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双男主小说排行榜上必须有《山河遥寄》!绿章乞春阴塑造的周遥沈清晏深入人心,绿章乞春阴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66655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喜欢双男主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绝对不容错过。
山河遥寄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露天电影大获成功后的第三天,鬼子开始了报复性扫荡。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山里砸,炸得土石飞溅,树木折断。七连被迫放弃矿洞,撤进更深的山里。新驻地是个天然岩洞,入口隐蔽,但里面湿阴冷,伤员们的伤口又开始恶化。
林医生翻着所剩无几的药箱,眉头紧锁:“磺胺只剩五支,阿司匹林三瓶。再弄不到药,老张的腿保不住了。”
老张就是那个在陈家峪腿部中弹的伤员。伤口感染,整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散发着腐肉的气味。他躺在草席上,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布条一声不吭。
周遥蹲在老张身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电子宠物在口袋里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电量:31%】
【历史参与度:中等】
【建议:关键医疗物资可大幅提升参与度】
关键医疗物资。周遥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磺胺,阿司匹林,酒精,绷带……这些在现代药店随手可得的东西,在这里却能决定生死。
“副连。”他找到正在看地图的沈清晏,“咱们得再弄一次药。”
沈清晏头也不抬:“镇子现在进不去。鬼子加强了戒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去别的据点。”周遥指着地图,“这里,李家屯,也有鬼子驻地。规模小,守卫应该没那么严。”
“李家屯离这儿四十里。”沈清晏终于抬起头,“路上要穿过三道封锁线。为了几瓶药,不值得冒险。”
“老张的命不值得吗?”周遥声音提高了,“还有老李,小王,他们都在等药!”
沈清晏盯着他,眼神很冷:“周遥,这不是游戏。没有存档重来,没有血包补给。每一步走错,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全连。”
“我知道这不是游戏!”周遥也火了,“所以我才要想办法!坐在这里等死就是对的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岩洞里其他人都不敢说话,连伤员的呻吟都小了。
“我有办法。”周遥压低声音,但语气很硬,“用烟雾弹掩护,声东击西。我从《骑砍》——从兵书上学过,小股部队袭扰,主力趁乱突破。只要计划周密——”
“计划周密?”沈清晏打断他,“你那些计划,哪个不是建立在‘可能’‘应该’‘理论上’上?上次的电报机,差点把鬼子引到矿洞。这次的电影,鬼子现在满山搜剿我们。周遥,打仗不是靠‘可能’赢的。”
周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清晏的话像刀子,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那你说怎么办?”他最后说,“看着他们死?”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岩洞里只剩下滴水声,嗒,嗒,嗒,像在倒数什么。
“我会想办法。”他终于说,“但不是用你的办法。”
二
办法在第二天早上来了——但不是什么好办法。
侦察兵带回消息:李家屯的鬼子换防,新来的这批军纪松懈,经常溜出据点喝酒赌钱。药铺老板是个老郎中,儿子在八路军,暗地里帮过不少忙。
“可以试试。”沈清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但只能去三个人。人多目标大。”
“我去。”老王第一个举手,“我腿好差不多了。”
“我也去。”大柱说,“我力气大,背药跑得快。”
沈清晏摇头:“你俩目标太明显。老王脸上的疤,大柱的个子,鬼子一眼就能记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周遥身上:“你,陈小栓,还有我。”
周遥一愣:“我?”
“你认药。”沈清晏说,“陈小栓机灵,我负责掩护。”
“太危险了!”老王反对,“副连你不能去!你是主心骨,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晏收起地图,“今晚出发。周遥,把你的‘聪明办法’都用上。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周遥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沈清晏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证明他的“现代思维”不是纸上谈兵的机会。
整个下午,周遥都在准备。他画了李家屯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掩体。他设计了三条撤离路线,两个汇合点。他还用缴获的本香烟和酒,做了几个简易烟雾弹——用、糖和硝酸钾混合,虽然效果不如现代产品,但能冒浓烟。
“这是什么?”陈小栓好奇地问。
“烟雾弹。”周遥解释,“扔出去能冒烟,遮挡视线。”
“像戏台子上的那种?”
