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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白役笔记》章节在线阅读

白役笔记

作者:隔壁的贾平躺

字数:137787字

2026-04-02 09:08:16 连载

简介

口碑超高的历史古代小说《白役笔记》,赵德功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37787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

白役笔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万历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铁岭卫的冬天还没过去,但开原的马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每年这个时候,女真各部的商人就会赶着马、驮着人参貂皮,从边墙外面涌进来,趁着开春之前把积攒了一冬的货出手,换成铁锅、布匹、粮食,再驮回去。

赵德功是被刘三爷派去开原的。不是办什么大事——就是例行的“查看行情”。兵房书吏管军械,而军械里最重要的东西——铁——有一大半是从马市上来的。朝廷严禁向女真人出售铁器和兵器,但铁锅不在禁令之内。而一口铁锅,到了女真人手里,熔了就能打刀。

刘三爷的原话是:“你去看看,最近马市上铁锅的价几何,走货快不快,买主都是些什么人。回来报给我。”

赵德功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差事。刘三爷真正的意思是——你刚当上兵房书吏,出去见见世面,认识几个人,以后用得着。

他这次没有步行,借了一头毛驴——从王瘸子那儿借的,王瘸子腿脚不好,买头毛驴代步,在铁岭卫算是“奢侈”的了。赵德功骑在毛驴上,晃晃悠悠地往北走,心里盘算着到了开原该找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额尔德尼。那个海西女真的商人,上次在铁岭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他也不知道额尔德尼还在不在开原,但直觉告诉他——那个女真人一定还在。他有一种感觉,额尔德尼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从铁岭到开原,一百多里路,骑毛驴要走两天。赵德功第一天走了八十里,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歇了一夜。村子里的人听说他是铁岭卫衙门来的,对他很客气——给他腾了一间空房,还送了一碗热粥。赵德功把粥喝了,把毛驴拴在院子里,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冷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到了开原该做什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开原。

开原还是老样子——城墙不高,但热闹。城门口排着长队,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嘈杂得像一锅粥。赵德功牵着毛驴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进了城。他没有直接去马市,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把毛驴安顿好,然后才往马市走去。

马市在城的东北角,还是那片被木栅栏围着的大空地。但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人更多,货更满,声音更嘈杂。赵德功挤进人群,一边走一边看。

铁锅的价格涨了。去年秋天他来的时候,一口普通铁锅卖一两银子,现在涨到了一两五钱。上好的大铁锅,要三两。他问了一个卖锅的商人,为什么涨价。商人说:“北边来的货少了。女真人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能带进来的铁锅不多。”

赵德功心里一动。北边出了什么事——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努尔哈赤在打仗。建州女真在打仗,海西女真在备战,整个辽东的北边都在动荡。铁锅的货源断了,价格自然就涨了。

他又转了转,看了看人参和貂皮的行情。人参也涨了,上好的野山参要二十两一棵,比去年涨了五两。貂皮倒是没怎么涨,上好的紫貂皮还是二两左右一张。他一边转一边记,把各种货物的价格、交易量、买卖双方的身份都记在心里。

转了大半个马市,他没有看到额尔德尼。他有些失望——他本来想问问额尔德尼,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转念一想,也许额尔德尼已经不在了。也许回了哈达部,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他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马市的北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赵德功挤过去一看,是一个女真人和两个在吵架——不,不是吵架,是打架。两个把一个女真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女真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人上去拉。

赵德功定睛一看,心里一震——那个被打的女真人,正是额尔德尼。

“住手!”他冲上去,一把推开一个,“你们什么?!”

两个转过头,看见赵德功穿着衙门里的衣服——虽然是书吏的衣服,但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官衣”——愣了一下,停下了手。

“你谁啊?”其中一个斜着眼睛看他,“少管闲事。”

“我是铁岭卫兵房书吏。”赵德功亮出腰牌——这是当了正式书吏之后才有的,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铁岭卫兵房”几个字,“你们为什么?”

一看腰牌,态度软了一些,但嘴上还不饶人:“这个女真人偷东西!偷了我三张貂皮,被我们逮住了。”

赵德功低头看额尔德尼。额尔德尼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的,嘴角流着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赵德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偷。他们抢我的貂皮,我不给,他们就打我。”

“放屁!”骂道,“你个女真蛮子,偷了东西还不承认!”

赵德功看了看额尔德尼,又看了看两个。额尔德尼身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口敞开着,里面确实有几张貂皮。但手里也拿着几张貂皮,成色差不多。

“你们说他是偷的,有什么证据?”

两个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

“……”

赵德功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明白了。这又是欺负人的——两个看女真人好欺负,想强买强卖,额尔德尼不肯,他们就动手抢,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偷东西。这种事在马市上太常见了。

“把貂皮还给他。”赵德功说。

两个瞪大了眼睛:“凭什么?他偷东西——”

“你们说他是偷的,但拿不出证据。他要是去告到监市太监那里,你们觉得王公公会信谁?一个商人,还是女真人?”

