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下个月初一。
秦家老宅这几天很热闹,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赵伯带着人里里外外地打扫,张婶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准备宴席的菜。秦峰请了京都最好的裁缝,给我和秦姝量身定做衣服。我的是一套黑色的中山装,秦姝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绣着淡雅的兰花。
订婚宴定在晚上七点,在秦家老宅的中院举办。秦峰把能请的人都请了,京都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院子里的酒席摆了二十桌,每桌都坐满了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我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面,心里却有点不踏实。王胖子和小满在下面帮忙招呼客人,王胖子穿了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惹得几个女宾客掩嘴偷笑。小满则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有些怯生生的。
“紧张了?”秦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她今天很漂亮,月白色的旗袍衬得皮肤更白,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淡妆,眉眼如画。她走到我身边,也看向下面。
“有点,”我实话实说,“没见过这么大场面。”
“我也没见过,”秦姝笑了笑,“爷爷以前很少在家里办宴席,说麻烦。这次为了你,破例了。”
“为了我?”
“嗯,”秦姝转头看我,眼睛很亮,“爷爷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秦家有了新的靠山,让他们掂量掂量,敢不敢动秦家。”
我明白了。这场订婚宴,不只是宣布婚约,更是一种震慑。告诉那些对秦家有想法的人,秦家现在有我,有刘春风的孙子,有能灭不化骨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秦姝问。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那些人了,”秦姝指了指下面,“那些人,表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想攀附秦家的,有想看笑话的,也有……想找麻烦的。”
“兵来将挡,”我说。
秦姝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我就喜欢你这点,什么时候都不慌。”
我没接话,看向院子门口。又有一辆车停下,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唐装,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油头粉面,穿得很。
“宋家来了,”秦姝低声说。
宋家?
我眯起眼睛。那个老者,应该就是宋老四,宋家的家主。他身边的年轻人,估计是他儿子,宋大宝,那个差点娶了小满的傻子。可看那年轻人的样子,眼神清明,举止正常,不像是傻子。
“宋大宝不是……”我问。
“装的,”秦姝冷笑,“他从小就不傻,是宋老四故意让他装傻,好让人放松警惕。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阴。”
有意思。
宋老四带着人走进院子,秦峰迎了上去,两人握手,寒暄,看起来一团和气。可我看得出来,秦峰脸上的笑容很假,宋老四的眼神也很冷。
“走吧,该我们出场了,”秦姝说。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下楼。
我们出现在楼梯口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也有嫉妒。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很不舒服。
秦姝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面带微笑,昂首挺,像只高傲的孔雀。我也挺直腰杆,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的人。
秦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众人说:“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孙女婿,刘奕阳。刘春风的孙子,我秦峰认定的接班人。从今天起,他就是秦家的人,谁要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秦峰过不去。”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太热烈。很多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也有几分不屑。
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秦家这棵大树罢了。
我没在意,跟着秦峰一桌一桌敬酒。秦峰把我介绍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局长,那个董事长,这个会长,那个家主。我一一打过招呼,不卑不亢,话不多,但该有的礼节都有。
一圈敬下来,我有点晕。酒喝了不少,虽然每次只是抿一口,可架不住人多。秦姝看出我不舒服,小声说:“去后面透透气,这里我来应付。”
“好。”
我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长舒一口气。夜风吹来,带着凉意,让我清醒了些。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前院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纱。
“刘奕阳,”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转头,看见宋大宝朝我走过来。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很假,像戴了张面具。
“宋少爷,”我起身。
“别这么客气,叫我大宝就行,”宋大宝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我摆摆手,他也没在意,自己点了一,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
“刘奕阳,九溪镇人,今年十九岁,八字纯阳,跟着爷爷刘春风长大,学的是白事,会清灵夺舍印,”宋大宝看着我,似笑非笑,“我说得对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
“别紧张,我没恶意,”宋大宝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一个乡下小子,凭什么能让秦峰这么看重,还把孙女许配给你。就凭你是刘春风的孙子?”
