先毁阵脚，再斩阵眼……”
帐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星盘的星纹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卫华看着那阵图，又看了看紫渊坚定的眼神，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或许，这场仗，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