两个的脸色变了。监市太监王公公,那可是开原马市的土皇帝。他要是知道有人在马市上欺负女真人、扰乱市场秩序,轻则罚款,重则逐出马市。而王公公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地盘上闹事。

两个对视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把貂皮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赵德功蹲下来,帮额尔德尼把貂皮捡起来,塞回包袱里。

“你没事吧?”

额尔德尼摇了摇头,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来。他的个子比赵德功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但此刻佝偻着身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怎么在开原?”他问。

“来办差的。查看行情。”赵德功看了看他的伤,“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额尔德尼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这个样子,走不了多远。”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市外面,有个小客栈。我住那儿。”

赵德功扶着他,走出马市。额尔德尼的客栈在马市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很小,很破,但很便宜。赵德功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炕上,然后去外面买了一壶热水、一块布,帮他擦伤口。

额尔德尼的伤不重——皮外伤,肿了几块,没有伤到骨头。赵德功帮他擦净血迹,用布条包扎了一下。

“你怎么惹上那两个人的?”他问。

额尔德尼苦笑了一下:“我没有惹他们。他们想买我的貂皮,只给一半的价。我不卖,他们就抢。”

“你没有报官?”

“报官?”额尔德尼的笑容更苦了,“在开原,欺负女真人,官府从来不管。”

赵德功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真的。在大明的地盘上,女真人就是二等公民。他们被允许来马市做买卖,但处处受限制——价格由官方定,交易要抽税,还不能在马市过夜。商人欺负他们,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以后小心点。”他说,“别一个人来马市。找个伴儿,两个人安全些。”

额尔德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

赵德功坐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额尔德尼北边的事,但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忍心问。

过了一会儿,额尔德尼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开原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额尔德尼睁开眼睛,看着赵德功。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等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赵德功愣了一下:“帮你们?帮什么?”

额尔德尼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德功。

“你看看这个。”

赵德功接过来,抽出信纸。信是用女真文写的,弯弯曲曲的,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看不懂女真文。”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哈达部酋长孟格布禄写给我们族人的信。信上说,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建州五部,现在正在准备打海西。我们哈达部首当其冲。孟格布禄向辽阳求救,但李成梁病了,没人管。他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赵德功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你们……有什么办法?”

额尔德尼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办法?打,打不过。跑,没地方跑。求和,努尔哈赤不要。我们哈达部,可能要完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所以我在等。等一个能帮我们的人。也许是大明的将军,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有人愿意帮我们,我们什么都愿意给——马、人参、貂皮、土地……”

赵德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沈文魁信里写的话——“若哈达再下,则努尔哈赤势不可挡矣。”

“额尔德尼,”他说,“你们真的打不过努尔哈赤吗?”

额尔德尼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努尔哈赤有多少人吗?上万。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一个能顶我们三个。我们哈达部,能打仗的不到三千人。怎么打?”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努尔哈赤这个人,不一样。他打下来的地方,不是抢了就走,而是占着不走。他派人管,立规矩,收税,征兵。老百姓跟着他,能吃饱饭,能活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投靠他。我们哈达部,也有不少人偷偷跑过去。”

赵德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刘三爷说的话——“努尔哈赤不是王杲。他有脑子,有耐心,有手段。”

“额尔德尼,”他说,“你等的那个人,也许不会来。”

额尔德尼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

赵德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额尔德尼忽然开口了。

“赵德功,你是个好人。在铁岭卫,在开原,我见过很多。他们都觉得女真人不是人,是蛮子,是狗。但你不一样。你把我当人看。”

赵德功站在门口,回过头。

“你不是狗。你是一个人。跟我一样。”

额尔德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笑。一种很苦的笑,但确实是笑。

赵德功走出客栈,站在巷子里。天已经快黑了,开原的街道上亮起了灯。远处传来马市的喧哗声,但已经很远了,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监市太监王公公的衙门走去。他要去见李贵——王公公的管事太监,上次来开原见过的那个人。他要想办法,帮额尔德尼一把。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要做一些对的事。

王公公的衙门在马市的北边,是一座比周围房子都高出一截的青砖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赵德功过来,拦住了他。

“找谁?”

“找李贵李公公。铁岭卫兵房书吏赵德功,求见。”

小太监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李贵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脸,没胡子,穿着一件青色袍子。

“赵书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德功行了个礼:“李公公,晚辈有一事相求。”

李贵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

“什么事?”

赵德功把额尔德尼的事说了一遍——他被商人欺负,哈达部被努尔哈赤攻打,他们在等一个能帮他们的人。

李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赵书吏,你说的这个女真人,我知道。他在开原待了快一年了,一直在等。但说实话,没人能帮他。辽阳那边自顾不暇,李总兵病着,下面的将官们都在争权夺利,谁有心思管女真人的事?”

“那马市上的规矩呢?商人欺负女真人,您不管吗?”

李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书吏,你在铁岭卫当差,应该知道——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给人定的。是人,女真人也是人,但在马市上,就是比女真人高一等。这是王公公定的规矩,我也改不了。”

赵德功沉默了。他知道李贵说的是实话。在大明,女真人就是二等公民。这不是李贵能改变的,不是王公公能改变的,甚至不是李成梁能改变的。这是整个大明的规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真人不是人,是蛮子,是狗,是随时可以被欺负、被剥削、被抛弃的东西。

“李公公,”他说,“那我能做什么?帮那个女真人做点什么?”

