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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一章 孕喜·权谋·心灯

一、天降麟儿

消息传来那一,整个紫禁城都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太医署院判跪在凤藻宫正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娘娘确系喜脉,且脉象平稳有力,胎相稳固!”

皇帝萧煜怔了一瞬,随即龙颜大悦,起身快步走到皇后榻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是多年未见的真切光芒,“天佑我大胤!天佑中宫!”

皇后陈氏更是喜极而泣。她手指颤抖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梦寐以求的嫡子——是她后半生荣华与权力的终极保障。七年的煎熬,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屈辱与隐忍,在这一刻,都值了!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哽咽着,泪水簌簌而下。

皇帝大笑,亲自为她拭泪:“大喜的子,哭什么?来人!传朕旨意,大赦天下!凤藻宫上下,赏三月俸禄!皇后身边的宫人,各赐金帛!”

凤藻宫沸腾了。

赏赐如流水般涌来,宫人们个个喜气洋洋,走路都带着风。消息传出宫去,朝野震动,群臣纷纷上表恭贺。中宫有孕,嫡子有望,国本稳固,还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人心的?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背后,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沈宜安。

永安十六年,她十六岁了。入宫十二载,从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小女孩,长成了眉目沉静的女官。她看着皇后喜极而泣的脸,看着皇帝难得一见的柔情,看着满殿欢腾的景象,面上无波无澜。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天,她付出了多少。

二、皇后的心变

皇后的心境,是从那开始转变的。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悄然融化了心中那层因多年无子和嫉恨筑起的坚冰。她看向沈宜安的眼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刻骨的恨意并未完全消失——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现实、更迫切的情绪所覆盖。

依赖。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沈宜安,这个她曾经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罪臣之女”,此刻,是她腹中龙胎最坚实的保障。

她需要沈宜安。

需要她精湛的医术,需要她时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胎儿,需要她陪伴自己走过这漫长的十月怀胎,直到孩子平安降生,甚至……更久。

那些因偏激和恐惧而生的迫害念头,在母性的光辉和对未来权力的极度渴望面前,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宽容”的目光审视沈宜安。这个女子,不过是一枚被太后利用、又被自己掌控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太后,是这深宫倾轧的规则。而沈宜安,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替罪羔羊。

只要她安分守己,为自己所用——

那么,给她一些体面,也未尝不可。

皇后的态度,明显“软化”了。

她不再刻意刁难,对沈宜安提出的安胎建议几乎言听计从。沈宜安说每需散步半个时辰,她便让人扶着在御花园慢慢走。沈宜安说饮食宜清淡,她便命小厨房按方子精细烹制。沈宜安说要保持心境平和,她便连责骂宫人的次数都少了。

甚至,她允许沈宜安更频繁地近身诊脉。从最初的“不许近身”,到如今的“每请脉”,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她还开始关心沈宜安的饮食起居。赏赐也多了起来——几匹上好的绸缎,一套精致的银针,甚至还有一次,赏了一对玉镯。

言语间虽仍带着上位者的矜持,却少了往的刻薄。

“沈女史,这些子辛苦你了。”皇后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难得温和地说,“待本宫平安生产,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沈宜安跪在地上,垂首道:“奴婢不敢居功。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走出凤藻宫,沈宜安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目,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更加警惕。在这深宫里,糖衣炮弹,往往比明刀明枪更难应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三、清宁殿的刀锋

皇帝的单独召见,是在三后。

那午后,一个小太监匆匆来到她的小院,说陛下有请。沈宜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伴君如伴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

清宁殿暖阁里,空荡荡的,只有皇帝一个人。他挥退了所有宫人,这反常的寂静让沈宜安心中警铃大作。她依礼跪拜,垂首屏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在鼓上。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难得温和,“宜安,不必拘谨,抬起头来。”

沈宜安依言缓缓抬头。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女史服,身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任何脂粉。但就是这副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模样,在满宫莺莺燕燕的衬托下,却如同一株幽谷芝兰,瞬间攫住了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因巨大功劳而生的得意或贪婪。有的,只是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韧与平和。

皇帝见过太多女人。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子,眼中无不盛满了对权势、恩宠的渴望。而眼前这双眼睛,却像一泓深潭,映着星辰,藏着山川,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在乎。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还有,怜惜。

“宜安,”皇帝的声音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哄,“你立此奇功,振兴社稷,朕心甚慰。说吧,你想要什么?朕,无有不允。”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

沈宜安心头剧震。

来了!

