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弄堂的仄小院。
夜色深沉。
屋内点着劣质的油灯。
柳若依坐在缺了角的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海棠红对襟小袖。
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丫鬟翠儿站在一旁。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姨娘。”
“侯爷去了这半。”
“算算时辰也该拿着玉林街的地契回来了。”
翠儿满脸堆笑。
“那可是五万两的三进大宅。”
“等您搬进去。”
“生下小少爷。”
“侯爷一高兴。”
“保不齐就抬您做平妻了。”
柳若依放下木梳。
她伸手摸了摸还未显怀的肚子。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平妻。
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那个生不出孩子的林晚音。
早晚要把正妻的位置腾出来。
她柳若依在青楼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攀上平宁侯这棵大树。
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外室的身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很重。
踉踉跄跄。
柳若依眼睛一亮。
她立刻站起身。
双手在裙摆上抚了抚。
收起眼底的算计。
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神态。
“侯爷回来了。”
柳若依迎向门口。
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
“吱呀”一声。
单薄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夜风裹挟着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柳若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这是沈书白?
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的风流侯爷?
眼前的男人发髻彻底散开。
几绺乱发混着冷汗贴在额头上。
身上那件湖宝蓝云纹锦袍布满灰尘。
下摆被撕破了一大块。
最触目惊心的。
是他高高肿起的右脸。
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横在上面。
嘴角还残留着涸的血迹。
“侯……侯爷?”
柳若依声音发抖。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书白抬起头。
双眼通红。
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没有理会柳若依的呼唤。
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脚下一软。
直接瘫倒在屋子正中间的圆桌旁。
桌上的茶壶被震得发出“喀啦”的声响。
柳若依这才如梦初醒。
她快步走上前。
掏出帕子去擦沈书白脸上的血迹。
“侯爷这是怎么了。”
“遇到劫匪了吗。”
她眼底迅速蓄满泪水。
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是哪个天的把您打成这样。”
沈书白烦躁地偏过头。
躲开了她的碰触。
他大口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柳若依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咬了咬嘴唇。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侯爷。”
“玉林街的宅子……”
“地契可是办妥了?”
她紧紧盯着沈书白的袖口。
那是她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
沈书白听到“宅子”两个字。
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
死死盯着柳若依。
眼神里没有了往的深情。
只剩下无尽的暴躁。
“宅子?”
“还买什么宅子!”
沈书白突然拔高音量。
声嘶力竭。
“全没了!”
“什么都没了!”
柳若依脸色煞白。
连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多宝阁上。
“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万两银子。”
“太夫人不是答应给了吗。”
沈书白双手捂住脸。
喉咙里溢出绝望的呜咽。
“永利钱庄的人带刀堵了侯府大门。”
“着我还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母亲一分钱都不肯出。”
“林晚音那个毒妇。”
“说她的嫁妆早就空了。”
“她们合伙算计我。”
“着我签了文书。”
沈书白猛地抬起头。
眼底满是血丝。
“我的商铺。”
“我的田庄。”
“全被抵押出去了。”
“连侯府的继承权也被剥夺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
“是个连大门都出不去的废人!”
柳若依如遭雷击。
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她死死抓着多宝阁的边缘。
指关节泛白。
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破产了?
继承权没了?
这个男人成了一个穷光蛋?
她苦心孤诣经营了三年。
低声下气地迎合。
好不容易怀上身孕。
眼看着就要登堂入室。
现在告诉她。
平宁侯府的天塌了?
柳若依膛剧烈起伏。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她看着瘫在椅子上烂泥一样的沈书白。
那层楚楚可怜的绿茶面具。
差点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
才把喉咙里那句恶毒的咒骂咽下去。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平宁侯府百年基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这一定是那对婆媳的手段。
柳若依深吸一口气。
强行挤出两滴眼泪。
她走上前。
蹲在沈书白膝边。
双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侯爷莫慌。”
她声音轻柔。
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太夫人一向最疼您。”
“这不过是一时气话。”
“您是侯府唯一的男丁。”
“这继承权怎么可能说夺就夺。”
柳若依试探着开口。
“公中虽然没钱。”
“但少夫人的娘家可是江南首富。”
“怎么会连五万两都拿不出来。”
“是不是少夫人故意藏私。”
“不想让您接我进门?”
她试图从沈书白嘴里套出更多底细。
沈书白猛地抽回手。
眼神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她拿出了账本。”
“她把这三年我花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
沈书白抱住头。
声音痛苦。
“她连废纸一样的银票都拿出来了。”
“我还有什么办法。”
沈书白本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钱的字眼。
他满脑子都是楚云岚那冰冷的眼神。
和林晚音他按手印时嘴角的冷笑。
他完了。
彻底完了。
沈书白闭上眼睛。
对柳若依的安抚和试探视而不见。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失败和恐惧中。
柳若依蹲在地上。
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眼泪挂在脸颊上。
显得滑稽又可悲。
她看着沈书白那副窝囊的样子。
心底的嫌恶再也抑制不住。
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连自己的亲娘和老婆都搞不定。
还妄想做什么风流才子。
柳若依缓缓站起身。
她背对着沈书白。
走到缺角的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
眼底的柔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令人胆寒的阴鸷与狠毒。
豪宅梦碎了。
平妻的位置飞了。
但她肚子里。
还揣着沈家唯一的血脉。
只要这个孩子还在。
她柳若依就绝不会认输。
既然沈书白靠不住。
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林晚音。
楚云岚。
你们以为拿走了一切。
就能把我彻底踩死在泥潭里吗。
柳若依手抚摸着小腹。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场游戏。
才刚刚开始。
她要让整个平宁侯府。
给她肚子里这块肉陪葬。
弄堂外的风更紧了。
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院墙。
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将柳若依的影子拉得极长。
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
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