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伟是被方晴的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方晴的闹钟不是给自己定的——她是怕他睡过头。自从失业以来,他从来没有睡过头这件事。但他没告诉方晴,每天六点不到他就醒了,躺在沙发上听厨房里的动静。
今天厨房里没有动静。方晴还没起来。
陈伟坐起身,看了一眼卧室门,关着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开始熬粥。小米粥,放红枣和枸杞。他现在已经不用想步骤了,手比脑子快。
粥熬上的时候,他听到卧室里有动静。方晴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沙沙的。
“睡不着。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今天周二,专栏要交稿。”
“不是说周三交吗?”
“周三交,周二就得写完。周三还要排版、配图、跟编辑沟通。”
陈伟看了她一眼。方晴已经走到电脑前,坐下来了。她穿着一件他的旧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缩着手指打字,看起来很费劲。
“你把袖子撸上去。”
“冷。”
“那你穿件外套。”
“懒得找。”
陈伟叹了口气,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她的开衫,拿出来披在她身上。方晴头也没回,伸手把衣服拢了拢,继续打字。
粥熬好了,陈伟盛了一碗放在她旁边。方晴喝了一口,烫到了嘴,嘶了一声。
“慢点喝。”
“嗯。”
陈伟坐在旁边,用手机看今天的工作安排。萌宝说下个月的选题发过来了,四篇,主题是“冬季宝宝护理”。他扫了一遍,大概有方向了。糖豆妈妈那边也有新单子,一个婴儿润肤霜的品牌故事,一千二一篇。小蜜蜂上没什么合适的活儿,但小孙那边发来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可能有一个新的科技产品要写,问他有没兴趣。
他回了一句“有兴趣”,然后开始构思润肤霜的稿子。
两个人各忙各的,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粥碗偶尔碰桌面的声音。
糖糖是自己醒的。她穿着那件小兔子睡衣,抱着毛绒兔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方晴在打字,她没扑过去,而是走到陈伟旁边,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在写东西吗?”
“嗯。妈妈在工作。”
“那我小声说话。”
“乖。”
糖糖爬上沙发,坐在陈伟旁边,靠着他的胳膊。她的头发乱成一团,陈伟用手给她捋了捋,捋不顺。
“爸爸,我饿了。”
“粥在厨房。爸爸给你盛。”
“不要。我要吃煎蛋。”
“昨天不是吃了煎蛋吗?”
“今天也想吃。”
陈伟站起来,去厨房煎蛋。糖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爸爸,你今天工作吗?”
“工作。”
“那你什么时候陪我玩?”
“下午。下午爸爸接你放学,陪你玩。”
“那妈妈呢?”
“妈妈上午工作,下午可能也要工作。”
“那谁陪我?”
“爸爸陪你。说好了。”
糖糖想了想,点了点头。
煎蛋做好了,糖糖坐在餐桌前吃。她吃得很快,蛋黄流到嘴角,陈伟给她擦了。她吃完之后,自己去换了衣服,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
“爸爸,送我去幼儿园。”
“好。”
陈伟换了鞋,牵着她的手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晴。她还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没注意。
“方晴,衣服穿好。”
“嗯。”方晴伸手把衣服拽了拽,没回头。
送完糖糖回来,方晴还在写。陈伟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她已经写了一千多字了,写的是糖糖第一次自己吃饭的事。糖糖一岁多的时候,非要自己拿勺子,把饭糊了一脸一身,方晴在旁边看着,急得想帮她,但忍住了。
“后来她终于把一勺饭送进了嘴里。她抬头看我,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脸上全是米粒,但她在笑。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觉得她长大了,可能是觉得时间太快了,可能是——我也不知道。就是哭了。”
陈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方晴问。
“没什么。写得真好。”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你写的东西,每次看完我都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就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方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盯着屏幕太久了。
“你别站着了,”她说,“去写你的稿子。”
“我用手机写。”
“手机写着不累吗?”
“习惯了。”
方晴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写。陈伟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构思润肤霜的品牌故事。
他想了一个切入点:糖糖小时候长湿疹,他们买过各种各样的润肤霜,贵的便宜的,国产的进口的,试了十几个牌子。最后发现,不是越贵越好,是成分越简单越好。那些添加了各种“营养成分”的,反而让糖糖的皮肤更红了。后来一个医生告诉他们,婴儿的皮肤不需要那么多东西,只需要保湿。越简单,越好。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当妈妈的第一年,我学会了看成分表。”
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一千字出头。他停下来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但不够好。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够好,就是感觉差了点什么。
他正想着,方晴忽然说话了。
“写完了。”
“这么快?”
“两千字。你要不要看一下?”
陈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屏幕。方晴写了三个小故事:糖糖第一次自己吃饭、糖糖第一次自己穿鞋、糖糖第一次自己上厕所。三个故事都很短,但每一个都有一个小小的瞬间——糖糖把饭送进嘴里的时候抬头看她,糖糖把鞋穿反了得意地走来走去,糖糖坐在小马桶上喊“妈妈出去”。
“怎么样?”方晴问。
“第三篇最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瞬间最真。糖糖喊‘妈妈出去’的时候,你写的那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有点难过。那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方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伟忽然知道自己那篇稿子差在哪里了。他写得太“对”了。痛点对,卖点对,结构对,什么都对。但没有那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的东西。
他回到沙发上,把写好的那一千字删了,重新写。
这次他不从“当妈妈的第一年”写起,从糖糖长湿疹的那个冬天写起。方晴抱着糖糖坐在客厅里,糖糖的脸红红的,一直在蹭,蹭得皮肤都破了。方晴急得直哭,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试了好几种润肤霜,越涂越红。后来一个老医生看了,说你们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就用最简单的凡士林。他们去药店买了一罐凡士林,十几块钱,涂了三天,好了。
“那罐凡士林,现在还在我们家抽屉里。过期了,但没扔。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个冬天,想起方晴抱着糖糖哭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用。现在想想,其实不是没用,是不懂。不懂孩子的皮肤不需要那么多东西,不懂最简单的最安全,不懂当父母这件事,没有人一开始就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比第一版好。不是说技巧上好了,是——真了。
他把稿子发给糖豆妈妈。五分钟后,糖豆妈妈回了消息:“这篇好。比之前的都好。”
陈伟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方晴在电脑前排版她的专栏文章。她把标题改成《那些小小的第一次》,配了几张糖糖的照片——吃饭的、穿鞋的、上厕所的。排版排得很慢,因为她对字体、间距、配图位置都很挑剔。
“你排版比写稿还慢。”陈伟说。
“排版重要。排得好不好,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
“以前在出版社学的?”