“……差不多。”
沈清晏检查了所有装备,一言不发。他擦枪擦了三遍,一颗一颗数,匕首磨了又磨。
傍晚,三人出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沿着山脊走,沈清晏打头,周遥在中间,陈小栓断后。月光很淡,只有星光照路。
走了两个小时,沈清晏突然停下,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
周遥立刻蹲下,心脏狂跳。前面传来语说话声,还有手电光晃过。
是巡逻队。
沈清晏打了个手势:绕路。
他们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树叶间扫过。周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见陈小栓身上的汗味,能感觉到沈清晏紧绷的肌肉。
巡逻队过去了。
三人继续前进。周遥的腿在发抖,不是累,是怕。他想起了游戏里的潜行关卡——失败了可以读档。但这里不行,失败了就是死。
又走了一个小时,李家屯到了。
据点不大,四周围着铁丝网,门口有个岗亭,里面亮着灯。沈清晏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两个岗哨,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抽烟。”
“药铺在后面那条街。”周遥指着地图,“从西边绕过去,翻墙。”
他们绕到西侧。这里的铁丝网有个缺口——可能是被动物撞破的,还没来得及修。沈清晏用钳子剪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三人钻了进去。
屯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他们贴着墙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药铺的后墙果然很矮。沈清晏蹲下,周遥踩着他肩膀翻上去,然后拉陈小栓。沈清晏最后上来,动作轻得像猫。
院子里晒着草药,空气里有股苦味。药房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沈清晏用匕首撬开窗栓,三人依次钻进去。
药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周遥打开小手电,咬在嘴里,开始翻找。
磺胺、磺胺……他在心里默念,手在药架上快速摸索。找到了!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着“Sulfanilamide”。他抓了三瓶塞进背包,又去找阿司匹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药铺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沈清晏打了个手势:躲进里间。
里间是配药的地方,更小,更暗。三人刚藏好,外间的门就开了。
灯亮了。
透过门缝,周遥看见进来的是个老头,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应该就是那个老郎中。他手里提着灯笼,在药房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
然后,他径直朝里间走来。
周遥的心脏跳到嗓子眼。沈清晏的手按在枪柄上,陈小栓握紧了匕首。
门开了。
老郎中提着灯笼,灯光照在三张紧张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
三
老郎中盯着他们看了三秒,然后——把灯笼放在桌上,转身关上了门。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我知道你们是谁。”
周遥看向沈清晏。沈清晏的手还按在枪柄上,但没。
“我儿子在你们队伍里。”老郎中继续说,声音很轻,“他叫李大山,去年走的。走之前说,要是看见穿灰衣服的,能帮就帮。”
李大山。周遥想起来了,是三连的一个班长,上个月牺牲了。
沈清晏的手慢慢松开:“我们需要药。”
“知道。”老郎中走到药架前,熟练地拿出几瓶药,“磺胺,阿司匹林,酒精,绷带。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小瓷瓶,“云南白药,治外伤好用。”
他把药装进一个布袋子,递给沈清晏:“快走。今晚鬼子查得严,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来查铺子。”
“多谢。”沈清晏接过袋子,深深看了老郎中一眼。
“不用谢我。”老郎中摆摆手,“只求你们一件事——多几个鬼子,替我儿子报仇。”
三人从窗户翻出去。临走前,周遥回头看了一眼——老郎中站在药房里,提着灯笼,对他们点了点头。
那个画面,他记了很久。
撤离很顺利。他们原路返回,穿过铁丝网缺口,钻进山林。天快亮时,回到了岩洞。
林医生拿到药,手都在抖。她立刻给老张打了一针磺胺,又给其他伤员清洗伤口、换药。
周遥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这一夜,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游戏都累,都怕。
沈清晏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喝口水。”他说。
周遥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是凉的,但很甜。
“你的办法,”沈清晏在他旁边坐下,“有用。”
周遥一愣,转头看他。
“烟雾弹,撤退路线,汇合点。”沈清晏说,“虽然没用上,但计划很周全。”
这是沈清晏第一次肯定他的“现代思维”。周遥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喝水,掩饰过去。
“但是,”沈清晏话锋一转,“太冒险了。如果那个老郎中不是自己人,如果我们被巡逻队发现,如果药铺里装了警报——”
“我知道。”周遥打断他,“我都知道。但老张的腿保住了,不是吗?”
