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著名作家“桂启长风”编写的《长风起桂》,小说主人公是桂承风,喜欢看都市日常类型小说的书友不要错过,长风起桂小说已经写了144184字。
长风起桂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七章 深夜独白(下)
晚上七点,桂承风在老街的一家小饭馆里见到了马国良。
饭馆不大,开在老街深处的一条巷子里,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陈,老街的人都叫他陈胖子。他的馆子专门做街坊生意,菜便宜量足,味道不差,最重要的是——陈胖子嘴严,从不打听客人的事,也从不在外面乱说。
桂承风提前到了,要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点了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和两瓶啤酒,坐着等。马国良七点十分才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马师傅,坐。”桂承风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吃了吗?”
“吃过了,在工地上吃的。”马国良端起啤酒,一口喝了半杯,擦了擦嘴,“桂兄弟,你说有重要的事,什么事?”
桂承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方远发的那份检测报告,递给他。马国良接过去,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他越看越凝重,翻到最后,把手机放下,手在发抖。
“全部不合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全部不合格。标号Q345B的钢材,实际强度只相当于Q235,差了整整一个等级。”桂承风看着他,“马师傅,您的判断是对的。那些钢材确实有问题。”
马国良沉默了很久,端起啤酒,把剩下的半杯一口了,然后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又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克制什么。
“桂兄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意味着那栋楼如果建起来,随时都可能塌。”
“不只是塌的问题。”马国良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节拍,“那栋楼是鼎丰·盛世华府的一期,总共十二栋,最高的三十二层。如果全部用了这种钢材,那就是十二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桂承风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二栋三十二层的高楼,住着几千户人家,几千个家庭,上万条生命。如果有一天,因为地震、风暴,或者仅仅是因为时间久了材料疲劳,其中一栋楼倒塌了,压死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百上千的人。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要塌了,压死的是山脚下的人。”
现在,山真的要塌了。而且这座山,是有人故意把它建在悬崖边上的。
“马师傅,我今天去找了派出所的民警,把检测报告给她看了。”桂承风说,“她说,如果能有人证,证明工地上的钢材确实有问题,她就可以启动初步调查。”
马国良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我作证?”
“不是我要您作证,是法律需要您作证。”桂承风看着他的眼睛,“马师傅,您是工地上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您的话有分量。只要您愿意站出来,说出您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东西,这件事就能有一个说法。”
马国良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枯的树枝。桂承风没有催他,静静地等着。
“桂兄弟,”马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站出来作证,我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马国良摇摇头,“我在工地上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了。有些人因为多嘴,被打了,被开了,被赶出了这个城市。还有些人,连多嘴的机会都没有,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桂承风,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我不是怕死,”他说,“我是怕我老婆孩子没了我,活不下去。”
桂承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马国良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工头的工资是全家人的命子。如果马国良因为作证丢了工作,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谁来养他们?他桂承风吗?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别人?
“马师傅,我不勉强您。”桂承风说,“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您有家有口的,不应该冒这个险。”
马国良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感激。
“桂兄弟,你这个人,实在。”他说,“换了别人,肯定要劝我站出来,说什么正义啊、良心啊、为了老百姓啊。你不说这些,你替我着想,我记着。”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桂兄弟,我跟你去作证。”
桂承风愣了一下:“马师傅,您不用——”
“我不是冲动。”马国良打断他,“我想过了。那些钢材,如果没人管,早晚会出事。到时候死的不是我一个,是成百上千的人。我老婆孩子也住在这个城市里,说不定哪天就住进了那些楼里。我不能让她们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了一辈子工地,建了那么多房子,每一栋都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看着我建起来的房子变成人的凶器。”
桂承风看着马国良,鼻子有些发酸。他端起酒杯,跟马国良碰了一下。
“马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马国良把酒了,“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管闲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桂承风结了账,送马国良到巷口。马国良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灯不太亮,在夜色中像一只萤火虫,慢慢地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桂承风站在巷口,点了一烟。夜风吹过来,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像某种信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传递着什么。
他想起了林砚秋说的那句话——“只要他的证言能跟你的检测报告相互印证,我们就可以启动初步调查。”
现在,人证和物证都有了。
接下来,就看林砚秋的了。
第二天上午,桂承风带着马国良去了城南派出所。
林砚秋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她今天穿了制服,深蓝色的警服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肩章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看见马国良,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请他坐下,然后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马师傅,您别紧张,就是把您知道的情况如实说一下。”林砚秋的语气很温和,跟平时判若两人,“您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工地上的钢材有问题的?”
