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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域守门人

作者:用户13350541

字数:121369字

2026-04-02 06:16:10 连载

简介

喜欢科幻末世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影域守门人》?作者“用户13350541”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陆沉形象。本书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赶快开始你的阅读之旅吧!

影域守门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黑尘像水一样涌过来的瞬间,陆沉下意识地收紧胳膊,把陈念的脸死死按在自己的肩窝处,另一只手拽起校服外套的下摆,将她小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腐烂纸张气息的颗粒钻进鼻腔,像无数细针扎进肺里,他屏住呼吸,腰腹发力,脚下的帆布鞋狠狠碾过满地碎玻璃与皱巴巴的观光门票,一头撞进了电视塔一楼大厅的黑暗里。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陆沉才停下脚步,顺着墙面滑下去半寸,口剧烈起伏,终于敢松开屏住的那口气,却被呛得连声咳嗽,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他先低头检查怀里的陈念,小姑娘攥着他领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却没哭也没闹,只是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枚嵌着齿轮的锚定珠,珠子正泛着淡淡的暖光,将涌到他们身边的黑尘轻轻挡开。

“哥哥,我没事。” 陈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被闷过的鼻音,却格外稳,她抬起小手,用袖口擦了擦陆沉嘴角沾着的灰尘,“爷爷的执念在上面,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

陆沉点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借着从破碎落地窗透进来的猩红月光,抬眼打量整个大厅。

这里是江城电视塔的一楼游客大厅,现实里他和同学来过一次,永远人声鼎沸,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安检机滴滴作响,纪念品商店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巨大的 LED 屏循环播放着江城的城市宣传片,落地窗外是奔流不息的长江,视野开阔得能望到半个城市。

而影域里的这里,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时间,又随手扔在了原地。

巨大的 LED 屏裂成了蛛网状,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屏幕边框上还沾着涸的、发黑的印记。售票窗口的玻璃全碎了,里面的电脑摔在地上,机箱裂成了两半,键盘按键散了一地。安检机歪在大厅中央,传送带烂成了一缕缕的黑胶,滚轴上缠着半件游客的外套。地上散落着折断的自拍杆、喝了一半的茶杯 —— 杯壁上还留着浅粉色的口红印,吸管还在里面 —— 还有被踩烂的鲜花、印着电视塔图案的纪念钥匙扣、皱巴巴的门票,门票上的期停留在半年前,和林溪跳楼、李阿姨的包子铺失火是同一个月。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穿堂风从破碎的落地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绵长的回响。陆沉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把陈念护在自己身侧,握着匕首的手垂在身侧,刀刃上的暖白光轻轻晃动,照亮了脚边半米内的地面。

他没有立刻往楼梯间走。陈叔的笔记本里写得清清楚楚,影域里越是靠近核心裂缝的地方,畸变体的力量就越强,也越密集,这里是清道夫的核心据点,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里。

就在这时,大厅头顶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刺啦 —— 刺啦 ——

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陆沉的后背瞬间绷紧,一把将陈念拉到自己身后,匕首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大厅中央服务台的方向。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一个温柔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女声,从广播里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碎的绸带。

“欢…… 迎各位游客…… 来到江城广播电视塔…… 登塔请…… 出示门票,有序排队……”

“塔内…… 禁止吸烟,禁止攀爬…… 祝您…… 旅途愉快……”

女声很熟悉,陆沉的指尖猛地收紧,匕首的防滑纹硌得手心生疼。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苏晚,江城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主持了十几年的《江城夜话》,他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半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连广告都不肯换台。半年前,新闻里播了苏晚失踪的消息,热搜挂了不到半天就被撤了,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她,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电视里,从来没有陪无数江城人度过了十几个春秋。

原来她也在这里,被抹除了,困在了这座镜像的塔里。

服务台的挡板后面,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职业套裙的女人,慢慢从挡板后面走了出来。她的高跟鞋断了一鞋跟,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精心打理的卷发乱成了一团,沾着黑尘和涸的污渍,她的身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脊椎弯成了诡异的 S 形,两条胳膊反折在背后,十手指长得离谱,指甲像刀片一样垂在地上,刮着大理石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她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像被人用橡皮擦得净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泛着黑尘的皮肉。

