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头攒动,工人们排成几条蜿蜒的长队,安静地等待着领取午餐。
林源刚走进来,几个女工便热情地招呼他往前站,他微笑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李科长身后,随着队伍缓缓前移。
打菜的窗口后站着何雨柱——如今食堂的主厨。
他手里那把铁勺向来灵活得很,遇上顺眼的人便盛得满当,若是不对心思,手腕轻轻一抖,菜量便少去大半,这功夫与别处食堂那些老师傅不相上下。
“要什么菜?”
何雨柱低着头忙活,没留意眼前是谁。
“一份土豆丝,两个馒头。”
听见声音,何雨柱抬起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林源同志!”
说着便舀起结实实一大勺土豆丝扣进饭盒,又挑了两个最暄软的馒头递过去。
在这厂里,他可不敢怠慢林源——否则女工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林源接过饭盒,交了饭票,转身便走。
“师傅,您给林源打的也太多了吧?”
徒弟马华凑到何雨柱耳边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
何雨柱斜他一眼,“瞧瞧林源是什么人物?要是给他打少了,厂里那些女同志能饶得了你?”
马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进轧钢厂才两个月,许多门道还没摸清。
何雨柱这手抖勺子的本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那些被克扣了菜量的工人心里憋屈,却也不敢吭声——毕竟饭碗要紧,再多不满也只能默默咽下。
……
头西斜,下班的汽笛声响起。
工人们卸下一身疲惫,说笑着朝家的方向散去。
林源早先便和李科长约好,一同去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
几杯酒下肚,李科长眼眶有些发红,拍了拍林源的肩膀:“小林啊,你现在有出息了……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了。”
“都是李叔您一直关照我。”
林源举起酒杯,郑重地敬了过去。
他从不称呼对方职务,只唤“李叔”
——这称呼里藏着他这些年来难得的暖意。
整个厂子里,真心待他好的,也就这么一位长辈。
“过两天厂里开表彰大会,肯定少不了你。”
李科长又抿了口酒,语气里带着笃定。
像林源这样拔尖的工人,厂里自然要树作榜样。
两人边喝边聊,直到夜色渐浓。
李科长醉意朦胧,林源便一把搀起他,稳稳当当地送回了家。
……
林源蹬着自行车往大院方向去,快到门口时,瞧见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正站在那儿,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不住地朝路上张望。
“小林!可算等着你了!”
王主任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夜色渐浓,林源刚推着自行车拐进巷口,便瞧见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搓着手在路灯下踱步,一见他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可算等着你了!”
王主任眼里闪着热切的光,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清晰。
林源停稳车,有些意外:“您专程在这儿等我?”
“可不是嘛!早上忙昏了头,要紧事竟给忘了。”
王主任攥住林源的手腕,掌心带着暖意,“小林啊,大妈冒昧问一句——你现在还单着吧?”
这话问得直白,林源先是一怔,随即会意:“您这是要给我牵线?”
“哎哟,你真是聪明!”
王主任笑出眼角的细纹,“那姑娘我瞧着就欢喜,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
大妈在街道工作这些年,看人准得很。
你这孩子踏实能,模样又精神,合该找个好伴侣。
要不……去见见?”
晚风拂过巷子,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源看着老人殷切的神情,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化作温和的点头:“您费心了。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于莉。”
王主任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赞赏,“名儿好听,人也妥帖,配你正合适。”
于莉?
林源心头微微一动。
记忆里某个角落被这个名字轻轻叩响——在那些纷杂的故事脉络中,她本该走上另一条人生轨迹,成为阎家那个精于算计的儿媳,最终在鸡毛蒜皮的纠葛里磨去了原本的光彩。
可如今故事尚未开场,命运的纺线还未交织,眼前的于莉应当还是未经风雨的模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环境能重塑一个人,但最初的底色总归不同。
林源沉吟片刻,忽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桩值得期待的相遇。
若真能携手,长夜漫漫时也有人共一盏灯火,寻常子或许也能过出滋味来。
“好,我去见见。”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王主任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着:“那就定在明!我这就去告诉那姑娘,你也好好准备着。”
她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进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林源推车往院里走,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笑。
经过中院时,贾家窗后那道阴郁的目光如常刺来,他却已习以为常。
有些人就像院角那丛总也晒不到太阳的苔藓,终散发着湿的怨气,他早学会了视而不见。
回到后院小屋,林源仔细擦洗了身子。
躺上床时,月光正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亮。
他合眼前想着,明天得去厂里告个假——既然决定赴约,总该以整洁从容的模样去见那位名叫于莉的姑娘。
林源仔细整理好衣装,套上素净的厚棉袍,又取出那双搁置许久的小牛皮鞋。
他给鞋面抹了点黑色鞋油,用刷子来回打磨,直到皮革泛起温润的光泽。
蹬上鞋,他轻轻踩了踩地面,整个人顿时挺拔起来,眉眼间透着股难得的精气神。
那身板里仿佛蕴着某种浑厚的力量,像山间清晨的风,沉稳而鲜明。
他锁好房门,推着那辆老自行车往院外走时,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今儿这孩子,瞧着不太一样?”
