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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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李强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但动作稳定地打开了那个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防水文件袋。他先拿出了那份协议，展开，平铺在吴同志和孙科长面前的桌面上。泛黄的纸张，上面是他和韩老头歪斜的签名、鲜红的指印，以及那个不知名打印店模糊的印章。然后，是那些同样泛黄的“凭证”复印件：模糊的房屋分配通知单、韩老头父亲的旧工作证、几份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收据或协议草稿、还有那本老旧的户口簿。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个临摹着图纸批注的小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小心地推到两位工作人员面前。这不是什么正式文件，甚至可能不合规矩，但他需要一切可能的佐证。
“吴同志，孙科长，”李强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这份协议，是韩保国大爷自愿跟我签的。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子女又因为房子的事争吵不休，他觉得很累，也很心寒。他不想再为这个房子，跟家里人闹得不可开交。他找到我，说看我老实，肯帮他，就想委托我，处理他在这房子上的那点权益，让他能拿点钱，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大勇和韩秀娟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继续说：“协议写得很清楚，我只是受他委托，处理相关事宜，所有收益，扣除我预付给他的委托费，剩下的部分，按比例分配。我预付的钱，是我的全部积蓄，韩大爷可以证明。这些凭证，是韩大爷交给我的，能证明这房子最早确实是分给他父亲的，虽然手续不全，但历史情况摆在那里。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临摹，“是我之前……了解情况时，偶然看到的，上面提到老机械厂南院地块的规划调整，我觉得可能有关联。”
孙科长拿起那份协议，仔细地看着，手指在签名和指印处停留了片刻。吴同志则翻看着那些杂乱的凭证复印件，眉头微微皱着。那个小笔记本上的临摹，孙科长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微微动了动。
“放屁！”韩大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胡说八道！我爹老糊涂了！这些纸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伪造的！还有这些破烂玩意儿，能证明什么？房子就是我爹的，就是我们韩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手？你就是看拆迁了，想骗钱！”
韩秀娟也跳了起来，指着李强骂：“就是！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哄骗孤寡老人，不得好死！政府领导，你们可要给我们做主啊！不能让他得逞！”
李刚这时终于抬起了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帮腔，但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李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强，你……你真行啊！”
吴同志脸色沉了下来，再次敲了敲桌子，声音加重：“坐下！都坐下！这里是调解室，不是菜市场吵架！韩大勇，韩秀娟，你们说协议是假的，凭证是假的，有什么证据？李强说他预付了钱，韩保国老人可以证明，你们又怎么说？空口无凭，解决不了问题！”
韩大勇被噎了一下，气呼呼地坐下，但仍梗着脖子：“我爹现在话都说不利索，谁知道是不是被他胁迫的！我们要见我爹！当面对质！”
“对！我们要见爹！”韩秀娟也喊道。
“见韩保国老人，是你们的权利，也是我们下一步要核实的工作。”孙科长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静，“但是，在见到老人、核实他真实意愿之前，你们指控李强欺诈、胁迫，同样需要证据。另外，关于房产继承权问题，据法律规定，子女固然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但继承权的行使，也需要尊重被继承人的意愿和相关法律规定。如果老人生前对自己的财产处置有明确的、合法的意愿表示，例如通过协议委托他人处理其部分权益，这本身并不违反法律原则，关键在于协议是否真实、自愿、有效，是否侵害了其他合法继承人的权益。”
孙科长的话，条理清晰，法言法语，一下子把韩家兄妹的胡搅蛮缠压了下去。他们显然不太懂这些，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继承权”天经地义，被孙科长这么一说，有点懵，但脸上不服气的神色更浓。
李刚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嘴道：“领导，我是李强他哥。我弟他……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比较偏激，做事可能欠考虑。家里父母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一直盼着他成家立业，安安稳稳的。他这突然搞这么一出，跟外人签什么协议，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这……这不合规矩吧？也伤家里人的心啊！”
他这话，看似在替李强“开脱”，实则是在暗示李强“不孝”、“不稳重”、“背着家里人搞鬼”，试图从道德和家庭层面施压。
李强的心猛地一沉。李刚果然来了，而且一开口，就是直击要害。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了，看似憨厚，实则精明，最擅长用“亲情”、“家庭”作为武器。
吴同志看了李刚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转向李强：“李强，你哥说的，也是实际情况。这件事，你事先没有跟家里人沟通？”
李强迎上吴同志的目光，坦然道：“吴同志，孙科长，这件事，是我和韩大爷之间的事，是基于韩大爷的个人意愿。我的家庭情况，和我是否履行对韩大爷的委托，是两回事。我预付给韩大爷的钱，是我自己劳动所得，与我家庭无关。至于没有事先告知家里……一来，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二来，我认为这是我作为受托人，对委托人意愿的尊重和保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家庭关系可能带来的扰，又强调了协议的独立性和他的“职业道德”。至于“个人决定”、“尊重保密”云云，听在韩家兄妹和李刚耳中，自然是狡辩，但在吴同志和孙科长听来，至少是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