是苏晚的畸变体。

她停下了脚步,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陆沉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的声响,像在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黑尘从她的身上不断地涌出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原本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石材,瞬间泛起了斑驳的、腐朽的痕迹。

陆沉的呼吸压得极轻,握着匕首的手稳了下来,却没有抬起来。他想起了李阿姨,想起了天台上的林溪,想起了陈叔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怪物,是被全世界遗忘的可怜人。

他能感觉到,苏晚的畸变体身上,没有扑面而来的意,只有无尽的、茫然的痛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困在这座塔里,困了整整半年。

“苏晚老师。”

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了清晰的回响。他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把陈念护在身后,看着那个扭曲的身影。

“我记得你。你是江城电视台的主持人,你主持的《江城夜话》,播了十二年零三个月。我以前每天晚上都看,她说,听着你的声音,就像家里来了个温柔的客人。”

畸变体的身子,猛地一颤。

反折在背后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拖在地上的长指甲收了回去,原本扭曲的脊椎,一点点舒展开来。她停下了往前挪动的脚步,空白的脸对着陆沉,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急了,像在努力地回应他的话。

陆沉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和一个熟悉的长辈说话:“我记得你去年冬天,给山区的孩子捐了几百件羽绒服,新闻里播过,你说,想让孩子们冬天能穿得暖一点,好好读书,以后能来江城看看。我记得你主持的公益节目,帮几十个走失的孩子找到了家。我记得你。”

这些事,都是他在报纸上、在新闻里看到的,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记在了心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记忆会变成锚定一个人存在的唯一力量。

怀里的锚定珠,在这一刻突然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从陈念的手心溢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裹住了苏晚的畸变体。黑尘碰到这道光,就像雪遇到了热水,一点点消散、融化,露出了里面原本的样子。

空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清晰的五官。温柔的眉眼,挺翘的鼻子,含笑的嘴角,和电视里那个端庄温柔的苏晚,一模一样。她的头发变得整齐,职业套裙净平整,断了跟的高跟鞋也恢复了原样,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只是刚结束了一场广播,正笑着看向镜头。

苏晚看着陆沉,眼睛里慢慢流下了透明的眼泪。她对着陆沉,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陆沉却读懂了她的口型 —— 谢谢你,记得我。

下一秒,她的身子慢慢化成了无数细碎的暖白色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一点点飘向了塔顶的方向,融进了漫天的猩红月光里。光点散去之后,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 U 盘,是电视台主持人用来存稿件的那种,上面印着江城电视台的 logo,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

陆沉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 U 盘,放进了书包的内层,和陈叔的笔记本、李阿姨的煎蛋模具、林溪的马克笔放在了一起。每一个物件,都代表着一个被他记住的人,一份没有被世界彻底抹除的执念。

“哥哥,你好厉害。” 陈念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爷爷说,能记住别人的人,是最厉害的人。”

陆沉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冰凉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天生的 “透明人” 体质是一种诅咒,是他这辈子都摆脱不掉的缺陷。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份能轻易被人遗忘的特质,让他更能看清那些被世界忽略的、被集体遗忘的人和事,让他更能把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不是多余的,他是这些被遗忘的人,唯一的锚。

“我们该往上走了。” 陆沉牵住陈念的小手,把匕首握在另一只手里,抬头看向大厅侧面的楼梯间入口,“红月已经升到头顶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陈叔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林墟会在红月升至中天的时候,彻底打开影域的核心裂缝,把整个江城献祭给外神。现在红月已经挂在了电视塔的顶端,距离裂缝彻底打开,最多只剩下一个小时。

电梯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轿厢卡在了三楼和四楼之间,钢缆断了一半,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发出吱呀的声响,随时都可能掉下来。陆沉没有犹豫,牵着陈念的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防火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黑尘涌了出来,混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湿的霉味。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每一层的窗口透进来一点猩红的月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从一楼一直贴到了楼梯的尽头,一张叠着一张,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刚上小学的孩子,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每一张照片上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名字被黑色的笔划掉,只剩下一片空白。

陆沉牵着陈念,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放得很稳,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台阶,确认没有塌陷,才敢把重心移过去。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每一张寻人启事,把那些没被划掉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记在心里。

“王建国,男,68 岁,2022 年失踪。”

“刘佳,女,24 岁,2023 年失踪。”