聋老太太和一大妈散步回来,正巧在门口撞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淮茹正在院里搓洗衣裳,也抬起了头。
她看见林源从光影里走过,肩背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扎实的、属于成年男子的生气。
再回头瞥向屋里——贾东旭正瘫在破藤椅上,面色灰败,暮气沉沉。
她心里蓦地一刺:当年怎么就被蒙了眼,跟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如今非打即骂,若不是为了几个孩子,这子一天也忍不下去。
“听街道王主任漏的口风,像是给他张罗了个相亲的,这大概是去见人了。”
一大妈和王主任走得近,消息总是灵通些。
“相亲?”
聋老太太眯起眼,又望了望林源远去的背影,“我倒要瞧瞧,这愣小子能相个什么回来。”
“相亲”
两个字钻进耳朵,秦淮茹心里猛地一空。
她原先还存着点飘忽的念头:等贾东旭哪天没了,自己收拾收拾,或许还能跟林源续上从前那点情分。
说不定真能带着孩子进他家的门,从此吃穿不愁,把贾家那一摊糟心事彻底抛开。
可如今这消息,像盆冷水,把她那点虚妄的念想浇得透湿。
林源先拐去轧钢厂请了假。
管事的李叔听说他是去相亲,乐得直拍他肩膀,连说了几声好。
离开厂子,林源独自往朝阳菜市场去。
头一回见面,总得留个妥当的印象,手边提点东西总是应该的。
他虽不算阔绰,却也绝不吝啬。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六十年代这光景,比往后任何年头都更喧腾、更鲜活。
林源侧身挤进熙攘的人流,幸亏他个子高,才没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
“白菜嘞——两毛一斤!”
“新的猪肉,还冒着热气呐!”
“瞧瞧这鸡蛋,自家散养的鸡下的,价钱好商量……”
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居民挨个摊子打量,比较着品相和价钱。
林源转了一圈,没多犹豫,称了五斤鸡蛋,又挑了块肥瘦匀称的肋条肉,再包上两包果脯点心。
差不多了,他想,这些应该够体面了。
菜场里依旧人声鼎沸,他提着刚买的菜,费力地从攒动的人中挤了出来。
“真是够呛。”
往后买菜可得挑个清静的时辰,这般推来搡去的,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林源蹬着自行车来到约定的地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目光在四周搜寻于莉的身影。
前世在剧中见过她的模样,心里总归有些印象。
张望间,靠窗的座位上,一个身影落入了他的视线。
“你好,是于莉吗?”
林源快步上前,朝那人打了声招呼。
“嗯,我是于莉。
你是……林源?”
于莉连忙站起身,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轻轻柔柔的。
“头一回见面,一点小心意。”
他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交接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了一下。
于莉顿时觉得心口怦怦跳了起来,脸颊连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林源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于莉——和记忆里的模样全然不同。
眼前的她羞怯里透着些许紧张,俨然一个初涉情事的姑娘家。
打扮虽不扎眼,却是越看越觉着舒服的样貌。
无论是气质,还是待人接物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意味。
“你一直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林源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挪开,看得于莉耳发热。
她低下头去,没好意思再抬起来。
“没有,就是觉得你生得好看。”
“谢谢……”
于莉抿唇笑了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笑一颦都温婉得很,若是再稍作打扮,怕是这城里也难找出更标致的人了。
这么好的姑娘,若是真嫁到阎家去,实在是可惜了。
不过既然他林源在这儿,便没旁人什么事了。
即便穿着朴素甚至过时的碎花衣裳,也掩不住她身段的窈窕。
林源点了几道菜,不多时便上齐了。
“先动筷子吧,咱们边吃边聊。”
“好。”
于莉应着,听见他低沉温和的嗓音,脸上刚褪下些的红晕又漫了上来。
两人吃着饭,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气氛融洽。
……
饭毕,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林源不打算浪费,叫人打了包。
这年头物资紧俏,多少人家连一顿饱饭都难吃上。
粮食珍贵,谁也不敢随意糟蹋。
“东西多,你一个姑娘家提着吃力,我送你一程。”
林源备的礼比寻常相亲厚上不少,于莉一人确实拿不动。
“那就麻烦你了。”
她将手里的包裹递给林源,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
“坐稳,咱们走了。”
问清地址,他脚下一蹬,车轮便轻快地转动起来。
望着眼前宽阔的肩背,于莉心头忽地涌起环住他的念头,却又立刻按捺下去——姑娘家总该矜持些。
双手只轻轻扶着座垫,虽是腊月天,寒风一阵阵掠过,但有那身影挡在前头,竟觉不着一丝冷意。
把于莉送到家后,林源一路哼着小调回到院里。
众人见他满面春风,便猜这亲事八成是成了。
“林源,瞧你这高兴劲儿,姑娘相中了吧?”
阎埠贵凑上前搭话,想借机拉近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