“不然呢?”我问。
“刘春风是厉害,可那是以前,”宋大宝弹了弹烟灰,“现在他死了,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多大风浪?秦峰把你推出来,无非是想借你的名头,震慑一下那些对秦家有想法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枪打出头鸟,你站在这个位置,会得罪多少人?”
“宋少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家这趟浑水,不好趟,”宋大宝盯着我,眼神很锐利,“京都这地方,水深得很。秦家看着风光,可内忧外患,摇摇欲坠。你一个外人,卷进来,不会有好下场。听我一句劝,拿了秦峰给你的钱,离开京都,回你的九溪镇,过安稳子。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大宝笑了,那笑容很冷,“刘奕阳,我知道你有点本事,能灭了不化骨,能收服苗三。可你那点本事,在京都,不够看。京都藏龙卧虎,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别自不量力,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也笑了。
“宋少爷,多谢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信邪。秦家这趟浑水,我趟定了。谁想挡我的路,尽管来试试。”
宋大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阴沉下来。
“好,有骨气,”他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咱们就走着瞧。刘奕阳,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
宋家,果然坐不住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秦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让我离开京都,别掺和秦家的事,”我说。
“你怎么说?”
“我说,我趟定了。”
秦姝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我就知道,”她说,“我没看错人。”
“你就不怕我把秦家带沟里?”
“不怕,”秦姝摇头,“爷爷说了,你跟你爷爷一样,是能做大事的人。秦家交给你,他放心,我也放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对了,爷爷让我问你,苗三那边,问出什么了没有?”秦姝问。
“问出一些,”我说,“巫蛊门在京都还有三个人,一个在宋家,是宋老四请的供奉,叫苗五,是苗三的师弟。另外两个行踪不定。还有,五十年前,我爷爷灭黑煞的时候,苗三在场。他说,当年参与围剿的,除了我爷爷,还有三个人,都是正道上有名的人物。可那三个人,后来都陆续死了,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秦姝皱眉。
“嗯,有出车祸的,有得怪病的,有突然暴毙的,”我说,“苗三怀疑,是巫蛊门的人报复。但他们做得很隐蔽,没留下证据。”
“那……会不会对你不利?”
“有可能,”我点头,“我爷爷了黑煞,我是他孙子,巫蛊门的人,不会放过我。而且,我现在在秦家,他们可能会把秦家也列为目标。”
秦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兵来将挡,”她学我刚才的话,“有你在,我不怕。”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宴席快结束了。宾客们陆续告辞,秦峰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笑,可我能看出,他笑容里的疲惫。
“走吧,该回去了,”秦姝说。
我们回到前院,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秦峰看见我们,招招手。我们走过去,秦峰拍拍我的肩。
“今天表现不错,不卑不亢,有大家风范,”他说,“那些人,不敢小看你了。”
“是爷爷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秦峰笑骂,“对了,有个人想见你,在后院书房等着。你去见见,是个重要人物。”
“谁?”
“见了就知道了,”秦峰卖了个关子。
我带着疑惑来到后院书房。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推门进去。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陈设。书桌后坐着一个老者,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您是?”我问。
老者缓缓转过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很普通的脸,六十多岁,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慈祥?
“你就是刘奕阳?”他开口,声音很沉稳。
“是,您是?”
“我姓陈,陈建国,”老者说,“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爷爷,应该跟你提过。”
陈建国?
我仔细回想,忽然想起,爷爷确实提过这个名字。说当年在京都,有个过命的朋友,姓陈,是个警察,后来当了局长,再后来……退休了。
“您是陈爷爷?”我问。
“嗯,”陈建国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看着他。陈建国也在打量我,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我里里外外看透。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跟你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倔,不服输。”
“陈爷爷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陈建国笑了笑,那笑容很沧桑,“五十年前,我跟你爷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围剿黑煞。那一战,很惨烈,我们四个人,死了两个,重伤一个。你爷爷也受了伤,但总算把黑煞灭了。可没想到,五十年后,他的魂魄又回来了,还差点酿成大祸。”
“您都知道?”