“周子昂,男,8 岁,2024 年失踪。”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每念出一个名字,墙上对应的那张寻人启事,就会泛起一点淡淡的暖光,像有人在回应他的呼唤。陈念牵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也跟着他一起,小声地念着那些名字,稚嫩的童音和少年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冰冷的楼梯间里,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接住了那些快要消散的执念。

楼梯很长,江城电视塔总高三百多米,一共八十八层,他们要一步一步,从一楼爬到最顶端的观光平台。陆沉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之前在国际大厦里受的伤还没好,胳膊上的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后背磕在钢筋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像有一把刀在反复割着他的肉。爬到二十层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

他扶着锈迹斑斑的扶手,停下来歇口气,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陈念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净陆沉额头上的汗,小眉头皱着,满脸的心疼:“哥哥,我们歇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陆沉直起身,对着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哥哥不累。我们得快点上去,晚了,整个城市的人,都会被抹掉的。”

他靠在墙上,拿出陈叔的笔记本,翻到了画着电视塔结构图的那一页。陈叔在这一页上,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电视塔的四十六层,有一个设备夹层,里面有一条应急通道,能直通塔顶的观光平台,能少走将近一半的路。更重要的是,陈叔在夹层里,藏了一个应急箱,里面有能暂时压制影域核心力量的锚定钢钉,是他十几年前就准备好的后手。

陆沉合上笔记本,重新牵住陈念的手,继续往上走。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压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他多耽误一分钟,裂缝就会扩大一分,现实里的江城,就多一分危险。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呼吸声,窗外的红月越升越高,猩红的月光透过窗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贴满寻人启事的墙上。

爬到三十层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枪响,以及清道夫黑衣人尖利的骂声。

陆沉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把陈念拉到自己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死死盯着楼梯间的下行方向。他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以及黑尘炸开的爆鸣声,正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上靠近。

陈念攥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贴在他的腿边,却没有害怕,只是把锚定珠举了起来,珠子上的暖光瞬间亮了几分,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了里面,隐匿了所有活人的气息。

脚步声停在了二十九层和三十层之间的转角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几秒钟之后,沉重的、带着踉跄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步步往上走,越来越近。

防火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了进来,重重地靠在了对面的墙上。他的黑色风衣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左胳膊上着半截断裂的钢筋,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血渍。他的脸上沾着黑尘和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猩红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老鬼。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楼梯拐角的陆沉和陈念,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握着枪的手垂了下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咳出了一口血,溅在了地上。

“你…… 你们还没上去?” 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扯动伤口的疼,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墟…… 林墟已经开始献祭了,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裂缝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谁都拦不住了。”

陆沉没有放下匕首,依旧把陈念护在身后,看着他,声音很冷:“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楼下吗?”

“那些杂碎,解决了。” 老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楼下的方向,“十几个清道夫的死忠,都被我解决了。我欠陈敬山的,欠这座城市的,总得还一点。”

他说着,伸手把左胳膊上的钢筋,猛地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了墙上。老鬼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却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纱布,胡乱地缠在了伤口上,动作粗鲁却熟练,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伤。

陆沉看着他,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老鬼身上的黑尘淡了很多,口的契约印记,正在一点点消散,他已经切断了和影域的联系,不再是那个靠着影域力量作恶的叛徒了。

“林墟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看着他,开口问道,“陈叔的笔记里,只写了他是第一个投靠外神的守门人,别的什么都没说。”

老鬼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疤。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了十几年的疲惫和痛苦。

“林墟,是我和陈敬山的师父。也是江城,第一代守门人。”

老鬼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他沙哑的声音,一点点揭开了被时光和遗忘掩埋的真相。

林墟出生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十几岁的时候,就觉醒了守门人的能力,成了江城第一个能自由穿梭影域、锚定现实边界的人。那时候的影域,还只是江边的一小片裂缝,畸变体很少,清道夫组织也还没出现,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城市,守了整整三十年。

他有一个温柔的妻子,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子过得安稳又幸福。他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守着这座城市,守着自己的家人,直到老死。

可灾难,是从六十年代开始的。

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让无数人被刻意抹除,被从历史里、从集体记忆里,硬生生抠了出去。影域的裂缝,在那十年里,疯狂地扩大,畸变体像水一样涌进现实,无数人被拖进影域,被彻底抹除。