沈清晏沉默。
岩洞深处传来老张平稳的呼吸声——打了止痛针,他睡着了。
“值得。”周遥说,“冒这个险,值得。”
沈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岩洞入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周遥。”他忽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遥心里一紧。来了,他一直害怕的问题。
“学生。”他说,“高三学生。”
“高三?”
“就是……上学最后一年。”周遥解释,“明年夏天考试,考上了就能上大学。”
“大学。”沈清晏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着什么,“我弟弟……也想上大学。”
他没再说下去。但周遥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弟弟没等到上大学,就病死了。
“沈老师。”周遥轻声说,“等仗打完了,我请你上大学。”
沈清晏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行。”他说,“我记着了。”
四
药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粮食快见底了。
岩洞里的存粮只够吃三天。这附近能挖的野菜都挖光了,能打的猎物也打光了。士兵们开始饿肚子,伤员更需要营养。
周遥看着越来越空的粮袋,脑子里又开始转主意。
“沈老师,”他找到正在磨刀的沈清晏,“我有个办法,也许能弄到粮食。”
沈清晏头也不抬:“说。”
“鬼子有粮仓。”周遥指着地图,“在张家庄,离这儿二十里。守备不多,就一个小队。”
“你想去抢粮仓?”
“不是抢。”周遥说,“是‘借’。”
沈清晏终于抬起头:“怎么借?”
周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发明笔记”,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草图。
“你看,”他翻到某一页,“这是‘定时点火装置’。用香,棉线,,做个简易定时器。咱们半夜摸进去,把装置放在粮仓角落,设好时间。等它烧起来,鬼子肯定会去救火。这时候,咱们从另一边进去,搬粮食。”
沈清晏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香烧完要多久?”
“看香的长度。短的半小时,长的两三个时辰。”
“你怎么控制香烧到哪引爆?”
“用棉线。”周遥解释,“香烧到棉线那里,棉线点燃,引爆炸药——其实不一定要炸药,放点烟就行,制造混乱。”
沈清晏没说话。他放下刀,拿起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本子上画满了东西:土电报机、烟雾弹、简易过滤器、脚踏式发电装置……有的打了叉(失败),有的打了勾(成功),大部分打了问号(未验证)。
翻到最后一页,沈清晏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几个轮子,一个座位,一个把手。旁边写着:“脚踏式运输车,可载重200斤,省力70%”。
“这是什么?”他问。
“运输车。”周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用脚蹬的,可以运东西。我想着,要是有了这个,运粮食就方便了。”
“你画了多少这些……东西?”
“二十多个吧。”周遥说,“有的能实现,有的不能。比如这个运输车,需要轴承和链条,咱们弄不到。”
沈清晏合上本子,看着周遥。
那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周遥看不懂的东西。
“周遥。”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周遥摇头。
“我最怕你太聪明。”沈清晏说,“聪明到觉得什么都能解决,聪明到忘了这是在打仗,聪明到……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把本子递还给周遥:“这个,我没收。”
周遥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会用它去做傻事。”沈清晏说,“就像这次,你想去炸粮仓。听起来很妙,但你知道吗?张家庄的粮仓外面有三道铁丝网,里面养了狼狗,房顶有探照灯。你那个‘定时点火装置’,可能还没放进去,就被狼狗发现了。”
周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说你错了。”沈清晏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想法很好,真的。如果是在兵工厂,在实验室,你会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但这里不是实验室,这里是战场。战场上,一个错误就会死很多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今天起,你的所有‘发明’,必须先告诉我。我同意了,才能做。我不同意,就老老实实待着。”
“那粮食怎么办?”周遥急了,“大家快饿死了!”
