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家灶房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浓烈刺鼻的咸鲜酸辣气。灶膛里塞着几半的柴,有气无力地吐着暗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锅里翻腾着深绿色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是焯过第二遍的萝卜缨子。
赵氏站在灶台前,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机械地抬起、落下。砧板上堆着刚从滚水里捞出来、沥得半的萝卜缨子,刀刃切下去,发出沉闷短促的“笃、笃”声。她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眼珠里布满血丝,涩得像是塞了两把粗粝的沙子,时不时用手背揉一揉眼睛。灶膛里那点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憔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
苏晚蹲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烧火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奄奄一息的火头。她整个人也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时不时抬头瞥向通往后院的那扇紧闭的小门,耳朵都竭力竖着,试图捕捉地窖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是痛苦的呻吟?还是压抑的咳嗽?或者更糟的……寂静?她不敢深想。昨晚那个人只是短暂的清醒或者也不能说清醒,只是上位者的警觉,但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灶房里只有菜刀单调的“笃笃”声和锅里水泡破裂的“咕嘟”声,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娘,”苏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涩沙哑,像在砂纸上磨过,“这腌菜,今天得想法子卖出去。”
“笃!”
赵氏手里的刀猛地一顿,刀刃险险擦过她按着菜叶的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惊得一哆嗦,豁口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砧板上,几切好的萝卜缨子被震得弹起来。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浑浊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惶和恐惧,声音抖得变了调:“还…还卖菜?晚儿!你疯了不成?家里地窖里还藏着个……藏着一个……”后面那几个字像是烫嘴,她死死咬住下唇,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只要说出来,那灭顶之灾就会立刻降临。
苏晚抬起眼,火光在她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站起身,走到砧板旁,捡起那把掉落的菜刀,手指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拿起一把湿漉漉的萝卜缨子,狠狠地按在砧板上,刀锋落下,发出比刚才更重、更快的“笃笃”声。
“越是这样,”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灶房的沉闷,“越要像平常一样!该下地下地,该赶集赶集。娘,你想想,要是我们突然闭门不出,或者慌慌张张惹人眼,那才是真惹人疑心!左邻右舍,里正娘子,哪个不是人精?一点风吹草动,都够我们喝一壶的!”她手下不停,刀起刀落,绿色的汁液溅在粗糙的砧板边缘。
赵氏被女儿眼中那股狠劲和冰冷的条理震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抽气声。她看着苏晚那张沾着几点菜汁、一夜未眠显得苍白却异常坚毅的小脸,再想想地窖里那个烫手山芋,想想儿子苏澈的前程……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希望在她枯槁的脸上疯狂撕扯。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她只是佝偻着腰,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从腔深处挤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是认命,是疲惫,是无尽的惶恐,还有一丝被到绝境后的麻木。
“唉……作孽啊……”她喃喃着,重新捡起另一把菜刀,不再看苏晚,只是更加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剁着砧板上的菜叶子。“笃笃笃笃……”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在捶打自己无处可逃的命运。
初升的头驱散了薄雾,将暖烘烘的金光泼洒在青石铺就的柳林镇集市上。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臊气、炸油果子的焦香、生肉的腥气,还有各种蔬菜瓜果特有的泥土清气,喧闹的人声像煮沸的水,嗡嗡地冲击着耳膜。
苏晚和赵氏在集市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支起了她们的摊子。一张破旧的小矮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洗刷得还算净的粗陶罐子,罐口敞着,露出里面腌渍得碧绿油亮、散发着浓郁酸辣咸鲜气味的萝卜缨子和芥菜疙瘩。旁边放着几个同样粗糙的陶碗和几把长柄的木勺。
赵氏局促地站在摊位后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眼神飘忽,时不时紧张地瞟向四周拥挤的人群,又飞快地缩回来,仿佛每一个走近的路人都是潜在的窥探者。她的脊背僵硬地挺着,嘴唇抿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苏晚塞到她手里招揽生意的木勺,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指节捏得泛白,仿佛那不是勺子,而是一救命的稻草。
“娘,放轻松点。”苏晚压低声音,凑近赵氏耳边,脸上却努力挤出一点自然的笑容,“看我。”
恰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蓝布褂子、臂弯挎着个竹篮的中年妇人被那独特的酸辣香气吸引,踱步过来,探头朝陶罐里瞧了瞧:“哟,这腌菜看着水灵,啥味儿啊?”