林墟拼了命地守着裂缝,一次次踏入影域,和畸变体厮,一次次把被拖进影域的人,拉回现实。可他救回来的人,转头就会被再次抹除,甚至会反过来,举报他,批斗他,说他是封建迷信,是疯子。

他的妻子,因为发现了影域的秘密,被清道夫的前身盯上了,在一个深夜里,被彻底抹除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的两个孩子,没过多久,也相继失踪,被拖进了影域,变成了没有理智的畸变体。

一夜之间,他的家没了。

他守了十几年的城市,守了十几年的人,转头就忘了他的付出,忘了他的牺牲,甚至连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从那以后,林墟就变了。

他依旧守着这座城市,守了几十年,可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他看着自己守护的人,一代代出生,一代代死去,一代代遗忘。那些他拼了命护住的人,转头就会把他忘掉,把那些牺牲和守护,忘得一二净。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坚守,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类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你拼了命地为他们挡住黑暗,他们只会在阳光里歌舞升平,转头就会把你忘得净净。既然遗忘是人类的本能,那不如就让所有人,都尝尝被彻底遗忘的滋味。

十几年前,他找到了影域深处的外神虚影,签订了契约,成了第一个投靠影域的守门人。他创立了清道夫组织,开始人为地抹除活人,喂养影域,扩大裂缝,他要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影域里,让所有人都活在永恒的遗忘里,再也没有分别,再也没有失去,再也没有被遗忘的痛苦。

陈敬山和老鬼,是他收的最后两个徒弟。他们跟着林墟学了十几年的守门人本事,却在林墟叛逃的时候,选择了和他决裂,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守着这座他放弃了的城市,守了十几年。

“陈敬山比我犟。” 老鬼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老婆孩子没了的时候,我也想过跟着师父走,是陈敬山一巴掌把我打醒了。他说,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们也得记得。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们也不能放弃。”

“可我还是没守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愧疚和痛苦,“我还是怕了,还是怂了,还是跟着师父,走错了路。我欠陈敬山的,欠那些被我害死的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陈念从陆沉的身后走了出来,走到老鬼的面前,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赵叔叔,知错能改,就还是好人。爷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原谅你的。”

老鬼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看着她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鼻子猛地一酸,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他活了五十多年,人放火,无恶不作,所有人都怕他,恨他,骂他是叛徒,是疯子,只有这个才五六岁的孩子,跟他说,知错能改,就还是好人。

他蹲下来,看着陈念,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念念,对不起。是赵叔叔没用,没护住你和你爷爷。”

“没关系。” 陈念摇了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我们现在一起去阻止坏人,就来得及。”

老鬼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陆沉,眼里的迷茫和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和陈敬山并肩作战的守门人,眼里的坚定和狠厉。他把腰间的另一把枪扔给了陆沉,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弹匣,扔了过去。

“这枪和你之前那把一样,都是锚定钢做的,能打散黑尘,也能刺破林墟的防御。” 老鬼说,“陈敬山标出来的那个设备夹层,我知道在哪,我带你们去。林墟在塔顶布了三道防线,都是他亲手培养的死士,还有他从影域深处召出来的高阶畸变体,硬闯上去,就是送死。”

陆沉接住枪和弹匣,别在了腰上,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林墟守了这座城市八十年,对影域的了解,比陈叔还要深,他布下的防线,绝对不是他一个刚觉醒能力的高中生,能轻易闯过去的。

三个人没有再耽误时间,老鬼走在最前面开路,陆沉牵着陈念走在中间,一步步往上走。老鬼对这座电视塔熟得不能再熟,十几年前,他和陈敬山、林墟三个人,为了堵住这里的裂缝,在塔里守了三天三夜,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爬到四十六层的时候,老鬼推开了楼梯间侧面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里面就是设备夹层。夹层里堆满了废弃的电缆和配电箱,空间狭窄又低矮,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进,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胶皮味。

“就在前面。” 老鬼压低了声音,走在最前面,“陈敬山当年把应急箱,藏在了最里面的配电箱后面,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

他们顺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了将近五十米,终于到了夹层的尽头。老鬼搬开了靠墙的那个巨大的配电箱,后面果然有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箱子,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钟表图案,是陈叔的标记。

