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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左冷禅那边……”

宁中则顿了顿,将涌到唇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是不是一直盯着咱们华山?”

屋里静了一瞬。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岳不群脸上的温和像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何时察觉的?”

他这一问,反倒让她心头一紧。

原来那些字句并非空来风。

“他真存了那样的心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

“何止是心思。”

岳不群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线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僵直,“五岳盟主的位置填不饱他的胃口。

他要的是将五派并作一派,从此世上再无华山、衡山、泰山、恒山、嵩山,只有一个五岳派,一个姓左的掌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气息。

这些年来,他竟一直独自扛着这些。

宁中则望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熟悉的青衫底下,藏着太多她未曾触碰的重量。

紫霞功再深厚,终究抵不过嵩山十三人步步紧的阵势。

华山上下,能倚仗的除了他,还有谁?

他连睡梦中都不敢松开眉头。

此刻说破了,他肩背反倒微微松了些,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宁中则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守夜 巡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那辟邪剑谱……”

她斟酌着字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我偶然听人提过,说是练法……不太寻常。”

岳不群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记忆深处隐约浮起某位已故师叔的醉语——修习那套剑法的门槛,竟是要先断了男儿本。

宁中则思绪转得急,话音落地时连带将旧事也翻了出来。

桌沿被攥紧的手指压得发白。

岳不群身形晃了晃,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自宫?怎可能……师妹,你当真?”

“林远图当年何等威风,若说子孙个个愚钝,实在说不通。”

她语速渐快,眼底透出锐光,“除非,真正的剑谱从未传下。”

丈夫的面色褪成灰败。

宁中则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心里那点猜测终于凝成铁块——果然,他早将算盘打在了那本册子上。

“师兄。”

她向前半步,衣袖拂过冷硬的桌角,“华山百年清誉,沾不得这种邪物。”

岳不群闭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嘴角已挂上惯常的弧度:“自然……师妹说得在理。”

油灯将少女的侧影投在土墙上,不住颤动。

岳灵珊盯着虚空里那行只有自己能见的字迹,指甲掐进掌心。

荒唐。

全是荒唐。

父亲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会碰那等污秽功夫?更别提大师兄——她用力摇头,仿佛能把那些墨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可恐惧像冬夜的寒气,顺着脊骨往上爬。

早晨她试探着想对二师兄开口时,心脏骤然缩紧的剧痛还烙在口。

此刻连呼吸都带着颤。

“小师妹?”

劳德诺推门进来,看见她蜷在条凳上的模样,“脸色这般差?”

“二师兄……”

岳灵珊抬起头,眼圈泛红,“我们回去,现在就走,行不行?”

男人怔了怔。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了。

“师傅交代的事还没办。”

他蹲下身,声音放得软,“至少等两。

若青城派那边没动静,咱们便启程。”

岳灵珊咬住下唇没再说话。

劳德诺转身添灯油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十八岁的姑娘了,遇事还只会往父母怀里钻。

这般心性,难怪华山一不如一。

灯芯啪地爆开一朵火花。

晨光刚爬上练武场的石阶,叶秀便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宁中则。

他像往常一样,向梁发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抽出剑开始活动手腕。

场中除了剑刃破空的细微声响,便只剩下一片紧绷的沉默。

往此时,该是令狐冲倚在廊柱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

他不在,监督的职责便落回了师父师娘肩上。

今来的宁中则,面上寻不见半分往的温和。

她的视线像淬了冷的针,依次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梁发、施戴子、高明、陆大有、英白罗,最后在叶秀身上略一停留,又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的力道,仿佛要刺穿皮肉,看清骨头底下藏着什么。

陆大有手里的剑招明显比往规整了许多,额角甚至渗出了汗。

高明抿着唇,算盘珠子似的眼神在宁中则和地面之间快速滚动。

没人说话,只有越来越用力的踏步声和越发急促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中则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看着这六个年轻人,心里翻腾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称呼,那些大逆不道的字句,究竟是从他们之中谁的笔尖流出来的?她试图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找出裂缝。

梁发太敦厚,施戴子缺了那份机巧,高明精于算计却素来守礼,陆大有整围着那只猴儿转,心思透亮得像溪水。

英白罗心肠软,叶秀则沉默得近乎孤僻,除了练剑,几乎听不见他多说半个字。

每一个似乎都不可能,每一个又都让她无法彻底安心。

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看,只能猜。

目光最后落在了高明身上。

他正将一个回身挑刺的动作做得一丝不苟,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边。

是他么?宁中则想起他平拨弄算盘时低垂的眉眼,那种专注里似乎总藏着别的什么。

不像,却又不能断定不像。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眼睛总要多留一分在他身上。

蛛丝马迹,总会有漏出来的时候。

“不成器……真真是不成器!”