这熟悉的场景,这诱人的许诺!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为父翻案!这四个字,在她心里埋了十二年。从四岁那场大雪,到如今跪在这金銮殿上,多少个夜里,她梦见父亲被踩进雪里的脸,梦见母亲额头的血。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可是——

清宁殿冰冷的金砖,皇帝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神,都在提醒她:伴君如伴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想起太后的警告:“此刻提起旧案,非但不能如愿,反而可能因这‘恃功要挟’的姿态,瞬间将恩宠化为乌有,更会彻底暴露你心怀叵测的目的,引来灭顶之灾。”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是在告诉她: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请求,将翻案二字狠狠咽回。她迅速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波澜,声音清晰而恭敬:

“陛下隆恩,奴婢惶恐。奴婢别无他求,惟愿能继续精研医道,以此微末之技,助皇后娘娘安胎,保我大胤皇嗣康健,愿陛下与娘娘身体安康,福泽绵长。”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但那失望,随即被更浓厚的兴趣取代。他竟亲自起身,走到沈宜安面前,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看向自己。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你如此独特,清姿雅韵,心如磐石,岂甘愿永远埋没在这宫廷药香之中?”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朕听闻,襄王世子萧珩对你颇有青睐。你若愿意,朕可作主,将你赐予他为侧妃。虽为妾室,但以你之功,王府之中,必不会委屈了你。如何?”

沈宜安心头一颤。

萧珩……那个在黑暗中给予她温暖的人。那个在巷尾挽起衣袖,说“我替你试一步”的人。那个一次次悄然送来医书和药材,让侍卫带话说“若觉太苦,便来我身边”的人。

去他身边?她何尝没有一丝动摇?

可那一丝犹豫——萧珩得知她身世后,眼底掠过的那一丝犹豫——她永远忘不了。

她更忘不了,他是襄王萧嵩之子。而襄王萧嵩,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是太后的亲儿子,是手握重兵的亲王,是这朝堂上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岂是她一个罪臣之女能高攀的?

更何况——

她眼神更加坚定,微微侧首,避开皇帝的触碰,再次深深拜伏。

“陛下厚爱,奴婢感激涕零。然奴婢身负医者之责,不敢弃之。奴婢此生,唯愿以医术济世,了此残生。若陛下不信——”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奴婢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夜诵经,为皇后娘娘与小殿下祈福,唯愿皇嗣安康,国祚永昌!”

削发为尼。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皇帝心头。

他愣住了。

这拒绝之意,竟如此决绝!他眼中那份欣赏、探询,瞬间染上了一层阴霾和被冒犯的愠怒。他审视着跪伏在地的纤瘦身影,第一次感到这个女子并非如她外表那般温顺可欺。那份骨子里的坚韧和拒人千里的冷漠,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征服欲。

他沉默了片刻。

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有一杯早已备好的玉盏。酒液清澈,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那是毒酒。

强扭的瓜不甜……但,这样一个奇女子,若不能为己所用,甚至可能成为襄王府的助力……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心与惜才之心,激烈交锋。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与威严:

“皇后如今身怀六甲,正是关键时刻。你……务必尽心。若皇嗣有半点差池……”

他没有说完。

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已不言而喻。

“退下吧。”

“奴婢遵旨!谢陛下隆恩!”

沈宜安再次叩首,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清宁殿。

直到走出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大殿,被初夏微暖的风拂过,她才感觉双腿一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刚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自由”——尽管那“自由”不过是换个笼子。她更拒绝了可能是唯一为父翻案的机会。还用“削发为尼”这种近乎自毁前程的方式,才勉强打消了皇帝那不知是占有还是毁灭的念头。

伴君如伴虎!

她扶着冰冷的宫墙,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父亲还在流放地受苦。自己却连开口的机会都不敢把握。翻案之路,似乎比这深宫的刀光剑影,更加渺茫难及。

阳光刺目,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

“宜安姐姐!宜安姐姐!”

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太后娘娘方才在慈宁宫忽然昏厥,太医们束手无策,快……快去!”

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让沈宜安从自怨自艾中惊醒!她猛地挺直脊背,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太后的安危,是她此刻在这深宫仅存的依靠!她顾不得身体的疲惫,拔足便向慈宁宫奔去。

四、慈宁宫惊魂

慈宁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惶然,谁都不敢轻易开口。太后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让开!”

沈宜安拨开人群,疾步上前。

她迅速诊脉、观色、探息。急怒攻心,加之旧疾复发,痰迷心窍!