陆沉走过去,用匕首撬开了铁箱的锁扣,打开了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三十几厘米长的钢钉,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锚定符文,是陈叔说的锚定钢钉;一个高倍望远镜,一捆登山绳,还有几个烟雾弹和闪光弹;最下面,还有一个厚厚的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 “林” 字。

是林墟的记。

陆沉拿起记本,翻开了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苍劲有力的字迹,和陈叔的字有几分像,却更锋利,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记的前半本,写的都是他守着这座城市的常,字里行间满是温柔和坚定。

“1965 年 3 月 12 ,今天在江边堵住了裂缝,救了三个落水的孩子。孩子们笑着给我塞了糖,很甜。这座城市很好,值得我守一辈子。”

“1967 年 5 月 6 ,阿英给我织了新的毛衣,很合身。孩子们又长高了,老大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当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

“1968 年 9 月 3 ,阿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江城,找遍了影域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她。有人说,从来没有过阿英这个人。我不信。我记得她,她就永远存在。”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乱,字里行间的温柔和坚定,一点点被痛苦和绝望取代。

“1970 年 10 月 5 ,两个孩子也不见了。我亲手把他们从畸变体手里救出来,可他们还是被抹除了。我守着这座城市,可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1985 年 7 月 18 ,今天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说几十年前,有个疯子,说江里有怪物,说有人会凭空消失。他们笑着,像在听一个笑话。他们忘了,是我当年,把他们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的。”

“1999 年 12 月 31 ,新的世纪要来了。街上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烟花很好看,可我觉得很冷。我守了这座城市五十年,可没人记得我的名字。没人记得,那些为了护住他们,死在影域里的人。”

“2010 年 3 月 2 ,我找到了外神。它说,能给我永恒的力量,能让我再也不会被遗忘。它说,遗忘是人类的原罪,只有彻底的抹除,才能终结一切痛苦。”

“我想,它说得对。”

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很重,划破了纸页,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有血滴在了上面。

既然所有人都会被遗忘,那不如,让整个世界,都变成遗忘本身。

陆沉合上记本,指尖冰凉,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懂了林墟,懂了他的绝望,懂了他的疯狂。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一个被遗忘伤透了心的老人,一个守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没守住的可怜人。

可懂,不代表认同。

他不能让林墟,把整个江城,都拖进他的绝望里。不能让那些鲜活的、正在活着的人,都变成被抹除的影子,困在永恒的遗忘里。

陆沉把记本放进书包里,把三锚定钢钉揣进了口袋里,抬头看向老鬼:“应急通道在哪?”

“跟我来。” 老鬼搬开了最里面的一个通风管道口的栅栏,“这个通风管道,直通塔顶观光平台的设备间,从设备间出去,就是林墟所在的法阵中心。这条通道,林墟不知道,是当年我们偷偷修的,就是为了防备有一天,他会彻底叛逃。”

通风管道比刚才的夹层还要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老鬼走在最前面开路,陆沉把陈念护在身前,跟在后面,一点点往前爬。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匕首上的一点白光,照亮了前面的路,空气里满是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只能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前挪。

管道很长,爬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到了尽头。老鬼撬开了尽头的栅栏,率先跳了下去,然后朝着陆沉伸出手,把陈念和陆沉,依次接了下去。

他们现在在塔顶的设备间里,周围全是嗡嗡运转的机器,巨大的空调外机和信号发射器,挡住了他们的身影。透过设备间的玻璃门,能清晰地看到外面观光平台上的景象。

整个观光平台的钢化玻璃,全碎了,凛冽的风卷着黑尘,从外面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平台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法阵,法阵的线条是用暗红色的、像是血一样的东西画成的,上面刻着无数扭曲的、诡异的符文。法阵的中心,是一道直通天际的巨大裂缝,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尘像龙卷风一样,从裂缝里疯狂地涌出来,朝着整个江城蔓延开去。

裂缝里,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虚影。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睁一合,无数条扭曲的、滑腻的触手,在黑尘里蠕动着,正一点点从裂缝里往外钻。那就是影域深处的外神,是所有畸变和遗忘的源头。

法阵的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却像活了几百年一样,空洞、疲惫,没有一点光。他背对着设备间的方向,站在法阵的边缘,双手举着,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黑尘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地涌入法阵里,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扩大。