李贵想了想,说:“你能做的,就是让他别惹事。马市上欺负人的事多了去了,你管不了所有。你能帮的,只有你认识的那一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牌,递给赵德功。

“这是马市的通行牌。有这个牌子,在马市上没人敢欺负他。你拿去给他,算是——我做的一点善事。”

赵德功接过木牌,攥在手心里。

“李公公,谢谢您。”

“别谢我。我不是帮他,是帮你。你这个人,有情有义,在辽东不多见。以后用得着。”

赵德功走出王公公的衙门,天已经全黑了。他拿着那块木牌,回到额尔德尼的客栈。

额尔德尼还靠在炕上,没有睡。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德功把木牌递给他。

“这是马市的通行牌。有这个牌子,在马市上没人敢欺负你了。”

额尔德尼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赵德功……”他的声音沙哑了,“你为什么帮我?”

赵德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你说过,我把你当人看。你说得对,我把你当人看。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部的,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你是一个人。跟我一样。”

额尔德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德功,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赵德功扶住他:“别这样。坐着吧,你的伤还没好。”

额尔德尼坐下来,把木牌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在辽东,男人不哭——不管是还是女真人。

“赵德功,”他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努尔哈赤已经派人来哈达部了。不是来打,是来劝降。他说,只要哈达部归顺他,他就不打。他的条件很简单——交出所有的铁锅和兵器,每年向他进贡人参和貂皮。”

赵德功的心沉了一下:“你们会归顺吗?”

额尔德尼苦笑了一下:“不知道。酋长们在犹豫。归顺了,就是努尔哈赤的奴隶。不归顺,就是死。我不知道哪个更坏。”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哈达部归顺了努尔哈赤,整个海西女真就完了。哈达是海西最强的,哈达一倒,其他的叶赫、辉发、乌拉,都挡不住努尔哈赤。到时候,整个女真都是他的。”

赵德功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沈文魁信里写的话——“若哈达再下,则努尔哈赤势不可挡矣。”

“额尔德尼,”他说,“你等的那个人,也许不会来了。但如果有一天,努尔哈赤真的统一了女真,你怎么办?”

额尔德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赵德功记了一辈子。

“那我就去边墙里面。去大明。当一个普通的百姓,种地,养家,活着。只要活着就行。”

赵德功看着他。这个魁梧的、高大的、被两个打得鼻青脸肿的女真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额尔德尼,”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来了大明,来铁岭找我。我帮你。”

额尔德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赵德功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走了。明天回铁岭。你保重。”

“你也保重。”

赵德功走出客栈,走在开原的街道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着额尔德尼,想着哈达部,想着努尔哈赤。他想着那个站在边墙外面、一步一步走向统一的女真人——不,不是女真人,是努尔哈赤。是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赶路。回铁岭,回兵房,回那些假账、真账、空额、墩台、刘大柱、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回他的生活。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叫额尔德尼的女真人,一个在开原马市上等死的商人,一个他的朋友。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功退了房,牵着毛驴,出了开原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开原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很矮,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城墙上面站着一个兵,靠着垛口打瞌睡。

他转过身,骑上毛驴,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个人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是额尔德尼。

“你怎么来了?”赵德功有些意外。

额尔德尼从马背上跳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赵德功。

“这个给你。”

赵德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貂皮。上好的紫貂皮,油光水滑的,摸上去像缎子一样。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拿着。”额尔德尼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谢你的。”

赵德功看着那张貂皮,又看了看额尔德尼。额尔德尼的脸上还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但眼睛很亮。

“那我收下了。”赵德功把布包收好,“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哈达部。看看情况。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就像我说的,来大明。”

“好。如果你来铁岭,一定来找我。”

“一定。”

额尔德尼翻身上马,朝赵德功拱了拱手。赵德功也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赵德功骑着毛驴,慢慢地走在官道上。他摸了摸怀里的貂皮,想起额尔德尼说的话——“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分和女真人的。比如朋友,比如承诺,比如——活着。

他加快了速度,朝铁岭的方向走去。

回到铁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赵德功先去指挥使司报了到,把马市的行情报给刘三爷,然后把那张貂皮拿到了当铺。当铺的老板看了看,说:“上好的紫貂,二两银子。”

赵德功想了想,说:“不卖。我留着。”

他把貂皮拿回家,交给他娘。

“娘,这个给你。冬天冷了,垫在炕上,暖和。”

他娘接过貂皮,摸了摸,吓了一跳:“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一个女真人。海西的。”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再问。她把貂皮收好,放在炕上,铺平。那天晚上,赵老疙疽躺在貂皮上,说了一句:“这东西真暖和。”

赵德功笑了。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爹的呼吸声。他爹的呼吸很平稳——这半年,他的病好了很多,已经不怎么咳了。他娘在隔壁屋纳鞋底,“嗤嗤”的声音轻轻的。

他想着额尔德尼。他想着哈达部。他想着努尔哈赤。他想着那块木牌、那张貂皮、那个“一辈子的朋友”的承诺。

他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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