苏晚立刻扬起脸,笑容恰到好处地放大,带着农家少女特有的爽利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婶子好眼力!新腌的萝卜缨子,还有这芥菜疙瘩!您尝尝?”她动作麻利地用旁边一个净小碗里的竹签挑起一小撮碧绿的萝卜缨子,热情地递过去,“自家地里收的缨子,新鲜得很!用井水淘洗了七八遍,净!料也是自家配的,酸辣脆生,清爽开胃,配粥下饭最是得劲!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妇人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接过竹签,小心地尝了一点。那酸爽微辣又带着独特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脆生生的口感极好。妇人眼睛一亮,咂咂嘴:“嗯!是爽口!这辣味儿也正,不燥!怎么卖的?”
“萝卜缨子三文钱一勺,芥菜疙瘩两文!”苏晚脆生生地报价,顺手拿起木勺示意,“量大实在!”
“行!萝卜缨子给我来两勺!”妇人爽快地点头,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数铜板。
“好嘞!”苏晚应得响亮,手里的木勺稳稳探入罐中,手腕一沉一提,满满一勺腌得油亮的萝卜缨子落入妇人递过来的粗陶碗里,汁水都没洒出来。她动作利索地又添了一勺。
铜钱叮叮当当,六枚带着体温的铜板落入苏晚腰间那个半旧的粗布口袋里,发出令人心安的轻微闷响。
有了第一个主顾,仿佛开了个好头。那独特的酸辣鲜香在空气里飘散,又陆续吸引了几个人围过来。有好奇尝了尝的,有直接问价的。苏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声音清脆,应答得体,手上的动作更是麻利准确。介绍、尝味、盛菜、收钱,一气呵成。她像一只被绷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小小的摊位前灵活地转着,用忙碌和喧闹强行压下心底深处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
“哎,赵家妹子,苏晚丫头!”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了进来。是住在村东头的王婶,她拨开前面的人,凑到摊子前,嗓门洪亮,“我说今儿集市上这股子勾人的酸辣味打哪儿来的,原来是你们娘俩!给我也来一勺这萝卜缨子!昨儿尝了你娘送的那一小碗,我家那口子可念叨了一晚上!”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就要这个味儿!开胃!”
“王婶您来啦!”苏晚笑容更甜,手上动作更快,“好嘞,马上!”一勺碧绿脆生的腌菜稳稳落入王婶的碗里。
赵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顾客,看着那粗布口袋一点点鼓胀起来,听着铜钱碰撞的声响,脸上那惊弓之鸟般的惶恐才稍稍褪去一丝,僵硬的身体也略微放松。她试着拿起另一把勺子,学着苏晚的样子,有些笨拙地给一个要芥菜疙瘩的老汉盛菜,虽然动作远不如女儿利落,勺子边缘还带出了些汁水滴在桌上,但总算是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头渐渐爬高,集市上的喧嚣也达到了顶点。苏家摊子前的几个陶罐眼见着见了底。苏晚趁着人少的间隙,解下腰间沉甸甸的粗布口袋,走到摊位后面避开人,将里面的铜钱哗啦一下全倒在赵氏带来的一个旧簸箕里。
黄的、黑的、带着绿锈的……一堆大大小小的铜钱和几块小小的碎银混杂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苏晚蹲下身,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但财不外露,她也没有清点,只是将他们归拢放好。赵氏也凑过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到申时,所有的腌菜全部卖光了。
苏晚和母亲赵氏收拾好物品,赶集的喧闹被远远甩在身后,沉重的腌菜罐子空了,压在背上的分量轻了许多。她们脚步匆匆,几乎是半跑着穿过村子,直到“哐当”一声关上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又仔细落了门栓,才真正松了口气。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沉闷的气息。
“回来了?”苏父苏大河正蹲在灶膛口,守着一个小药罐子,里面是给地窖那位熬的退热草药,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他抬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怎么样?没…没出岔子吧?”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下意识瞟向后院方向。
“爹,先别说那个。”苏晚顾不上歇口气,一把扯下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心头微跳。她快步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破木桌前,哗啦一声,将袋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黄澄澄、黑乎乎、带着绿锈的铜钱,还有几小块灰扑扑的碎银,瞬间铺满了小半张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又令人心慌的光泽。
“老天爷!”赵氏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大河也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药罐,几步跨过来,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想去碰触那些钱,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晚…晚儿…这…这都是今天卖腌菜的钱?”苏大河的声音涩发紧。
“对!”苏晚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她开始飞快地清点、归拢,“一、二、三……五十……一百……一百二……一百三十七文铜钱!还有这三块碎银,”她拈起其中一块掂了掂,“看着不大,成色也一般,但估摸着加起来得有一钱多,合一百多文!总共有快两百六十文!”她报出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两百六十文?!”赵氏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的天……一天?就那些烂菜叶子腌的?”