他就是林墟。

平台的四周,站着八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清道夫死士,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手里握着裹着黑尘的长刀,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守着法阵的八个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陆沉的呼吸压到了最低,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机器上,手心的冷汗把枪柄浸得发滑。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怀表,表针正在疯狂地转动,表壳烫得惊人,陈叔的执念,就在裂缝的核心里,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红月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刚好悬在裂缝的正上方,猩红的月光像血一样,洒在整个观光平台上,洒在林墟的身上。距离红月升至中天,裂缝彻底打开,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老鬼凑到陆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八个死士,都是和外神签订了契约的,实力很强,硬拼不行。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带着念念,趁机冲到法阵旁边,用锚定钢钉,钉住法阵的八个阵眼。只要阵眼被钉住,法阵就会暂时停止运转,裂缝就不会再扩大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你一个人引开八个人?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 老鬼的眼神很坚定,拍了拍陆沉的肩膀,“陈敬山把这座城市,把念念,都托付给你了。你不能出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今天就算是豁出去,也给你争取到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躲在陆沉怀里的陈念,眼里满是温柔:“念念,等事情结束了,赵叔叔带你去游乐园,去坐旋转木马,去吃最大的棉花糖。”

陈念的眼睛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赵叔叔,你要小心。”

老鬼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握紧了手里的枪,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陆沉,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拉开了设备间的门,冲了出去,手里的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枪声在空旷的塔顶,震耳欲聋。

八个守着阵眼的死士,瞬间反应过来,齐齐转过头,看向冲出来的老鬼,眼里瞬间布满了意。

“老鬼?!你敢背叛大人?!”

为首的死士厉声喝道,握着长刀,就朝着老鬼冲了过来。剩下的七个死士,也纷纷动了,放弃了阵眼,朝着老鬼围了过去。黑尘在他们手里凝成了利刃,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老鬼劈了过去。

“林墟!你这个缩头乌龟!当年你教我们的东西,都喂了狗了吗?!” 老鬼嘶吼着,一边开枪,一边朝着平台的另一侧跑,把八个死士,全都引离了法阵的范围,“你守了一辈子的城市,现在要亲手毁了它,你对得起那些死在影域里的兄弟吗?!”

站在法阵前的林墟,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缠斗的人群,落在了设备间的方向,落在了躲在机器后面的陆沉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一样。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匕首的手瞬间绷紧。他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了。老鬼用自己的命,给他争取到了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念念,抓紧我。” 陆沉低声说了一句,抱着陈念,猛地从设备间里冲了出去,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法阵的方向冲了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锚定钢钉,握着匕首的手白光暴涨,迎着漫天的黑尘,冲到了法阵的边缘。

林墟站在法阵的对面,看着冲过来的陆沉,没有动,也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传到了陆沉的耳朵里。

“孩子,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吗?”

陆沉的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法阵的边缘,手里的锚定钢钉,悬在了阵眼的上方。他看着林墟,眼里满是警惕,握紧了匕首:“我在救这座城市,在救那些被你抹除的人。”

“救?” 林墟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嘲讽,“八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以为自己在救他们。我拼了命地挡住裂缝,拼了命地把人从影域里拉回来,可结果呢?”

他抬手指了指裂缝外面的城市,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他们转头就忘了我,忘了那些为了他们牺牲的人。他们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攻讦,互相举报,把自己的同类,亲手推到影域里。他们会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温暖,都刻意抹除,然后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编造的谎言里。”

“这样的人类,这样的世界,值得你拼了命去守护吗?”

林墟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陆沉的心上。他想起了那些被刻意抹除的真相,那些被集体遗忘的牺牲,那些为了利益,把别人的存在随手抹去的人。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年的人生里,那些被忽略,被遗忘,被当成透明人的瞬间。

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看着林墟,眼神坚定。

“值得。”

陆沉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在呼啸的风声里,撞出了清晰的回响。

“不是所有人都会遗忘。总有人会记得,记得那些牺牲,记得那些温暖,记得那些被世界忘掉的人。就像我记得陈叔,记得李阿姨,记得林溪,记得苏晚老师,记得那些寻人启事上的每一个名字。”

“你觉得守护没有意义,不是因为人类不值得,是因为你只看到了遗忘,没看到记得。你只看到了黑暗,没看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细碎的光。”