“我会想办法。”沈清晏说,“但用我的办法,不是你的。”
五
沈清晏的办法很简单——去老乡家借粮。
“借?”周遥不理解,“老乡自己都吃不饱,怎么借给咱们?”
“不是白借。”沈清晏说,“打借条,等仗打完了还。”
“那老乡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说服他们同意。”
沈清晏带着周遥和老王,去了最近的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破破烂烂的,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
村长老李头接待了他们。老人家很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八路军同志,”老李头叹气,“不是我们不借,是真没有。去年鬼子扫荡,把粮食都抢光了。今年春旱,庄稼没收成。我们自己都吃树皮了。”
沈清晏没说话。他走到村口的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水很浅,浑浊。
又走到田边,蹲下抓了一把土——土得裂开。
“村里还有多少口人?”他问。
“三十七口。”老李头说,“老的走不动,小的饿得哭。”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两支磺胺。
“这些,”他说,“换你们一半的存粮。”
老李头眼睛瞪大了:“这……这不行!药是救命的东西,你们自己留着!”
“粮食也是救命的东西。”沈清晏把布包塞到老李头手里,“拿着。如果村里有人生病,用得着。”
老李头的手在抖。他看看银元,看看药,又看看沈清晏,眼眶红了。
“八路军同志……”他声音哽咽,“你们……你们是好人啊……”
最终,村里拿出了所有能拿的粮食——半袋发霉的玉米,一筐地瓜,还有几斤野菜。不多,但够七连撑几天。
回去的路上,周遥忍不住问:“沈老师,那些银元……”
“我的军饷。”沈清晏说,“攒了两年。”
“那药呢?老张他们还要用。”
“匀两支出来,死不了人。”沈清晏说,“但没粮食,全连都得死。”
周遥不说话了。他看着沈清晏的背影,看着这个把两年军饷和救命药拿去换发霉玉米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晚,岩洞里煮了玉米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都喝得很香。
周遥端着碗,走到沈清晏身边坐下。
“沈老师。”他说,“对不起。”
沈清晏看他一眼:“为什么道歉?”
“为我……太自以为是。”周遥低声说,“我以为我的办法能解决问题,但我没想过,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能很简单——就是拿自己的东西去换。”
沈清晏喝了一口糊糊:“你的办法不一定是错的。只是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那我的那些发明……”
“留着。”沈清晏说,“等仗打完了,等咱们有自己的兵工厂了,你再拿出来。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做。”
周遥鼻子一酸。他用力点头:“嗯!”
“不过在那之前,”沈清晏放下碗,“你得先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论持久战》。”
周遥一愣:“啊?”
“抄十遍。”沈清晏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印的小册子,递给周遥,“不抄完不许吃饭,不许出这个洞。”
周遥接过册子,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战争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为什么抄这个?”他问。
“因为你想得太快,打得太急。”沈清晏说,“抄这个,能让你慢下来,好好想想,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周遥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沈清晏。
“那……抄完了呢?”
“抄完了,”沈清晏说,“我教你打枪。”
六
于是周遥开始了他的罚抄生涯。
岩洞角落,一盏小油灯,一本《论持久战》,半截铅笔。他盘腿坐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
他抄着,想起了土电报机,想起了烟雾弹,想起了那些画在本子上却没实现的发明。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他抄着,想起了老李头颤抖的手,想起了那些发霉的玉米,想起了沈清晏两年的军饷。
“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
他抄着,想起了自己那些“周全”的计划,想起了沈清晏说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抄到第三遍时,他有点理解了。
理解为什么沈清晏要没收他的本子,理解为什么沈清晏宁愿用自己的东西去换粮,也不让他去冒险炸粮仓。
因为在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多聪明的办法,而是活着的人。
抄到第五遍时,沈清晏来了。
他坐在周遥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抄。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沈老师,”周遥忍不住问,“你抄过这个吗?”