“娘,不是烂菜叶子,是好东西!”苏晚纠正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镇上的人爱吃着呢!王婶还说她家男人念叨了一晚上!这路子,绝对能行!”
苏大河搓着手,围着桌子转了两圈,脸上的愁云似乎被这堆钱冲淡了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忧虑:“能卖出去是好事…是好事…可这…这也太多了…” 他下意识又看了看后院。
“爹,娘,这钱不能放着!”苏晚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母,“这腌菜买卖,光靠咱家后院那点菜地,不够!今天这点菜就卖了快三百文,要是量再大些呢?要是腌更多种类呢?”
赵氏脸上的喜色褪去,换上了警惕:“晚儿,你想啥?这钱…这钱来得不容易,得攒着,给阿澈…”
“娘!”苏晚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决,“要想让阿澈顺顺当当进书院,光靠攒这点钱,得攒到猴年马月?咱得让钱生钱!”
苏大河皱紧眉头:“咋生钱?”
“收菜!”苏晚斩钉截铁,“村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谁不种点萝卜、芥菜、雪里蕻?夏秋时候,吃不完喂猪、烂地里,多可惜!咱们出一文钱一斤,或者两文钱三斤,去收!他们能换点零钱买盐买针线,肯定乐意!咱们收回来,腌好了,卖到镇上、甚至邻镇集市去!这中间的利钱,比咱们自己种自己腌大得多!”
“收菜?!”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这…这要投进去多少本钱?万一…万一腌坏了呢?万一卖不出去砸手里呢?晚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钱是咱家现在全部的指望了!”她扑到桌边,似乎想把钱都拢到自己怀里护住。
“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晚寸步不让,“今天这快三百文,就是本钱!先收它几百斤鲜菜回来!家里那三口腌咸菜的大缸,正好用上!盐、辣子、香料这些本钱,投进去,翻着倍地赚回来!今天集市上多少人问还有没有?多少人没买到?这销路,本不用愁!”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苏大河,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和急切:“爹!你想想,光靠种地,咱家一年能落下几个钱?阿澈的束脩还差一大截!这腌菜买卖要是做成了,那就是一条活路!今天这钱就是证明!咱不能光看着眼前这点,得往远了想!”
苏大河眉头拧成了疙瘩,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堂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桌上铜钱碎银刺眼的光芒。赵氏看看钱,又看看女儿,再看看丈夫,脸上写满了挣扎。
“收菜…听着是条道儿…” 苏大河终于沙哑地开口,带着深深的顾虑,“可…可这钱投进去,万一有个闪失…家里可就…还有…” 他没说完,但眼神再次飘向后院,意思不言而喻。
苏晚的心沉了沉,她知道父亲最大的顾虑是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现实感:“爹,娘,正因为家里还有…还有‘那位’!咱们才更得拼命挣钱!”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赵氏猛地一抖,苏大河敲桌子的手指也停住了。
“你们想想,”苏晚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现在烧得人事不省,用的草药,是爹您去山里采的,暂时不用花钱。可万一…万一他伤口恶化,需要更好的药呢?万一需要人参吊命呢?那点碎银子够什么?还有,他躺在那儿,咱们得管饭吧?米汤也是粮食!阿澈在县学,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瞬间煞白的脸,加重了语气:“咱们把他弄回来,是福是祸还两说。但眼下,要保他的命,要保我们自己不被拖累死,就得有足够的钱!光靠地里那点收成,够吗?收菜,腌菜,卖菜,是眼下咱们唯一能抓住、能快点来钱的路子!这钱,必须投进去!风险是有的,可不冒险,咱们全家都得被这无底洞拖死!”
最后一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戳破了赵氏最后一点侥幸。她颓然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
苏大河盯着桌上那堆钱,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因激动和压力而显得异常坚毅的脸,沉默了许久许久。灶房里飘来的苦涩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终于,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拍桌子,而是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了!” 苏大河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晚儿说得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钱,投!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就去跟相熟的老伙计家问问,先收点萝卜缨子、芥菜头!晚儿她娘,你去翻翻咱家那三口大缸,好好刷刷!晚儿,你算算,这钱,买盐买料,能买多少?收菜给什么价合适?咱们得盘算清楚!”
赵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我…我去刷缸…”
苏晚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爹,娘,咱们一起!” 她伸手,将桌上的铜钱和碎银小心地重新拢进布袋,那沉甸甸的分量,此刻不再是单纯的财富,而是全家孤注一掷的希望,和压在肩头更沉重的担子。后院地窖里那个无声的“麻烦”,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刚刚点燃一丝生机的农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