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的画室在城西艺术区深处,三层砖楼,常青藤覆墙。晨光微露时,陆霆深带沈星晚从侧门进入。密码是他母亲生。
门开,松节油、旧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
挑高空间,北向落地窗,光线均匀。一切保持原样——画架蒙着白布,颜料桶散落,只积薄灰。“她不让任何人动这里。”陆霆深的声音在空旷中轻响,“说这是她和婉清阿姨的世界。”
沈星晚环顾。墙上挂满画作,中央一幅巨大的双人肖像最醒目:两个女人并肩坐玫瑰园长椅上,一个白裙,一个蓝裙,侧脸微笑,阳光透过树叶洒落。
“我母亲画的。”陆霆深仰头,“花了三个月。她说要抓住婉清阿姨最美的样子,因为总觉得她会离开。”
画中母亲不到三十岁,眼神清澈,笑容无郁。苏芮搂着她肩膀,头微靠,亲密如亲姐妹。
“左边柜子最下层。”沈星晚想起信。
陆霆深蹲身打开底层柜门,在画具深处摸到柔软之物——深紫色天鹅绒包裹,金丝带系着。他放在工作台,解开。
两样东西:紫檀木首饰盒,牛皮纸信封。
沈星晚先开首饰盒。银丝镶嵌紫罗兰的盒盖下,是一条天然淡水珠项链,大小不一,温润光泽。卡片上是母亲字迹:“给我的晚晚——愿这些不完美的珍珠,照亮你完美的人生。妈妈永远爱你。”
眼泪涌出。珍珠在掌心滚动。
夹层里还有更小的丝绒袋。倒出一枚金色小海螺吊坠,和她颈间那枚几乎一样,只是更小。背面刻:“给晚晚,苏姨赠。2003年6月1。”
“你满月礼物。”陆霆深从口袋掏出自己的项链——稍大海螺吊坠,刻:“给深,婉清姨赠。同一天。”
三条项链,三个海螺,晨光中微闪。
“看信。”陆霆深拿起信封。
未封口,厚厚一沓。最上是苏芮笔迹:
“给未来的深和晚晚: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不要难过。”
“深,有些事情妈妈一直没告诉你。婉清阿姨是勇敢到让人心疼的女人,她为保护晚晚放弃了一切。她曾是新加坡顾家女儿,因黑暗原因逃离。沈弘文叔叔是恩人,给了她新身份和晚晚合法父亲。”
“顾家一直在找她,尤其是堂兄顾景行。那个人很危险。如果有一天他出现,一定要保护好晚晚。”
“还有——我怀疑你振业叔和顾家有联系。他打听婉清太频繁,这不正常。深,你要小心他。如果他伤害婉清或晚晚,不要犹豫。”
“最后,深,晚晚,你们是彼此最亲的人。不是血缘,是灵魂。因为你们的母亲,曾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对方的孩子。”
“请代替我们,好好照顾彼此。”
“永远爱你们的妈妈/苏姨”
“2007年8月10”
信纸滑落。陆霆深后退靠台,脸色惨白。
2007年8月10——距母亲死仅五天。
她预感到危险,写下这封信。她清楚写明要小心陆振业,要保护沈星晚。
“她早就知道。”陆霆深声音破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没跑。为什么?”
沈星晚抹泪捡信。下面一张是顾婉清写给苏芮的,被保存:
“小芮,振业今天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晚晚交回顾家,他就会让你‘出意外’。我不能再连累你。我决定答应他的条件,跟他去新加坡。至少这样,你和深能安全。”
期:2007年8月14——车祸前三。
“她没有想跑。”沈星晚颤抖,“她是为了保护你们,才答应去见顾景行。但有人……不想让她去。”
陆霆深猛地抬头。
“想想,”沈星晚强迫冷静,“如果我母亲回新加坡,顾景行得到孩子。陆振业能得到什么?”
陆霆深大脑飞转。“遗产。如果婉清阿姨死了,晚晚还小,作为顾家唯一血脉,她会继承财产。而如果监护人——”
“是陆振业。”沈星晚浑身发冷,“因为我父亲只是名义父亲,如果母亲去世,亲生父亲是通缉犯,监护权会落到……”
“落到与顾家有联系、且是陆氏成员的陆振业手里。”陆霆深声音冰寒,“一箭双雕。除掉我母亲这知情者,同时控制顾家血脉和财产。”
画室死寂。阳光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旋转。
沈星晚眩晕扶台。母亲不是自,是为护苏芮答应见顾景行,途中被灭口。苏芮发现真相,也被灭口。她和陆霆深被蒙蔽十年——一个在恨意中自毁,一个在愧疚中求生。
“我们被当棋子,用了十年。”
陆霆深按她肩膀:“现在不是崩溃时。既然知真相,就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陆振业深蒂固,顾景行连亲弟都能。我们有什么?”
“有彼此。”陆霆深拿起信,“还有这个——母亲的遗书。”
“一封信能证明什么?陆振业可说伪造,可说母亲精神不正常……”
“那就找更多证据。”陆霆深眼神燃烧决心,“车祸目击者、处理案件的警察、顾家内部人、陆振业和顾景行资金往来。只要做过,必留痕迹。”
他走至窗前,背影镶金:“十年,我像瞎子活在别人编的故事里。现在眼睛睁开了。”转身,“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纵我人生,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为什么?”沈星晚轻问,“只因我母亲和你母亲的嘱托?”
陆霆深沉默良久。
“不完全是。”他声音很轻,“还因为……你是沈星晚。”
心跳骤紧。沈星晚腔苏醒某物,温暖而疼痛。
楼下传来轻微响动。
两人警觉。陆霆深示意沈星晚躲画架后,自己悄至楼梯口。脚步声从一楼传来,很轻。
“有人知道我们在这。”沈星晚唇语。
陆霆深摇头,手机速发信息,回她身边低语:“周谨的人在外面。但我们得自己出。”
“怎么出?”
陆霆深环顾,目光落后墙小窗。“那里。跟我。”
他拉她手穿过画具堆。沈星晚的手被紧握,温暖坚定。这一刻她想,也许真能赢。
小窗外是狭窄后巷。陆霆深先翻出,接住跳下的沈星晚。她脚刚落地,画室正门被推开声传来。
“快走。”
两人在小巷迷宫穿行。阳光彻底照亮艺术区,鸽子扑翅,远处画室响起古典乐。而在这片宁静中,一场迟到十年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