“嗯。我们主编说,排版是编辑的脸。脸不好看,内容再好也没人看。”
“你主编说得对。”
“当然对。人家了二十年了。”
陈伟笑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做午饭。
午饭是面条。西红柿鸡蛋面,糖糖不在家,两个人简单吃点。方晴吃了一碗,陈伟吃了两碗。吃完饭,方晴把专栏文章发了出去,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累了?”
“嗯。写了一上午。”
“去睡会儿。”
“不睡。下午还要写公众号。”
“你不是说公众号随缘吗?”
“有灵感了。想写糖糖第一次叫妈妈的事。”
“那个你不是写过了吗?”
“那是在你的号上。我要在自己的号上再写一遍。”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在你号上是投稿,在我号上是自己的。”
陈伟没懂这个区别,但他没问。方晴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写了。
下午两点,陈伟去接糖糖。回来的路上,糖糖手里拿着一幅画——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的是四个人。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小宝宝。”
“小宝宝怎么在天上?”
“因为小宝宝还没生出来呀。在天上排队呢。”
“排队?”
“对呀。老师说,小宝宝都在天上排队,等轮到他们了,就下来找妈妈。”
陈伟笑了。“那你当时也在天上排队?”
“对呀。我排了好久好久,才轮到妈妈。”
“你怎么知道是妈妈?”
“因为妈妈最好看呀。我在天上看到她,就说,我要这个妈妈。”
陈伟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爸爸呢?”他问,“你没看爸爸?”
“看了。爸爸站在妈妈旁边。你那时候还没有白头发。”
“……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啦。我在天上看了好久呢。”
陈伟笑了,牵着她的手继续走。糖糖蹦蹦跳跳的,画在手里晃来晃去。
回到家,方晴还在写。糖糖跑过去,把画举到她面前。
“妈妈你看!我画的!”
方晴接过画,看了很久。
“为什么小宝宝在天上?”
“因为他在排队呀。等排到了,就下来找妈妈。”
方晴看了陈伟一眼。陈伟笑了笑。
“那糖糖当时也在天上排队?”方晴问。
“对呀。我排了好久好久。”
“多久?”
“好久好久。一百天。”
“一百天?”
“嗯。老师说,排队要排一百天。”
方晴笑了,把糖糖抱起来,放在腿上。“那糖糖排了一百天,才找到妈妈?”
“对呀。妈妈最好看,所以我要排好久。”
方晴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在糖糖的头发里,没说话。
“妈妈你怎么了?”糖糖问。
“没怎么。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高兴也可以哭的。”
糖糖想了想,好像不太理解,但她没再问。她拍了拍方晴的背,说:“妈妈不哭。我在这里。”
方晴笑了,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好。妈妈不哭。”
晚上,糖糖睡了之后,陈伟坐在沙发上,打开系统界面。
【家庭累计收益(本月):18600元】
【陈伟部分:14200元】
【方晴部分:4400元】
【距离月入两万目标:1400元】
还有一周多,应该没问题。
他关掉界面,靠在沙发上。方晴从卧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伟。”
“嗯?”
“我今天收到一个私信。”
“什么私信?”
“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说看了我的文章,问我想不想出书。”
陈伟愣了一下。“出书?”
“嗯。她说我的文章很适合做成那种——育儿随笔集。小小的,薄薄的,给新手妈妈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
“你不想出?”
“不是不想。是……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够不够好。出书是大事。万一没人买呢?”
“方晴,”陈伟看着她,“你写的东西,比很多畅销书都好。”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那些畅销书我也看过,什么《育儿百科》《好妈妈胜过好老师》,都是专家写的,都是道理。你写的不是道理,是子。子比道理好卖。”
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的。”
方晴笑了。“你猜的?你就靠猜的?”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出书的。”
方晴看着他,没说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方晴,”陈伟说,“你出书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一句话。”
“写什么?”
“写‘献给糖糖和小土豆’。”
“谁是小土豆?”
“你肚子里那个。”
“不许叫小土豆。”
“那叫什么?”
方晴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不叫小土豆。”
“那就先叫小土豆。等你想好了再改。”
“不行。叫久了就改不了了。”
“那就一直叫小土豆。挺好的。”
方晴瞪了他一眼,但笑了。
晚上,陈伟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界面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宿主,方晴的出书邀请,是比月入两万更重要的成就。】
【系统备注:糖糖说她在天上排了一百天的队才找到妈妈。这个素材,比任何商业文案都值钱。】
陈伟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他想起糖糖今天说的话——“我在天上看到妈妈,就说,我要这个妈妈。”
他不知道糖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也许是老师讲的,也许是动画片里看的。但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很认真,好像真的记得这件事一样。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