他举起手里的匕首,匕首上的白光,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他怀里的怀表,陈念手里的锚定珠,书包里那些带着执念的物件,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暖白色的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整个江城的各个角落,朝着塔顶汇聚过来,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所有被他记住的人,所有被这座城市记住的人,所有没被遗忘的执念。

林墟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看着陆沉身上的白光,眼里闪过了一丝震惊,还有一丝藏了八十年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光了。八十年的时光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遗忘。

“不可能……” 林墟的声音微微发颤,“遗忘才是世界的本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执念……”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

陆沉说着,脚下猛地发力,手里的三锚定钢钉,同时狠狠钉进了法阵的三个核心阵眼里。

嗡 ——

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响起,银白色的光从钢钉上炸开,顺着法阵的线条,瞬间蔓延开来。原本疯狂运转的法阵,瞬间停滞了下来,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尘,也猛地一顿,不再往外蔓延。裂缝扩大的速度,瞬间停了下来。

“不!”

林墟终于反应了过来,眼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意。他猛地抬起手,无数的黑尘像海啸一样,从他的身后涌出来,朝着陆沉狠狠拍了过来。黑尘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的声响,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变得像腐木一样,层层剥落。

陆沉抱着陈念,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黑尘拍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瞬间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碎石飞溅,砸在他的背上,辣的疼。

就在这时,平台的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陆沉转头看去,只见老鬼被一个死士的长刀,狠狠刺穿了口,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色风衣。

“老鬼!” 陆沉失声喊道。

老鬼转过头,看向陆沉,对着他用力笑了笑,嘴里咳出了一大口血。他伸出手,死死抱住了那个刺穿他口的死士,另一只手,引手里的手榴弹。

“陆沉!拦住他!别让他毁了这座城市!”

这是老鬼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轰的一声巨响。

手榴弹炸开了,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老鬼和那几个死士,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开来,整个塔顶都在剧烈地晃动。陆沉立刻把陈念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碎石,后背被碎石砸中,疼得他眼前一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火光散去之后,平台的另一侧,只剩下了一片狼藉。老鬼和那八个死士,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沉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陈念,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想起了老鬼说的那句 “我欠陈敬山的,今天还给他”,想起了他笑着跟陈念说,要带她去游乐园,想起了几十年前,他和陈叔并肩站在一起,守着这座城市的样子。

他用自己的命,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真是感人。” 林墟的声音,在他的面前响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到陆沉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又一个为了这座城市,送了命的傻子。和陈敬山一样,和我当年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样。”

陆沉抬起头,眼里的悲伤,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他慢慢站起身,把陈念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匕首上的白光,因为愤怒和悲伤,变得更加刺眼。

“你不懂。” 陆沉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是英雄。是你,被遗忘的恐惧,成了懦夫。”

林墟的脸色瞬间变了。八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从来没有人敢说他是懦夫。他猛地抬起手,黑尘在他的手里,凝成了一把巨大的长矛,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陆沉的口,狠狠刺了过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遗忘的力量!”

长矛带着漫天的黑尘,瞬间就到了陆沉的面前。陆沉没有躲,也没有退。他迎着长矛,冲了上去,手里的匕首,狠狠劈在了长矛的顶端。

白光和黑尘,在这一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起,整个塔顶的地面,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陆沉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后面的护栏上,后背的骨头像碎了一样疼,一口又一口的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校服。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重重地跪了下去。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墟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一脚踩在了他的口,巨大的力道压得他喘不过气,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孩子,我给过你机会。” 林墟的声音很冷,“你和我一样,天生就活在被遗忘的边缘,你应该懂我的。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人,拼上自己的命?”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血,却笑了起来。

“因为…… 我和你不一样。”

他说着,抬起手,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林墟踩在他口的脚。怀里的怀表,在这一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表盖自动弹开,一道刺眼的暖白色光,从怀表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撞进了林墟的身体里。

林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道光里,是陈叔的执念碎片。是他守了二十年的温柔,是他对这座城市的热爱,是他对林墟的惋惜,是他对陆沉的嘱托。

无数的画面,像水一样,涌进了林墟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妻子、孩子在一起,笑得一脸幸福。看到了他和陈敬山、老鬼,三个人并肩站在江边,对着长江发誓,要一辈子守护这座城市。看到了陈敬山守了二十年的修表铺,看到了他给陆沉留的馄饨,看到了他被抹除前,依旧坚定的眼神。看到了陆沉念出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时,眼里的温柔。看到了这座城市里,无数的人,正在努力地活着,正在记得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

