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江州的老小区彻底沉入了寂静。
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夏末的风卷着蝉鸣的余韵,吹过空荡荡的楼道,带着一股湿的凉意,却吹不散笼罩在单元楼门口的阴翳。
那辆黑色的无牌轿车还停在原地,引擎没熄火,发出极低的嗡鸣。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两个壮汉凶戾的脸,手里攥着撬棍和专业开锁工具,眼神死死地盯着三楼陈家的窗户。
“峰哥说了,两点半动手,速战速决,找到图纸就撤,别闹出人命。” 开车的壮汉压低了声音,吐掉嘴里的烟蒂,“张总那边交代了,要是拿不到图纸,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放心,这种老破小的 C 级锁,我三分钟就能打开。” 副驾驶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开锁工具,嘴角勾起一抹狠笑,“那对孤儿寡母,熬了好几天,这会儿肯定睡死了,就算醒了,咱俩也能按住,绝对出不了岔子。”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车门,猫着腰钻进了单元楼。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水泥台阶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手里的金属工具偶尔碰撞,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三楼的陈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昏暗,看不清屋里的动静。
书房里,陈默和苏慧刚把最后一页材料整理完毕。桌上摊着厚厚的一叠举报材料,每一页都标好了页码,附带着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发票底联,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张国梁的国梁贸易公司,近五年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违规公转私、偷逃税款的全部证据,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
苏慧做了十六年总账会计,对税务合规的边界烂熟于心,每一笔流水都对应着完整的证据链,每一个违规点都标注了对应的法条,只要把这份材料交到税务局和经侦大队,张国梁就算有通天的人脉,也绝对脱不了身。
“都备份好了。” 陈默把 U 盘进电脑,又把所有的材料扫描件上传了三个不同的云端加密硬盘,甚至给林律师、老周、还有远在苏州的周建明各发了一份加密压缩包,“就算他们把电脑砸了,把原件烧了,这些证据也删不掉。”
苏慧点了点头,把纸质材料小心翼翼地放进防水袋里,藏进了书房书柜最深处的夹层里。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熬得通红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就在几天前,这个孩子还会因为父亲的破产跟家里吵架,还会躲在网吧里逃避现实,可现在,他已经能冷静地布局,能稳稳地站在她身前,挡住所有的风雨了。
“小默,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苏慧轻声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后半夜了,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不用,妈,我不困。” 陈默摇了摇头,伸手点开了监控画面,四个摄像头分别对着玄关、楼道、客厅和书房,画面清晰,没有一丝死角,“林律师说了,张国梁拿不到图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赵峰被抓了,他现在就是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已经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他们说今晚重点巡逻我们这片,五分钟就能赶到。周叔也带着两个兄弟在小区后门等着,一有动静就上来。”
他早就不是那个遇事只会冲动的少年了。这几天的绝境,着他一夜长大,明白了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提前布局、留好证据、守住底线,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和母亲,才能给父亲讨回公道。
陈敬山飘在书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母子俩,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骄傲和心疼。他拼了一辈子,想给她们娘俩一个安稳的家,最后却把她们到了这个地步,可他没想到,在他死后,他的妻子和儿子,竟然硬生生在绝境里,开出了花。
就在这时,他的灵魂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预警 —— 那股熟悉的、阴冷的恶意,正在顺着楼梯,一点点靠近。
来了!
陈敬山的意念瞬间绷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个壮汉已经走到了二楼和三楼的转角,手里的开锁工具已经掏了出来,正朝着门口靠近。
他必须提醒他们!
陈敬山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玄关提前装好的门磁报警器上 —— 那是老周昨天装的,只要门体有轻微的震动,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像一拉到极致的弓弦,死死地锁着报警器的感应模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小小的芯片撞了过去。
“嘀 —— 嘀 —— 嘀 ——”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玄关炸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屋子,也穿透了门板,传到了门外两个壮汉的耳朵里。
两人瞬间僵住了,脚步猛地停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有警报!”
“怎么办?撤不撤?”
“撤个屁!都到门口了!张总说了,拿不到图纸,咱俩回去也是死!快点开锁!速战速决!”
两人咬了咬牙,加快了动作,把开锁工具进了锁孔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警报声里,依旧清晰可闻。
屋里,陈默和苏慧瞬间站了起来。陈默一把把苏慧护在身后,伸手按下了手机里提前设置好的紧急拨号,分别打给了老周和派出所,同时点开了录像功能,镜头正对着玄关的方向。
“妈,进卧室锁好门,别出来。” 陈默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我不进去。” 苏慧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柔弱,“我跟你一起。”
陈敬山飘在他们身前,看着母亲手里的刀,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心里既感动又焦急。他想挡在他们身前,想把门外的两个歹徒撕碎,可他只能一次次穿过门板,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了 “咔哒” 一声轻响 —— 锁被打开了。
门外的壮汉一把推开防盗门,举着撬棍就冲了进来,嘴里喊着:“别动!把专利图纸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他们刚冲进玄关,就愣住了。
客厅里没有他们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场面,陈默就站在沙发前,手里举着正在录像的手机,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满满的嘲讽。
“非法入侵住宅,持械抢劫,还涉嫌故意人,你们俩是想把牢底坐穿?”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砸在了两个壮汉的心上。
两人瞬间慌了,其中一个举着撬棍就想冲上去:“少他妈废话!把图纸交出来!不然老子废了你!”