“知道,”陈建国点头,“秦峰跟我说了。他还说,是你灭了不化骨,救了秦家。小子,有本事,比你爷爷当年不差。”
“陈爷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建国盯着我,眼神变得严肃,“刘奕阳,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老朋友的后人,二是想提醒你,小心点。巫蛊门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我心里一沉。
“您怎么知道?”
“我在公安系统了一辈子,虽然退休了,可还有些人脉,”陈建国说,“最近京都出了几起怪案,都是年轻男子离奇死亡,死状很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血。我派人查了,现场有残留的阴气,还有蛊虫的痕迹。是巫蛊门的手法。”
“他们想什么?”
“不清楚,”陈建国摇头,“但我怀疑,他们在炼制什么东西,需要大量的纯阳之血。而你是八字纯阳,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我握紧了拳头。
果然,冲我来的。
“陈爷爷,您能帮我查查,巫蛊门在京都的据点吗?”我问。
“在查,但巫蛊门很狡猾,行踪不定,”陈建国说,“不过,我有个线索。苗三说,巫蛊门在京都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在宋家。宋家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宋老四最近频繁接触一些神秘人物,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而且,宋家名下的一处仓库,经常在半夜有车辆进出,很可疑。我怀疑,那里是巫蛊门的一个据点。”
“仓库在哪?”
“西郊,旧货场那边,”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地址。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巫蛊门的人,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谢谢陈爷爷,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陈建国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你爷爷对我有恩,当年要不是他,我早死了。现在他不在了,他的孙子,我得护着。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在京都,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
“谢谢陈爷爷。”
“嗯,我走了,”陈建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对了,下个月十五,是我七十大寿,在聚贤楼摆宴,你也来。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对你以后有帮助。”
“好,我一定到。”
陈建国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沉甸甸的。
巫蛊门,宋家,纯阳之血……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阴谋。
一个针对我,针对秦家,甚至可能针对整个京都的阴谋。
我不能坐以待毙。
得主动出击。
我把纸条收好,走出书房。院子里,秦峰和秦姝还在等我。看见我出来,秦姝走过来。
“陈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叙叙旧,”我没说实话,怕她担心,“走吧,回去休息。”
“嗯。”
我们回到中院,秦峰已经回房了。王胖子和小满在院子里等我们,王胖子喝多了,走路晃悠,小满扶着他。
“阳仔,你……你太不够意思了,”王胖子大着舌头说,“订……订婚这么大的事,也不……不提前跟我说。我……我连红包都没准备……”
“行了,别废话了,”我扶住他,“回去睡觉。”
“睡……睡觉,”王胖子嘿嘿笑,“阳仔,你……你要幸福啊。秦大小姐……不,嫂子,是个好人。你……你得好好对她……”
“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王胖子扶回房,扔在床上。他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上门。
小满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小满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
我拍拍她的肩:“等这边的事办完,我带你回去看看。”
“嗯,”小满点点头,又看向我,“阳哥,你……你真的要娶秦大小姐吗?”
“订婚而已,不是结婚,”我说。
“哦,”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那你喜欢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我现在是秦家的人,身上有责任。秦姝需要我,秦家需要我,我不能只考虑自己。”
“我明白,”小满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阳哥,我知道,你现在是做大事情的人。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不管我走多远,你都是我妹妹。我会一直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真的?”
“真的。”
小满笑了,那笑容很甜,可眼泪却掉了下来。
“谢谢阳哥,”她说,“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
小满回了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很乱。
责任,感情,仇恨,阴谋……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我身上,像一座山。
可我不能倒。
我倒,秦家就倒了,秦姝就危险了,小满和王胖子也会受牵连。
我得扛着。
一直扛着。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要做的,是变得更强大。
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