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河山不易》由亮仔力学所撰写,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精彩故事,也是一部良心都市种田著作,内容不拖泥带水,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89679字的丰富内容,绝对值得一读,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吧。
河山不易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冷雾贴在山梁子上,像给这大山盖了层乎乎的厚棉被。
天还是铁灰的,东边山豁口才透出一点青白。张昭给自个儿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肩头还补了块的蓝布褂子时,腿肚子还在打着哆嗦。他记得爷爷张老栓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一豆煤油灯,用块黑得发亮的鹿皮,一遍遍擦那杆老黄铜秤。秤杆子细长,油润润的,秤星在昏黄的光里幽幽地亮,像埋在地里的碎星星。爷爷的手指头粗得像树节,指肚上的茧子厚得能硌人,可摸那秤杆时,轻得跟摸刚孵出壳的鸡娃似的。
“昭娃,过来。”爷爷的声音像让烟燎过,沙沙的,又沉。张昭挪过去,蹲在门槛另一头。爷爷把秤横在眼前,眯起一只眼,瞄着吊在下面的铜秤砣。“你看这秤星,”他用指头轻轻点着,“为啥隔一段,就有颗大的?”张昭摇头。爷爷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带着老痰的嗡音:“人世上的理,就跟这秤星一样,隔一段,就得有个准头。轻了,飘,山风一吹就没了影;重了,坠,压得你一辈子抬不起脑壳。
人这一生,就是个不断称自个儿几斤几两的过程。你得找着那个不轻不重的准星。”
张昭那时才六岁,话里的意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外头的景,看不真切。他只觉着那杆秤真亮,黄铜色在灯下暖融融的,爷爷说这话时,眼神也跟着那秤星一样,幽幽的,望不见底。他不懂什么叫“几斤几两”,但“准星”二字,像颗小石子,掉进了水潭里,扑通一声,荡开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涟漪。
现在,这涟漪被门外透进来的冷气一激,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哆嗦。他吸了口凉气,把最后一只脚丫子塞进那双露了半个大脚趾的解放鞋里,鞋底子磨得溜光,踩在地面湿漉漉的泥土上,有点打滑。
“昭娃,麻利些!”灶房传来爷爷的吆喝,伴着风箱拉动的呼哧声,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开的脆响。空气里漫开一股苞谷面糊糊混着柴烟的气味,又暖又呛人。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瓦盆稠得能立住筷子的苞谷糊糊,一碟切得粗粗的腌萝卜疙瘩,黑红黑红的,盐粒子没化开,在碟子边闪着光。爷爷张老栓已经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个粗瓷海碗,正吸溜着糊糊。他穿着件老式对襟的灰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板板正正,一个褶子也没有。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贴着头皮,像秋后收割过的麦茬地。脸是土地的颜色,深褐,皱纹不是一道道的,是一层叠着一层,从额头、眼角、嘴角向四面八方铺开,像裂的河床,又像老榆树的树皮。最显眼的是那双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手背上的皮肤又黑又糙,裂着许多细小的口子,像久旱的田地。
张昭刚坐下,爷爷就把一个剥好的煮鸡蛋推到他碗边。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壳上还沾着点草屑。“吃了,长力气。今儿个活重。”爷爷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夹了块萝卜疙瘩,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张昭盯着那颗温热的鸡蛋,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家里鸡下蛋不多,爷爷轻易舍不得吃。他没说话,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啃。蛋白有些韧,蛋黄噎人,他端起糊糊碗,灌了一大口,才咽下去。
“篮子和麻绳在门后头,”爷爷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轻轻一磕,“脚上那双鞋不成,去把你二伯前年给你编的草鞋换上,后山石头多,刺也多。”
张昭应了一声,跑到门后。那里靠着一个快赶上他半人高的荆条篮子,编得密实,边沿被磨得油光水滑。篮子里放着一盘粗麻绳,还有一把短柄的小镢头。他换上那双用龙须草编的草鞋,鞋底厚实,鞋帮勒紧脚踝,踩在地上,果然稳当多了。
爷孙俩收拾停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冷雾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整个橡树沟还沉睡在灰蒙蒙的雾帐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笔直的、淡青色的烟,给这片寂静添上些活气。脚下的路是土路,被夜里的气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粘鞋。路两边是土坯房,墙下长着暗绿的青苔。几只早起的鸡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刨食,公鸡偶尔扯着嗓子嘶叫一声,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