她当机立断,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刺入“人中”、“内关”、“涌泉”等要,又辅以推宫过血之法。

片刻之后,太后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守在床前、额角沁汗的沈宜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后怕。

“……宜安……”

“太后娘娘,您醒了?”沈宜安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您吓死奴婢了……”

太后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待宫人们鱼贯退出,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太后喘息着,拉住沈宜安的手。那手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好孩子……多亏你了……”她低声道,“哀家老了……今若不是你,恐怕……”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定会安康无恙。”沈宜安温声安慰,心中却酸楚难言。

太后的衰弱,让她更加感到前路的孤寂与凶险。

待太后气息稍平,她屏退左右,只留沈宜安在侧。她看着沈宜安苍白的脸,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疲惫。

“皇帝……召你去了?”

沈宜安默默点头。

她将在清宁殿的经历,如实禀告。包括那杯未动的毒酒,包括萧珩的名字,包括自己“削发为尼”的决绝之语。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

最终,她长长叹息一声。

“你做得对……”她看着沈宜安,眼神复杂。“在那个时候提出翻案,无异于自寻死路。皇帝多疑,他试探你,也是在试探哀家,试探这后宫微妙的平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你可知道,哀家今为何急怒攻心?”

沈宜安摇头。

太后冷笑一声。

“前朝有人旧事重提,想借皇后有孕、大赦天下之机,浑水摸鱼,给一些人翻案。那些奏章,送到皇帝案头,他也动了心思。毕竟,大赦天下是祥瑞之事,若能借此安抚一些人,也是好事。”

她看着沈宜安,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道,那些人想翻的是什么案?是当年你父亲的案子!”

沈宜安心头剧震!

“但哀家让人压下去了。”太后的声音冷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些跳出来的人,背后站着谁。”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是襄王。哀家的小儿子,皇帝的亲弟弟——萧嵩。”

沈宜安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悲哀。

“宜安,你可知道,哀家有两个儿子。”

她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儿子,就是当今皇帝。小儿子,是襄王萧嵩。他们都是哀家亲生的,都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先帝走得早,皇帝登基时年纪尚轻,哀家怕他基不稳,处处扶持。可萧嵩呢?他觉得自己比哥哥能,觉得这天下本该是他的。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哀家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仿佛说起这些往事,耗尽了力气。

“宜安,哀家今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这深宫朝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的也不仅仅是你父亲一个人。那是盘错节的利益,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是……哀家两个儿子之间,二十年的心结。”

她睁开眼,看着沈宜安。

“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手里那封信,写的是什么?是襄王萧嵩谋反的罪证!”

沈宜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你父亲死了。那封信,也烧了。”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是皇帝要他?不,是萧嵩。是哀家那个好儿子,买通了人,给你父亲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因为他要灭口。”

“皇帝呢?他知道吗?他不知道。那些年他在北边打仗,朝中的事,是萧嵩和几个大臣在持。等他回来,案子已经定了,人已经死了。他能怎么办?翻案?那就是打自己的脸,打朝臣的脸,甚至……打哀家的脸。”

太后看着沈宜安,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深沉的悲哀。

“宜安,哀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的冤案,要翻,没那么容易。那不是一个人的事,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是哀家两个儿子的恩怨,是朝堂上无数人的利益,是这二十年来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握住沈宜安的手,那只手冰凉而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你也要记住:哀家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哀家欠你。你救了哀家两次,哀家记得。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苍凉的叹息。

“哀家老了。哀家护不了你多久了。你得学会自己走。”

沈宜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太后膝上,无声地哭起来。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委屈和挣扎。

她终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也终于知道,她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五、史册中的权谋

待她哭够了,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起来吧。”

沈宜安擦眼泪,重新跪好。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宜安,你是个好孩子。心正,志坚,难得。”她顿了顿,“但光有心志还不够。要在这深宫里活下去,要实现心中所愿,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沈宜安抬起头。

太后指了指案头那堆厚厚的史书。

“从今起,午后你便来慈宁宫,不必再抄那些无用的佛经。哀家乏了时,你便为哀家读史。”

“从《战国策》的纵横捭阖,到《史记》的兴衰成败,再到《资治通鉴》的治乱得失……你都要读,更要懂。”

沈宜安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听懂了太后话中的深意!太后这是在为她打开一扇全新的门!不是以医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需要懂得权谋、懂得制衡、懂得在这血色棋局中生存并最终达到目的的人的身份!