“抄过。”沈清晏说,“抄了二十遍。”
“为什么?”
“因为不服气。”沈清晏说,“那时候我刚到队伍里,觉得自己读过书,懂战术,看不上土办法。连长就罚我抄这个,抄一遍讲一遍,抄到服气为止。”
周遥笑了:“那你服气了吗?”
“抄到第十遍的时候服气了。”沈清晏说,“因为我想明白了,书写得再好,也得人去打。人饿着肚子,拿着破枪,再好的战术也没用。”
他顿了顿:“就像你那些发明,画得再精妙,做不出来,就是废纸。”
周遥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沈老师,”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清晏没回答。他拿起周遥抄好的纸,一张一张看。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你抄错了一个字。”他说。
“哪里?”
“这里。”沈清晏指着其中一行,“‘兵民是胜利之本’,你写成了‘兵民是胜利之木’。”
周遥凑过去看,果然写错了。木头的木,本的本。
“我教你写。”沈清晏接过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本”字。他的字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本,是本的意思。木,是木头的意思。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周遥看着那个字,忽然问:“沈老师,你说我是本,还是木?”
沈清晏愣了一下。
“我是本,还是木头?”周遥追问,“我能在这里扎,长成有用的东西,还是只是一块木头,迟早要烂掉?”
岩洞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很久,沈清晏才说:“你想是什么?”
“我想是本。”周遥说,“我想在这里扎,想长成有用的东西,想……想帮你们打赢这场仗。”
沈清晏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周遥眼睛里跳动,很亮,很坚定。
“那就慢慢长。”他说,“别急着开花,先往下扎。扎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周遥用力点头。
他拿起铅笔,继续抄。这次,他把“本”字写得特别认真,特别用力。
沈清晏坐在他对面,陪着他抄。两人都不说话,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在吃桑叶。
周遥抄到第七遍时,手指已经磨红了。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兵民是胜利之本……”
他写到“本”字,想起沈清晏教他写这个字的样子——横平竖直,力透纸背。那个男人说:“本,是本。咱们打仗,靠的就是这个本。”
“沈老师。”周遥抬起头。
沈清晏坐在对面,正在用匕首削一木棍——要做新的支架,给伤员固定腿。听到声音,他抬眼。
“等我抄完了,”周遥说,“你教我打枪。我教你……教你看懂我的那些图纸。”
沈清晏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一下:“图纸?”
“就是我的发明笔记。”周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画着电路图的一页,“这些符号,这些线,这些……天书一样的东西。私塾不教这些吧?”
沈清晏接过本子,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奇怪的符号(Ω、→、+、-),还有标注的英文字母,对他而言确实像天书。
“不教。”他承认,“先生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论语》《孟子》,最多教到《孙子兵法》。这些……”他指着Ω符号,“没见过。”
“那我教你。”周遥眼睛发亮,“你教我打枪,我教你看图。等仗打完了,咱们开工厂,这些都用得上。”
沈清晏看着石板上的“本”字,又看看本子上那些“天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遥以为他不同意。
“好。”他终于说。
“真的?”
“真的。”沈清晏把本子还给周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之前,你得先把《论持久战》抄完。”沈清晏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十遍,一遍不能少。”
周遥垮下脸,但随即又笑了:“成交!”
他低下头,继续抄。这一次,他抄得更认真了。因为他知道,抄完了,就有资格和那个人做彼此的“老师”。
一个教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一个教怎么在和平后建设。
这买卖,划算。
油灯燃尽了,沈清晏又添了点油。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岩洞的一角,照亮石板上的字,照亮两个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外面传来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但岩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某种比枪炮更持久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