他们没走村中间的大路,而是拐上一条更窄、更陡的土坡,往村子后头去。坡上的泥更湿滑,张昭得手脚并用,有时还得抓住路旁出来的树,才能稳住身子。爷爷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极稳,每一步都好像长在了坡上,那件灰布褂子的背影,在雾里像一块移动的、生了的老石头。
上到坡顶,雾气似乎淡了些。从这里能看见村子大半的轮廓,灰瓦土墙,稀稀拉拉地趴在山坳里。再往远处看,就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那些山脊在晨雾中露出黑黢黢的轮廓,真的像村里那些弯腰驼背的老人的脊梁,既扛着灰白的天,也紧紧贴着深褐色的地,分不清谁承着谁,谁又压着谁。
后山口已经聚了几个人影,都是村里的半大伢子,还有几个婆娘。空气中弥漫着呵出的白气和低声的交谈。张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三个叔伯。
大伯张建国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正跟旁边一个后生说着什么。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上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腰板笔直。他是村支书,脸方,颧骨高,嘴唇总抿着,像一条拉紧的线。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瓷实实砸在地上的土坷垃,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就按昨儿个说的,东沟那片归三队,西梁子归二队,各家娃子跟紧大人,宁落一群,不落一人,听见没?”那后生连连点头,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连旁边蹲着的一条黄狗,看见张建国,也只敢夹着尾巴,贴着边儿溜开,喉咙里呜咽一声都不敢。
二伯张建军蹲在不远处一棵老核桃树下,正摆弄着手里几削好的木楔子。他是木匠,身上总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和刨花的味道。人瘦,但骨架粗大,手指关节尤其突出。他听到大哥的话,头也没抬,只用手里的小刀又削了一下木楔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他推刨子时一样,又平又稳:“大哥说得在理。木有木理,人有人道。活计不骗人,你糊弄它一寸,”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几个毛手毛脚的半大小子,“它坑你一辈子。”几个小子被他看得一缩脖子。
三伯张建设来得最晚,一路小跑着,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布褡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他是村里戏班的班主,个子不高,但嗓门亮。见到张昭,咧开嘴就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哟!我们昭娃也来啦?好,好!一会儿跟三伯走,三伯给你唱段‘劈山救母’,提提神!”他脸上总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密而深,不笑的时候,那皱纹里就好像藏着别的东西。他自己常说,戏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给心里的苦汤子加点糖”。此刻他跑得有点喘,额角见汗,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那点“糖”似的笑容,在晨雾的湿气里,显得有些稀薄。
爷爷张老栓走过去,三个儿子立刻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张建国从青石上下来,叫了声“爹”。张建军收起小刀和木楔,站起身。张建设也敛了笑容,把褡裢往上提了提。
“都齐了?”爷爷问,声音不高。
“齐了。”张建国答。
“那就走。”爷爷再没多说,转身就往山口里面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默默地跟上。这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蚯蚓,钻进了被橡树林覆盖的、更浓的山雾里。
进山的路立刻变得难走。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大大小小、布满青苔的碎石,和盘错节的树。雾气在林子里凝成了更小的水珠,挂在蜘蛛网上,挂在低垂的树枝上,人一走过,就簌簌地落下来,钻进脖领子,冰凉。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深吸一口,肺叶子都是凉的,带着腐烂叶子和某种野生菌类的腥气。
张昭挎着大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篮子不时磕碰着他的腿,麻绳盘在篮底,硬邦邦的。爷爷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灰布褂子的背影在林木间时隐时现。三个叔伯散在队伍前后,张建国走在最前头,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张建军手里多了削尖的硬木棍,边走边拨开拦路的荆棘;张建设走在靠后的位置,偶尔低声催促一下掉队的小孩子,自己那布褡裢里不知装了啥,叮叮当当地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天色亮了一些,雾气从白变成了淡青。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橡树林。树粗粝,树皮是深褐色的,裂开深深的口子。树冠在高处撑开,遮天蔽,叶子大多变成了黄褐色,但还未落尽,在渐亮的天光里,像无数片锈了的铜片。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下面藏着碎石和凸起的树,得格外小心。