马国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的人。他咽了口唾沫,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他说他了二十多年工地,什么样的钢材都见过,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这批钢材从第一批进场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手感不对,重量不对,切割的时候火花也不对。他跟工地的质检员反映过,质检员说“没问题,检测报告都齐全”。他跟部的领导反映过,领导说“你一个活的,懂什么”。他说他没办法,只能看着那些钢材一车一车地运进来,一车一车地变成钢筋笼,一车一车地浇进混凝土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林警官,我不是想告谁,我就是怕。怕那些楼哪天塌了,压死人。”
林砚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录音笔关了,笔记本合上。
“马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她看着马国良,“我会把情况上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要请您再来做一次详细的笔录。”
“行,什么时候都行。”马国良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桂承风没有走。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林砚秋。
“林警官,接下来怎么办?”
林砚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接下来,我会把情况上报给分局。分局如果觉得够立案标准,就会启动调查。”她顿了顿,“但我提前跟你说,这种涉及大企业的案子,走流程会很慢。鼎丰在这个城市扎了二十年,关系网很深,上面会有人打招呼,会有人压着不让查。我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递上去,剩下的看上面的决心。”
桂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警官,如果上面压着不让查,您会怎么办?”
林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是警察,”她说,“我的职责是查案,不是看人脸色。”
桂承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倔,也更纯粹。
“林警官,谢谢您。”
“不用谢。”林砚秋站起来,“你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桂承风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两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早点摊子的油条味。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派出所那边已经启动了,人证物证都交了。”
苏晚晴很快回复:“太好了。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东西,永昌的下游加工厂里,有一家跟宋明远有关系。”
桂承风的心跳了一下。
宋明远。
又是宋明远。
“什么关系?”
“那家加工厂的法人代表叫宋明辉,是宋明远的堂弟。”苏晚晴回复,“永昌的订单,有相当一部分转包给了这家加工厂。也就是说,顾衍之的钱,通过永昌流到了宋明远的堂弟手里,宋明远从中抽成。”
桂承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宋明远为什么那么有钱了——开三十多万的车,抽上百块一包的烟。他的钱不是从宏达的工资来的,而是从永昌的转包订单里来的。宋明远利用自己在宏达的职务便利,帮永昌协调了一些事情——也许是协调生产,也许是协调物流,也许是协调质检——然后通过他堂弟的加工厂,从永昌的订单里分一杯羹。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顾衍之的永昌拿到鼎丰的订单,转包给下游加工厂,其中包括宋明远的堂弟。宋明远利用自己在宏达的职务便利,为永昌和下游加工厂之间的提供便利,从中抽成。
而宏达,在这场利益游戏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桂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送孩子上学,有人在等公交车。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子,每个人都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用劣质钢材盖楼,有人在用非法手段赚钱,有人在用权力和关系网掩盖一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一个人对抗一个系统,一只蚂蚁对抗一头大象,这种无力感像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风仔,人活着,不是为了忍,是为了争。争一口气,争一个理,争一个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公交站。
接下来的几天,桂承风过得像一绷紧的弦。白天在厂子里正常工作,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晚上回到宿舍,他会一遍一遍地整理手里的证据,一遍一遍地推演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他不再把任何证据放在宿舍里。所有的纸质文件都转移到了超市的储物柜里,所有的电子文件都加密存储在云盘上,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甚至连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都每天清理一次,不留任何痕迹。
不是他多疑,而是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那张纸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了多久,不知道那些人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信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随时应对最坏的情况。
周五下午,林砚秋打来电话,说分局已经受理了这个案子,成立了调查组,下周一开始正式调查。她还说,马国良的证言很有价值,分局的领导很重视,要求尽快查清事实。
桂承风挂了电话,站在质检部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光线中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千分尺,继续测量那批还没测完的零件。
手很稳,心也很稳。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厂区染成了金红色。
桂承风在金红色的光线中,微微笑了。
他等了八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风起了。
他不知道这阵风会把一切吹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吹到哪里,他都会站在风里,看着一切尘埃落定。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