孙科长微微颔首，看向韩大勇和韩秀娟：“你们坚持要见韩保国老人，可以。但我们需要先与老人进行初步沟通，了解他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是否适合接受询问，以及他本人的真实意愿。在见到老人、核实相关情况之前，关于李强与老人之间协议的真实性、有效性，以及老人处置自身权益的意愿，暂时无法做出最终判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确。老机械厂片区的改造，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必须依法依规推进。任何个人或家庭，都不能无限期地阻碍整体工作进度。我们希望各方都能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拿出诚意，配合我们的调查和调解。如果最终证实，韩保国老人确实是在自愿、清醒的情况下，与李强达成了合法有效的委托协议，那么李强作为受托人，在拆迁补偿中主张韩保国老人应得部分的权益，就具有合法性基础。反之，如果协议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或者侵害了其他合法继承人的权益，那么协议无效，相关责任人也要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这话，既是说给韩家兄妹听，也是说给李强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划出了底线，也指明了方向。
韩大勇和韩秀娟还想争辩，但被吴同志抬手制止了：“今天的调解先到这里。下一步，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员，去看望韩保国老人，核实相关情况。请你们双方都保持冷静，等待进一步通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采取任何可能激化矛盾、影响调查的行为。听明白了吗？”
韩家兄妹悻悻地点头，看向李强的眼神依旧充满恨意。李刚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李强也点了点头，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去看望韩老头，核实情况……这才是真正的考验。韩老头现在怎么样了？他还能清晰表达吗？他的子女会不会提前做手脚，威胁、利诱甚至控制老人？还有李刚和王秀英，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
“李强，你留一下。”吴同志忽然说道。
韩家兄妹和李刚都愣了一下，不甘地看了李强一眼，才在工作人员示意下，磨磨蹭蹭地离开了调解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吴同志、孙科长和李强三人。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吴同志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强身上，带着审视：“李强，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韩保国老人的子女，情绪比较激动，诉求也很明确。你这边，协议和凭证，我们看到了，但就像孙科长说的，最终还需要核实老人的真实意愿，以及协议本身的合法性。”
李强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对方单独留下他是什么意思。
孙科长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协议和那些凭证复印件：“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历史凭证，很不规范，效力存疑。协议本身，也过于简单，很多细节没有明确，比如委托权限的具体范围，收益分配的具体方式，风险承担等等。如果真到了确权或者诉讼阶段，对你非常不利。”
李强手心冒汗，老老实实点头：“是，孙科长，吴同志，我知道。当时……情况比较急，韩大爷又……我们都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尽快把这事定下来，让老人家安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吴同志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的出发点，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为了帮助孤寡老人解决困境，避免家庭激化，这本身是符合我们调解工作方向的，也体现了对弱势群体权益的关注。”
李强心头一松，但又立刻绷紧。这是……在肯定他？
“但是，”吴同志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动机好，不代表方法对，更不代表结果就一定合法合规。我们调解小组的任务，是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推动问题解决，而不是支持某一方的‘私相授受’。你明白吗？”
“我明白。”李强立刻点头，“我愿意配合调查，也愿意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重新明确协议内容，接受调解。”
孙科长点点头：“有这个态度就好。接下来，去看望韩保国老人是关键。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的子女可能会在场，可能会施加压力。你要做的，就是如实反映情况，提供你掌握的材料。最终如何认定，我们会综合各方面情况，依法依规做出判断。”
“另外，”吴同志补充道，“关于你提到的预付款，要有凭证。给现金的话，最好有见证人，或者银行转账记录。这些都能增加你所说的真实性。”
“有的，吴同志。”李强连忙说，“我给的是现金，但当时……有见证人，是打印店的老板，虽然他不一定记得具体细节。银行取款记录我也有。”
“嗯，这些到时候一并提供。”吴同志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你先回去吧，等我们通知。保持电话畅通。”
“好的，谢谢吴同志，谢谢孙科长。”李强也赶紧站起来，微微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退出了调解室。
走出那排平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强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没有当场被否定，没有被韩家兄妹和李刚的气势压倒，甚至还得到了调解小组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和“指引”。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与韩老头的当面对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调解室木门。门内，吴同志和孙科长恐怕正在交换看法。门外，韩家兄妹和李刚恐怕正在某个角落，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并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而他自己，则像走在一条横跨深渊的独木桥上，刚刚走出一小段，前方迷雾更浓，脚下摇摆不定，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追兵。
他拿出手机，屏幕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周婷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他不知道她是没听说，还是听说了，但选择了沉默。他也没有期待，或者说，不敢期待。
他骑上电动车，慢慢驶离这个是非之地。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和他来之前一样。但李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已经从幕后被推到了台前，从阴影里站到了阳光下。接下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要靠他自己去争，去搏了。
荧光黄的马甲，在喧嚣的市井中，依旧醒目。但穿马甲的人，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也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