“就是这儿了。”张建国停住脚步,指着眼前这片林子,“老规矩,各家捡各家的,别过界。捡满一篮,倒在那边空地,摊开,回头一起背下山。”
人群哄的一声散开,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惊起的鱼群。婆娘们手脚麻利,弯腰就在落叶里扒拉。孩子们则欢叫起来,四处乱跑。张昭有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看着爷爷。
爷爷走到一棵格外粗壮的橡树下,用脚拨开一层落叶,露出几个棕褐色、带毛刺的圆球状物体,比乒乓球略小些。“看好了,昭娃,”爷爷弯腰捡起一个,托在手心,“这就是橡子。壳硬,上头这毛刺扎人,得小心。熟透了的,自己会掉下来,多半在落叶堆里。没掉的,挂在枝上那些,品相差,晒了也瘪,收购站老王头要压价。”说着,他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毛刺壳,轻轻一拧,再一掰,硬壳裂开,露出里面棕红发亮、光滑的橡子仁。“要这样,仁饱满,瓷实,分量足。”
张昭学着爷爷的样子,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一个毛刺橡子,就被那硬刺扎了一下,指尖传来尖锐的疼。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爷爷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捡拾,动作不快,但稳当,每个被他捡起的橡子,毛刺壳都完整地裂开,露出饱满的仁。
张昭咬了咬牙,忍着疼,继续捡。他很快发现,这活计看着简单,实则不易。要在厚厚的、湿滑的落叶里摸索,要分辨哪些是空壳,哪些被虫蛀了,还要避开那些顽固的、紧紧扒着壳的毛刺。蹲不了多久,腿就麻了,腰也酸。冰冷的露水和落叶下的气,透过单薄的裤子和草鞋缝隙,一点点侵上来。手指头不一会儿就冻得发僵,又被毛刺划出细小的血口子,辣的。
他捡了小半篮,抬头看看四周。三伯张建设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动作飞快,一边捡还一边压低嗓子哼着戏文:“我主爷——金銮殿——”调子苍凉,在清冷的山林里,像一缕游魂,忽高忽低。二伯张建军则严谨得多,他几乎是把每一片落叶都轻轻拨开,像在完成一件木工活,挑出来的橡子个个完整饱满,整齐地码放在他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大伯张建国并未亲自捡多少,他更多的是在巡视,检查各家的区域,偶尔弯腰帮某个孩子捡起滚远的橡子,或者提醒谁别越了界。他那“瓷实”的声音,隔一阵就会在林中响起,简短,有力,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始终绷着一弦。
头爬高了些,雾气终于散尽,林子里有了光,但也是斑斑点点的,被高处的枝叶筛得细碎。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张昭却觉得更累了。胳膊发酸,挎着篮子的那只肩膀被勒得生疼。手指上的血口子多了几道,混着泥土,黑红黑红的。最难受的是腰和背,一直弯着,像折断了似的,直起来时,骨头缝里都嘎巴作响。
他看看爷爷。爷爷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不急不缓,灰布褂子的背上,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更深。爷爷的腰好像不会酸似的,蹲下,站起,再蹲下,像一台上了年头但依旧可靠的机器。只有当他抬手用袖口擦额角的汗时,张昭才能看到,那手背上的裂口,因为用力捡拾,有些又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爷爷,歇会儿吧?”张昭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爷爷停下手,直起腰,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张昭的篮子。“才半篮。”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头还早。捡这活计,就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也得弹下去。你停,它不停。”说着,他走到张昭身边,看了看他篮子里的橡子,拿起几个看了看。“这几个壳没开净,毛刺也没去利索,老王头看见了,要扣分。”他耐心地用手将残留的毛刺壳掰掉,又挑出两个明显瘪的扔到一边。“记住,活计不骗人。你糊弄它,最后坑的是你自个儿的口粮钱。”
张昭脸有点热,重新蹲下,学着爷爷的样子,更仔细地挑拣,用力掰开那些顽固的毛刺壳。指尖的疼更尖锐了,但他咬着下唇,没再吭声。
头渐渐移向头顶,林间的光斑变得亮白、灼热。人们带来的粮——多是冷窝头或煮红薯——被拿出来,就着山泉水,胡乱啃几口,就算一顿晌午饭。张昭吃着自己带的冷苞谷面饼子,就着爷爷水壶里的凉水。饼子粗糙,噎人,凉水灌下去,激得胃里一缩。但饥饿感压过了其他不适,他吃得很快。
饭后稍歇片刻,劳作继续。下午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重复的动作,累积的疲劳,湿冷的空气,僵硬的四肢……张昭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从这具酸痛的躯壳里飘出去了。只有听到三伯那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句高亢或低回的戏腔时,精神才会被猛地拽回来一下。那声音,有时像刀子划破沉闷,有时又像沉重的叹息,砸在落叶上。他不完全懂戏文,但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直往他骨头缝里钻,让他想起爷爷擦秤时说“轻了飘,重了坠”时的眼神,想起山脊那沉默的、既扛天又贴地的轮廓。
终于,当西边的山梁被染上一抹暗淡的橘红时,张建国那“瓷实”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工!各家把捡好的,倒到空地上去!”