他刚往前冲了两步,身后的防盗门就被猛地踹开了。老周带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朝着两个壮汉扑了过去。老周是退伍侦察兵出身,身手利落得很,一个侧踹就把为首的壮汉踹倒在地,手里的撬棍瞬间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另一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周带来的两个兄弟按在了地上,脸狠狠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警笛声,几个民警快步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场景,立刻上前给两个壮汉戴上了手铐。
“警察同志,他们两个深夜撬锁非法入侵,持械威胁我们的人身安全,全程都有录像,还有楼道里的监控也拍得清清楚楚。” 陈默走上前,把手机里的录像递给了民警,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另外,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明确说要找我父亲的专利图纸,背后有人指使。”
带队的民警看完录像,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对着被按在地上的两个壮汉厉声喝问:“说!谁指使你们来的?!”
两个壮汉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恐惧,却死活不肯开口。
民警没再多问,直接把两人押了出去,临走前跟陈默说,让他们明天一早去派出所做笔录,同时会立刻审讯这两个人,查清背后的指使者。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地上的撬棍和开锁工具还散落在那里,见证着刚才的惊险。
苏慧手里的水果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靠在了墙上,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湿了。刚才看着两个持械的壮汉冲进来,她心里怕得要死,可她知道,她不能退,她要是退了,儿子就一个人了。
“妈,没事了,都过去了。” 陈默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母亲,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稳稳地安慰着她。
老周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了地上的开锁工具,还有从壮汉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个黑色的皮套。他打开皮套的瞬间,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皮套里装着一把迷你液压剪,只有巴掌大小,刀头闪着寒光,刃口锋利,专门用来剪切细金属管,是汽修行业专用的定制款,刀身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 logo—— 峰业汽修。
赵峰的汽修厂!
老周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拿着液压剪,快步走到陈默面前,声音抖得厉害:“小默!你看!就是这个东西!剪断你爸刹车油管的,就是这种液压剪!我开了三十多年汽修厂,这种定制款的迷你液压剪,全江州只有赵峰的峰业汽修有,是他去年找厂家定制的,只给厂里的核心技师配,外面本买不到!”
陈敬山飘在旁边,看着那把液压剪,浑身的意念都在剧烈翻涌。
他想起来了。出事前三天,赵峰来过他的网约车,说帮他检查一下车况,当时他就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液压剪,蹲在车底鼓捣了半天,说刹车有点松,帮他紧一紧。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动了手脚!就是用这把液压剪,剪断了他的刹车油管!
铁证!
这就是人的铁证!
陈默接过那把液压剪,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刀身上的 logo,看着锋利的刃口,眼眶瞬间红了。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印证。父亲不是意外死亡,是被赵峰用这把剪刀,剪断了刹车油管,设计了那场车祸,活活害死的!
就在这时,老周的手机响了,是交警队的朋友打来的。老周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身体就猛地僵住了,挂了电话,他看着陈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
“小默!鉴定结果出来了!交警队和痕迹鉴定中心的最终报告,确认了你爸的刹车油管断口,就是这种迷你液压剪剪切形成的!而且,他们在油管断口的残留金属碎屑里,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跟刑警队录入的赵峰的指纹,完全匹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寂静的客厅里。
指纹匹配!
物证链彻底闭环了!
从剪断刹车油管的工具,到工具上的 logo,再到断口上的指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赵峰,都证明了那场车祸,本不是意外,是赵峰精心策划的故意人!
苏慧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却没有哭出声。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她的丈夫,不是疲劳驾驶出的意外,不是不负责任地丢下她们娘俩,是被人害死的!现在,终于有证据了,终于能给他讨回公道了!
陈默拿着那把液压剪,走到父亲的遗像前,缓缓跪了下去,把剪刀放在了供桌上,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爸,你看到了吗?证据找到了,害死你的人,我们找到了。你放心,我一定让赵峰,还有背后的张国梁,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忽明忽暗,映得陈敬山的遗像,在灯光里格外清晰。
陈敬山飘在遗像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看着桌上那把铁证如山的液压剪,虚无的灵魂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释然。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害死他的凶手,终于留下了无法抵赖的铁证。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陈默的手机就突然响了,是林律师打来的。电话一接通,林律师急促又严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瞬间浇灭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喜悦:
“陈默,出事了。我刚从刑警队出来,赵峰在看守所里翻供了,他承认了职务侵占和非法入侵,也承认了刹车油管是他剪的,但他说,是你父亲欠了他的工资和分红,他怀恨在心才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的,跟张国梁没有任何关系。更麻烦的是,银行那边的,法院已经正式立案了,下周就会发传票,还有,我查到张国梁正在紧急销毁公司的账目,已经把财务总监送走了,他肯定是知道你们掌握了他的税务证据,要先下手为强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凉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他们面对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赵峰扛下了所有的罪,张国梁依旧藏在暗处,银行的已经立案,他们手里的税务证据,随时都有被销毁的风险。
这场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