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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建军蹲在鸡棚的废墟边上,一一地捡木料。断了的靠在墙边,没断的码在一起。铁丝网被扯成了几截,他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油毛毡碎成了好几块,大的摞起来,小的扔进灶膛当柴烧。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老李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背着工具箱走了。

赵磊是听到消息跑来的。他推开院门,看见那一地狼藉,竹篮差点掉地上。篮子里是两百只鸡苗,黄澄澄的,叽叽喳喳地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建军……”赵磊的声音在抖,“这……”

“鸡苗先放你那边养着。”林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棚子我重新搭。”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大,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牛。

“磊子。”林建军叫住他。

赵磊没停。

“站住。”

赵磊的脚钉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背对着林建军,肩膀在抖,拳头握得咯吱响。

“你去找他,他承认吗?”林建军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有证据吗?人证?物证?你空口白牙去指认他,他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赵磊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建军,你就这么忍了?他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还忍?”

“我没忍。”林建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笔账我记下了,但不是现在算。”

“那什么时候算?”

“等我有实力跟他算的时候。”

赵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脯还在起伏,呼吸还是很重,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鞋上全是泥,是他跑过来时溅上的。

“建军,我忍不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忍不了也得忍。”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鸡苗你先带回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养着。棚子我重新搭,这次搭结实点。”

赵磊抬起头,看着他。林建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赵磊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点了点头,弯腰提起竹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建军,你要是忍不了,跟我说。我赵磊这条命,豁出去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林建军说。

赵磊走了。林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塌了的鸡棚。阳光照在断木上,照在碎了的油毛毡上,照在扯烂的铁丝网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叶子掉了,枝断了,但还扎在土里。

他在心里把王浩的名字又记了一遍。

下午,他去找了王浩。

不是去闹,是去看。他要看看王浩的反应,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王浩家的新房已经盖了大半,青砖墙砌到了窗户的位置,院子里堆着木料和沙子。王浩穿着一件新背心,站在架子上砌墙,动作很熟练,像是个老手。旁边站着刘二,是他的跟班,瘦小枯,一脸谄媚相,正给他递砖头。

林建军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王浩先看见了他。他手里的砖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砌墙,像是没看见。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林建军一眼。

“哟,建军来了?稀客啊。”他把砖刀往墙上一,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事?”

林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走到他面前,歪着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听说你家鸡棚被人砸了?谁的?缺德不缺德。”

林建军还是没说话。

王浩回头看了刘二一眼,刘二赶紧摇头:“不是我,我可没。”

“当然不是你,”王浩笑了,“你哪能那种事。”他又转过来看林建军,“建军,你可别乱怀疑人。这村里谁跟你有仇啊?你一个老实人,谁会砸你的鸡棚?”

林建军开口了:“我没说是谁。”

“那就好。”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像是在拍一块木头,“你回去吧,好好把棚子修修。养鸡嘛,小打小闹,赚不了几个钱。你要是想大的,跟我合伙,我带你。”

林建军低头看了一眼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王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不用了。”林建军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二的声音:“浩哥,这人是不是怀疑你?”

“让他怀疑,有证据吗?”王浩的声音很大,故意让他听见,“没证据乱咬人,我告他诽谤。”

林建军没回头。他走回家,推开院门。赵磊站在院子里等他,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都在抖。

“建军,鸡苗没了。”

林建军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去买饲料回来,发现鸡苗全没了。”赵磊的声音在抖,“我问我妈,她说刘红梅来过,说你要她把鸡苗卖了,钱你急用。我妈信了,就把鸡苗给她了。”

林建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建军,我对不起你……”赵磊的眼眶红了,“我妈她不知道……”

“不怪你。”林建军打断他,“卖了多少钱?”

“四十块。刘红梅说的,一只两毛,两百只四十块。”

四十块。刚好是他们凑的本钱。

“钱呢?”

“给王浩了。”赵磊的声音很低,“刘红梅拿着钱,直接去了王浩家。”

林建军没说话。他走进屋,在凳子上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捡木料时划出的口子,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痂。

赵磊跟进来,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建军,你说句话。”

“说什么?”

“你骂我一顿也好,打我一顿也好,你别不说话。”

林建军抬起头,看着赵磊。赵磊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跟赵磊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赵磊他妈也是个老实人,心软,刘红梅说什么她都信。

“磊子,不怪你。”林建军站起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赵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抹不净。他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建军,这子没法过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刘红梅她……她还是人吗?”

林建军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庄稼的气息,还有远处王浩家飘来的红烧肉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香味吸进肺里,像是在吸一口烟。

“磊子,你先回去。”他说,“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赵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建军,鸡苗的事……”

“我会想办法。”林建军说,“你先回去歇着。”

赵磊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下鸡在刨食的声音,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里屋林母翻身的聲音。林建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太阳快落了,把天边烧得通红,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点火灭了,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灰蓝。然后他转身,从炕席下面翻出那个破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

“王浩,砸鸡棚,抢鸡苗。记第二次。”

他合上本子,塞回去。

晚上,刘红梅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还有王浩家的烟味。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心情很好的样子。看见林建军坐在堂屋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没睡呢?”她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喝了。

林建军没说话。

刘红梅喝完水,转过身来,抱着胳膊看着他:“你那破鸡棚,就别折腾了。养鸡能赚几个钱?丢人不丢人。”

林建军还是没说话。

刘红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我跟你说,浩哥说了,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他合伙。他带你赚钱,比你养鸡强一百倍。”

“不用。”林建军说。

“不用?”刘红梅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我是你老婆,我丢不起这个人!你看看村里人怎么说你的?窝囊废!穷鬼!连老婆都养不活!你还有脸在这硬气?”

林建军站起来,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说完了?”他问。

刘红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什么?”

“不什么。”林建军转身进了里屋,铺开被子,躺了下去。

刘红梅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跟进来。她站在炕边,看着林建军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灯灭了。

林建军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炕沿,像一道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里屋传来刘红梅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带着红烧肉的香味和王浩家的烟味,睡着了。

林建军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来提醒自己——不能冲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林建军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笔账又记了一遍。

他在心里说:王浩,刘红梅,你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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