如蒙大赦。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将各自篮子或布袋里的橡子,倾倒在林间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砰砰乓乓,棕褐色的橡子仁滚落堆叠,渐渐形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锥。汗味、泥土味、腐烂的叶子味,还有人们沉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接下来是下山。空篮子轻了,但人更累了,腿脚发软,踩在碎石和湿滑的落叶上,更加踉跄。张昭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走在他侧后方的二伯张建那硬木棍及时挡一下,或者被三伯张建设伸手拽一把。大伯张建国走在队伍最前,不时回头照看,严厉的目光在暮色中像两点微弱的炭火。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还长。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村子里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渴睡人的眼。收购站就在村口老槐树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吊着盏噗噗冒着黑烟的煤油马灯。
收购站的老王头是个瘦老头,叼着铜烟袋锅子,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他眼皮耷拉着,好像对眼前这一堆堆橡子,和这群疲惫不堪的人,毫无兴趣。人们排着队,将自家的橡子用簸箕端上去,过他那杆黑乎乎的秤。
轮到爷爷和张昭时,老王头用一细木棍在橡子堆里拨拉了几下,捡起几个看了看,又捏了捏,然后眼皮也不抬,吐出一口呛人的烟:“晒得还成,就是里头掺了几个瘪的。八分一斤。这些瘪的扣两分。”
爷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几个被挑出来的瘪橡子捡出来,扔到一边。然后看着老王头过秤,拨弄秤砣,报出一个数字。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和分币。他数出相应的钱,递给老王头,又接过老王头找零的几个硬币。
整个过程,爷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用山石雕刻的面具。只有当他将那叠为数不多的毛票和硬币重新包好,小心地塞回怀里,贴肉放着时,张昭才看到,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钱,还带着爷爷怀里的体温,和汗水混着泥土的气息,粘黏,微。
走出收购站,寒风一吹,张昭打了个激灵。肩上空了,但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好像是更空了。那不到一块钱的收入,像一枚滚烫的铜钱,烙在他的记忆里。
回到家,天已黑透。爷爷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小的堂屋。他让张昭去灶房烧热水。张昭蹲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映着自己脏兮兮、划满血口子的小手。疼痛此刻才清晰地泛上来,火燎似的。他想起林子里的湿,想起三伯那像叹息又像刀子的戏腔,想起老王头耷拉的眼皮和喷出的烟,最后,想起爷爷擦秤时,秤星幽幽的亮光。
洗过手脚,用烧温的水缓解了些许刺痛,爷爷又拿出那杆黄铜秤,坐在灯下擦拭。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一杆秤,而是一段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品出一点滋味的光阴。张昭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爷爷。这一次,他没有问“秤星为什么有大有小”,他只是看着,那幽幽的亮光,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照进他疲惫又茫然的眼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还有大伯张建国沉稳的嗓音:“爹,睡了没?有你们家的信,广东来的。”
堂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爷爷擦秤的手停住,缓缓抬起头。煤油灯的光,在他深褐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那双幽幽的眼睛,望向门口,又似乎穿透了门板,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昭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广东?那是不是……山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