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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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无归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亮时,那盏小灯终于熄了。
穆子云听见隔壁有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拖着什么重物。他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见钱鲤鲤正站在院角,背对着他,手里提着那杆银枪。
枪尖在雪地里,枪杆斜靠着她的肩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但没发出声音。晨光很淡,照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冷霜。
穆子云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敢再近。他看见钱鲤鲤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指关节全是淤青,那是昨天夜里一直握着枪留下的。
“鲤鲤。”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钱鲤鲤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一个东西递了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深蓝色的,和昨天上官婉婷用的那种布一样。
穆子云接过,布包很轻,但带着一点湿意,是刚被雪水浸过的凉。
“她留下的。”钱鲤鲤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天没亮就走了。”
穆子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院门。院门大开着,雪地上除了他们几个人的脚印,还有一串新的,很浅,已经快要被新落的雪沫盖住了。那串脚印从门外进来,走到石桌边,又原路返回,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之前,”钱鲤鲤继续说,依旧没回头,“把这个塞给我。让我……看着你。”
她说完,把枪从雪地里,枪尖带起一小撮雪。她甩了甩,动作有些滞涩,像是肩膀酸得厉害。
穆子云低头,打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只有拇指大,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唐】。和黄东梁带回来的那块石头上的字,一模一样。
但在【唐】字的旁边,还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金线绣上去的,针脚很密,几乎看不清。穆子云眯起眼,借着晨光辨认,那行字是:
【桥已成,莫回头】
衰冰从屋里走出来时,穆子云正捧着那块石头发呆。
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袍子,袍角沾着泥,是前天夜里黄东梁吐的血。他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布包里的石头,又看了看穆子云掌心的疤痕。
“疼吗?”他问。
穆子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是一种更深的地方在疼,像是骨头里生了锈。
衰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棋盘前,拿起那枚昨天的黑子,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他屈指一弹,黑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位。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面裂开。
“这一手,”衰冰说,“叫舍车保帅。”
他说完,看向黄东梁的房间。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东梁呢?”穆子云问。
“睡了。”衰冰淡淡道,“他昨晚耗尽了最后一口元气,强行记下了一些东西。现在睡着了,也好。”
钱鲤鲤把枪靠在墙上,枪尖抵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她走到衰冰面前,声音很低:“先生,那座桥,到底是什么?”
衰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穆子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路。”衰冰终于开口,“也是墓。”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子云,你过来。”
穆子云跟着衰冰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灯罩上绘着那幅只有九个星位的棋盘。衰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是一幅画,画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用炭笔画的。画的是一座桥,桥身很窄,桥下不是水,是一片黑色的雾气。桥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塔。
“这是上官婉婷画的。”衰冰说,“她昨晚趁你睡着时画的。”
穆子云看着那幅画,喉咙动了动:“她为什么要画这个?”
“因为她看见了。”衰冰看着他,“她也看见了那条线。”
穆子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画上的桥。桥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青衣。他凑近看,发现那人影手里,提着一杆极细的枪。
“鲤鲤她……”穆子云抬起头。
“她没看见。”衰冰打断他,“但她感觉到了。这就是为什么她昨晚一直没睡。”
衰冰说完,伸手在画上轻轻一抹。炭笔的痕迹被抹掉了一些,但桥和人影还在。他收回手,看着穆子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衰冰指了指画上的桥,“你走过去。但走过去之后,你可能就不是你了。”
“第二呢?”
衰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把它拆了。”
穆子云走出屋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但天色很阴,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钱鲤鲤还站在院角,枪依旧靠在那里。她看见穆子云出来,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穆子云走到她面前,把那块石头递给她:“你看这个。”
钱鲤鲤接过石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手指很凉,碰到石头时,穆子云看见她指尖颤了一下。
“【桥已成,莫回头】……”她低声念着那行字,声音越来越低,“先生说的桥,就是这个?”
穆子云点了点头。
钱鲤鲤沉默了很久。久到穆子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穆子云。”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
“如果有一天,”钱鲤鲤看着他,那双总是很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雪地里的火星,“你要走那座桥。”
她顿了顿,把石头塞回他手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擦过那道金色的疤痕。
“我会先把枪,塞进你手里。”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然后,我会站在你身后。”
那天中午,黄东梁醒了。
他走出房间时,脸色比昨天更白,但眼神很清醒。他看着院里的穆子云和钱鲤鲤,又看了看屋里的衰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老师,赤火那边,传来钟声了。”
衰冰没说话,只是走到棋盘前,把所有棋子都扫到一起,然后抓起一把白子,用力撒在棋盘上。
白子落了一片,像雪。
“看来,”衰冰淡淡道,“有人等不及了。”
他说完,看向穆子云:“子云,你掌心的疤,现在还疼吗?”
穆子云低头看了看,那道金色的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不疼了。”他说,“但现在,它开始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