宁中则背过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练武场上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晃动,每一个都让她心口发堵。

除了晨起这片刻装出的样子,还有谁真正把功夫放在心上?嬉闹,懒散,漫不经心,华山派的将来难道就要托付给这样的心思?

她闭上眼,耳边却仿佛能听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抱怨,看见那些偷偷溜走的时光。

振兴门庭的话说了千百遍,落到他们耳中,怕还不如一阵穿堂风。

场中的年轻人依旧挥着剑,无人知晓师娘心中那声沉重的叹息,已凉透了她整个早晨。

晨光漫过窗棂时,叶秀仍躺在榻上。

四肢舒展的触感从麻布被褥间渗上来,他眯着眼,看梁木缝隙里浮动的微尘。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正自行运转,像暗河在岩脉中悄无声息地拓宽通道。

昨才勉强摸到门径的步法,此刻竟已在筋骨间烙下熟稔的印记。

他翻了个身,对着空屋子低语:“瞧瞧你们——晨起练剑的时辰早过了吧?”

声音里掺着些懒洋洋的嘲弄,“我可没动。

躺着便是修炼,这道理你们懂么?”

窗外传来断续的剑刃破风声。

他支起耳朵听了一阵,忽地笑出声来:“没有我这般的机缘,倒学我偷闲?”

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床板,“华山派落到今境地,怨谁呢。”

最后几个字咬得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

他想起昨黄昏未见岳不群的身影。

山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踏散,应是往南去了。

福建,辟邪剑谱——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泛起铁锈似的腥气。

不久后,福威镖局的血会染红青石板,只剩个少年像受惊的雀儿逃出来,扑向衡山的方向。

江湖这张网,专捕怀抱珍宝的孩童。

最终那少年会被“君子剑”

的名号拢入袖中,他怎知收留自己的手,早已浸透算计?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给得拧断了心肠。

叶秀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个粗麻封皮的本子。

指腹摩挲纸页边缘,墨迹还着。”林平之……”

他喃喃念着这名字。

那少年为个被 的女子出手时,怕是没想过后果。

刀刃捅进余沧海儿子膛的刹那,热血溅上他尚且稚嫩的脸——他更不会知道,那女子只需亮出身份,便足以吓退宵小。

后来他了岳灵珊,说是失手,可刀刃偏斜的瞬间,当真没有一丝积怨迸发么?被至亲之人欺瞒、作弄的痛楚,早把骨子里的侠气蛀空了。

“饿到眼发昏也不偷不抢,受尽折辱也不对妇孺动粗。”

叶秀摇着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这样一个人,最后竟挥刀斩断了自己的。”

墨滴坠下,在“笑傲无侠”

四字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盯着那团污迹,忽然扯了扯嘴角:“岳不群,这些债都得算在你头上。”

笔锋陡然一转:“不,源头该是令狐冲。”

字迹变得急促,“若他肯分担半分师父的重担,将后山石洞里那些剑招、甚至风清扬传的独孤九剑吐露一二,岳不群何至于去碰那邪门的功夫?”

纸页被划出细痕,“药王庙那夜,刀光都快劈到师娘衣襟了,岳不群嘶吼着扑上去的模样,令狐冲看不见么?眼睁睁瞧着师父力竭倒地,自己却藏着绝学一言不发——这叫岳不群怎么想?”

写到这里,手腕有些酸。

叶秀瞥了眼页末,恰好满当。

他合上本子,那股温润的内息正顺着经脉游走最后一圈。

满足感像暖酒般从丹田升腾起来。

与此同时,宁中则推开西厢房的窗。

她已守了高明整,那少年除了练剑便是发呆,并无异样。

此刻她掌中摊着另一本突然出现的记,纸页上新鲜的墨气扑入鼻腔。

开篇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腔调,转眼却自曝懒散的行径,让她紧绷的眉梢不由得松了松,险些笑出声。

“不是高明。”

她低声断定,指尖抚过那些恣意的字迹。

目光继续向下扫去,读到福建、灭门、君子剑这些字眼时,呼吸渐渐凝滞。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像浸了墨的剪影。

她站着许久未动,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

指尖划过纸页的触感带着微涩的阻力。

那些字句像冰冷的针,一扎进眼底。

福威镖局那位少爷的结局,自宫,练剑,最后挥向灵珊的那一剑……宁中则闭了闭眼,腔里堵着一团沉重的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

该怜悯,还是该憎恶?她竟无法立刻分辨。

那孩子原本的人生,该是另一番光景。

“老岳”

——这个突兀的称呼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后面跟着的四个字,更是将残余的暖意彻底冻结。

自宫,练剑。

同样的路。

纸上的墨迹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再往后,是华山。

左冷禅的名字像一道阴影覆盖下来。

无力支撑,濒临绝境,几乎玷污……每一个词都勾勒出她不愿想象的画面。

愤怒升腾起来,却不止向着一个方向。

还有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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