他守了八十年,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记得他。记得他的守护,记得他的牺牲,记得他曾经眼里的光。

林墟的手,慢慢垂了下来,踩在陆沉口的脚,也收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眼睛里,慢慢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八十年了,他第一次哭。

就在这时,法阵里的裂缝,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裂缝里的外神虚影,因为法阵的停滞,变得暴怒起来,无数的触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朝着林墟和陆沉,狠狠抽了过来。

林墟猛地回过神,眼里的空洞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十年前,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守门人,该有的坚定。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了陆沉和陈念的身前。无数的黑尘,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神的触手,用自己八十年的守门人力量,死死地封住了裂缝。

“陆沉。” 林墟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解脱,“带着念念,走。”

“师父……”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失声喊道。

“我守了一辈子的城市,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林墟笑了笑,声音里带着释然,“告诉他们,曾经有个叫林墟的人,守过这座江城。别忘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墟的身体,爆发出了刺眼的白光。他用自己的全部修为,全部生命,引自己的守门人印记,像一颗太阳,在塔顶炸开。

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裂缝,外神的虚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伸出来的触手,瞬间被白光消解殆尽,疯狂扩大的裂缝,在白光的包裹下,开始一点点收缩。

陆沉抱着陈念,被白光的冲击波推出去很远,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小姑娘,看着那个站在白光里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

他终于回头了。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那个守护江城的守门人。

白光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散去。

塔顶恢复了平静,法阵彻底碎了,裂缝缩小了很多,只剩下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黑尘不再往外涌。林墟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枚小小的、铜制的哨子,掉在了地上,是当年守门人用来传递信号的哨子。

红月已经开始西斜,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陆沉抱着陈念,慢慢走到了裂缝的前面,捡起了那枚哨子,放进了怀里。他看着那道细细的裂缝,感受着里面传来的、陈叔的执念气息,伸出手,想要触碰。

就在这时,裂缝里,突然传来了陈叔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他无数次站在修表铺门口,喊他回家吃馄饨的样子。

“陆沉,做得好。”

陆沉猛地抬起头,看向裂缝里。只见一道暖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飞了出来,慢慢凝聚成了陈叔的样子,穿着净的衬衫,戴着老花镜,笑着看着他,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叔!” 陆沉的声音抖得厉害,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抓住他。

“别过来。” 陈叔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执念碎片,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陈念的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温柔和愧疚:“念念,对不起,爷爷让你受委屈了。”

陈念扑进他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爷爷!我好想你!”

“爷爷也想你。” 陈叔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哽咽,“念念要乖,以后跟着哥哥,好好活着,好不好?”

陈念用力地点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叔把她交给陆沉,然后站起身,看向陆沉,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像无数次他考砸了、受了委屈,来修表铺找他的时候一样。

“陆沉,谢谢你。” 陈叔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记得我,记得那些被忘掉的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城正式的守门人了。”

“陈叔,我不想你走。” 陆沉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傻孩子。” 陈叔笑了笑,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永远都在。记住,守住记忆,就是守住人间。别让那些被遗忘的人,彻底消失。”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慢慢化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融进了陆沉的身体里,融进了那枚怀表里。

塔顶的风,还在呼啸着,红月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影域的黑尘,正在一点点消散,远处城市里的畸变体嘶吼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陆沉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哭累了睡着的陈念,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怀表,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站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影域还在,裂缝还没彻底关上,外神的虚影还在影域的深处,清道夫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藏着。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可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记得的、透明的高中生了。

他是江城的影域守门人。是所有被遗忘的人,唯一的锚。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安稳的陈念,又抬头,看向脚下的这座城市。现实里的江城,已经醒了过来,马路上有了车水马龙的声音,早餐铺的蒸笼冒起了热气,学生们背着书包,朝着学校走去。

他们不知道,昨天夜里,有几个人,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座城市,守住了他们安稳的清晨。

没关系。

陆沉记得。他会替他们,守着这座城市,守着这些人间烟火,守着所有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

他抱着陈念,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已经快要闭合的裂缝里,一只巨大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缓缓睁开,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背影。裂缝的深处,传来了低沉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嘶吼,新的黑尘,正顺着那道细细的口子,一点点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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