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三天两夜，从浙江到云南，换了四次车，三次车牌。每到一处中转点，都会有人给我换一部新手机，里面的通讯录永远是空的。阿杰全程没有告诉我最终目的地，只是在经过边境最后一个检查站的时候，让我趴低身体，躲在后备箱里。
过了检查站，车子又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座小镇上。镇上到处是中文招牌，路边摊卖的是云南米线，但手机信号显示的是“+856”——老挝。
阿杰带我走进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商贸城，但进了大门之后，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楼是宽敞的大厅，摆着上百张电脑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套完整的呼叫设备——电脑、座机、耳麦、脚本夹。大厅里坐满了人，看起来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T恤，前别着工牌。他们对着电话，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语气或温柔或严厉，每个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都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话术模板。
“这里是XX公安局，你涉嫌一起洗钱案……”
“你好，这里是XX银行风控中心，我们发现您的账户存在异常交易……”
“亲，我是XX金融的客服，您有一笔贷款额度可以提现哦……”
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阿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欢迎来到金鼎。沈哥，这儿有两千多人，每天打出去的电话超过十万个。去年流水，你猜多少？”
我没说话。
他竖起三手指：“三十个亿。人民币。”
这是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站在金鼎集团总部一楼大厅里看到的一切。从那一刻起，我的卧底生涯正式开始。
三年后的今天，我站在滨海市公安局门口，穿着从老挝边境小镇买来的廉价西装，兜里揣着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绝密档案。
档案上写着八个字——“金鼎集团，全线覆灭”。
三天前，中国警方联合老挝、柬埔寨、泰国三国执法部门，同时对金鼎集团在东南亚的十七个窝点展开收网行动。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两千三百余人，缴获现金人民币四亿七千万元，冻结涉案账户八百余个，总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亿。
这是建国以来破获的最大跨国电信诈骗案。
而我，作为打入金鼎集团核心层三年的卧底，为这次收网提供了全部的关键情报——组织架构、窝点分布、资金链路、高层行踪、安保部署。
按理说，我应该是这次行动的英雄。
但此刻，滨海市公安局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我的通缉令。
姓名：沈浪
罪名：涉嫌参加跨国电信诈骗集团、涉嫌泄露国家秘密、涉嫌受贿
编号：A级通缉令〔2024〕第001号
通缉令上的照片是我三年前在刑侦支队的证件照，穿着警服，面容严肃。照片旁边用红色印章盖着四个字——“在逃人员”。
我盯着那张通缉令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三天前收网行动现场，我和专案组总指挥、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陈国栋的合影。照片里，陈国栋握着我的手，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