“谢太后娘娘大恩!”她郑重跪下,声音哽咽。

这份恩情,比任何赏赐都珍贵百倍。

太后不仅救了她,更是在为她铺设一条更强大、更有希望的未来之路。

六、心灯初燃

自此,沈宜安的生活,除了钻研医术、照料皇后安胎,又多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内容——

在慈宁宫的午后,伴着淡淡的药香和书墨气息,为太后诵读史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案头的竹简上,落在太后苍老的面容上,落在沈宜安清瘦的侧脸上。

她翻开《战国策》,轻声诵读:

“苏秦为纵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太后闭目听着,忽然开口:“你看,苏秦得意时,连亲嫂都前倨后恭。这便是人性。权势二字,最能照见人心。”

沈宜安若有所思。

又一,读《史记·吕太后本纪》: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

太后轻咳一声,缓缓道:“你以为吕后只是泄愤?不,她是鸡儆猴。戚夫人曾险些夺去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吕后此举,是在告诉后宫所有人:与我为敌,就是这个下场。身处高位,有时行雷霆手段,未必是恶。这,就是制衡。”

沈宜安沉默良久,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权力斗争的血腥与残酷,第一次如此地展现在她面前。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悬壶济世的单纯医者。她开始理解,为何父亲当年会蒙冤,为何翻案之路如此艰难——这背后,是盘错节的利益,是血淋淋的权力,是襄王萧嵩二十年来未灭的野心。

一,读至《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

读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时,太后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暖阁里静默了片刻。

太后看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过重重宫墙,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宜安,”她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这句话,哀家听了一辈子,也想了一辈子。”

沈宜安静静听着。

“哀家有两个儿子。皇帝是老大,萧嵩是老二。都是哀家亲生的,都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哀家……怎么可能不爱?”

太后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可哀家是太后。是这大胤的太后。哀家不能只想着‘母亲’,还得想着‘社稷’。”

“嫡长有序,国之本。皇帝是嫡长,皇位就该是他的。哀家再疼老二,也不能乱了规矩。”

“可老二……不这么想。”

她闭上眼睛。

“他觉得他比哥哥强。觉得他能做得更好。觉得哀家偏心。觉得这天下,本就该是他的。”

“这些年,他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做了多少事,哀家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睁开眼,看着沈宜安。

“宜安,你知道哀家最怕的是什么吗?”

沈宜安摇头。

“哀家怕,”太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有朝一,哀家两个儿子……会刀兵相见。”

“皇帝坐在那个位子上,萧嵩手里有兵,有粮,有人心。这些年,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哀家还在。”

“哀家活着,他就不能动。哀家是他的母亲,他要脸,要名分,要天下人心。可哀家若死了……”

她没有说完。

但那未竟的话,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沈宜安跪在那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要在此时告诉她这些。太后在告诉她: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的不仅仅是过去,更是未来。翻案的那一天,或许就是萧嵩撕破脸皮的那一天。而那一天,也许不远了。

太后在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期许,有深深的无奈。

“宜安,哀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选的路,很难。比你想象的更难。可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就回不了头了。”

“哀家能教你的,就是这些。剩下的,靠你自己。”

沈宜安重重叩首。

“奴婢明白。”

那一刻,她心中的那盏灯,被彻底点亮了。

不仅仅是医者的仁心。更有对沉冤昭雪的执着。更有在这黑暗中摸索前行、掌握自己命运的决心。

路依然漫长凶险。但方向,已悄然明晰。

七、淬炼

从那以后,沈宜安研读医书的手,也同时抚摸着厚重的史册。

一本《妇人良方大全》旁,放着《战国策》。一卷针灸铜人图旁,摊着《史记》。一沓写满药方的宣纸上,压着半开的《资治通鉴》。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掌握的,不仅是治病救人的方剂针砭。更是这权谋争斗的生死之术。

她要把自己,淬炼成一把既能救人于病痛、又能斩开命运枷锁的双刃之剑。而太后的慈宁宫,便是这淬炼她的熔炉和灯塔。

每一个午后,她在药香和墨香中,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太后或闭目倾听,或偶尔点拨,或长叹一声,陷入沉默。

她渐渐明白,那些冰冷的史册里,写的不是故事,是人心。

是权力,是利益,是贪欲,是恐惧,是爱与恨,是生与死。是这人间最真实、最残酷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教她认字时,说的那句话:“做人要有仁心,做医者更要有仁心。”

可如今她才知道,光有仁心,是不够的。在这深宫里,在这权谋的血色棋局中,仁心,有时候是致命的。

她需要更强大的东西。需要智慧,需要手腕,需要隐忍,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做最有力的一击。

窗外,夕阳西沉,把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沈宜安合上手中的《资治通鉴》,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重重宫阙在夕阳下连绵起伏,像一片沉默的巨兽。她知道,那些巨兽的阴影里,藏着无数秘密。藏着父亲的冤屈,藏着襄王的野心,藏着太后两个儿子之间二十年的恩怨,藏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而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卑微的女史,正站在这阴影的边缘,试图走进去,找到真相,找到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沉静如古井。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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