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大太阳的好,是那种秋天的好——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糖糖一早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动物。方晴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扎完之后她又跑又跳,辫子一翘一翘的。
陈伟把糖糖的小水壶装满水,塞进背包里。方晴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怎么了?”陈伟问。
“没事。有点头晕。”
“要不要在家休息?我带糖糖去就行。”
“不用。躺了一周了,想出去走走。”
陈伟看了她一眼。方晴的脸色比上周好一些,但还是有点白。他想起怀糖糖的时候,方晴前三个月瘦了十几斤,吃什么吐什么。这次好像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别逞强,”他说,“累了就说。”
“知道了知道了。”方晴摆摆手,把鞋穿好。
糖糖已经跑到电梯口了,按着开门键等他们。“爸爸妈妈快点!电梯要跑了!”
“电梯不会跑。”陈伟笑着走过去。
方晴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陈伟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三个人进了电梯,糖糖按了一楼的按钮,够不着,是陈伟帮她按的。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里?”
“去江边。”
“看船?”
“嗯,看船。”
“耶!”
电梯到了一楼,糖糖冲出去。陈伟和方晴跟在后面,慢慢走。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打太极。糖糖跑过去看了一会儿狗,又跑回来看了一会儿太极,然后又跑到前面去了。
“糖糖,别跑太远!”方晴喊。
“知道了!”
陈伟看着糖糖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说:“她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
“三岁的小孩都这样。”
“我们小时候也这样吗?”
“你小时候我不知道。我小时候是这样的。”
“你现在也这样。闲不下来。”
方晴笑了。“你才闲不下来。你那天没事做,坐立不安的样子,我都看见了。”
“……我哪有坐立不安。”
“有。你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关手机,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
陈伟没接话。他确实不会休息。上班的时候没时间休息,现在有时间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
“你得学,”方晴说,“学会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不是浪费时间。是给自己充电。”
陈伟想了想。他不太懂什么叫“充电”。他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有没有稿子没交?有没有客户没回?下个月的单子够不够?
“你看你,”方晴说,“又在想工作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皱起来了。”
陈伟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确实有点紧。他故意放松了表情,但方晴已经看到了。
“陈伟,”她说,“你现在不在公司了。没有人催你。你不用每天都想着挣钱。”
“可是——”
“我知道。家里需要钱。但钱不是一天挣的。你把自己累垮了,挣再多也没用。”
陈伟没说话。他知道方晴说得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次闲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算账——房租、车贷、社保、糖糖的学费、方晴的产检费。这些东西像一排倒计时,嘀嗒嘀嗒地响。
方晴没再说什么。她牵起他的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陈伟反手握住了。
江边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江面上有几艘船在开。糖糖冲到栏杆前,趴在上面,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看!船!好大的船!”
“嗯。比上周那艘还大。”
“它装的沙子多不多?”
“多。你看它吃水很深。”
“什么叫吃水?”
“就是船沉到水里的部分。装的东西越多,沉得越深。”
糖糖低头看了看船的吃水线,想了想,说:“那它一定装了好多好多沙子。”
“嗯。好多好多。”
方晴站在旁边,看着江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伟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在一个江边。那时候方晴刚剪了短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江边等他。他远远地看到她,心跳加速。现在想起来,那种心跳的感觉还在。
“你看什么?”方晴发现他在看她。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方晴的脸红了,转过头去继续看江。陈伟笑了,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
“方晴。”
“嗯?”
“你说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在一个江边。”
方晴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短短的。我等了你十分钟,你才来。”
“那是你早到了。”
“我没有早到。是你迟到了。”
“我没有迟到。是你说的时间不对。”
“我说的就是三点。”
“你说是三点,但你发消息说的是两点半。”
“有吗?”
“有。我手机里还有聊天记录。”
“……你留了十几年?”
方晴没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陈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十几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到即将四个人。他们吵过架,红过脸,冷战过,也和好过。方晴生糖糖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小时,腿都软了。方晴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看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
“方晴,”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
方晴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说。”
“你别说这种话。吓人。”
陈伟笑了。方晴也笑了。
糖糖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忽然跑开了。她跑到旁边的一片草地上,蹲下来看什么东西。
“妈妈!你看!”
方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什么?”
“花!上周也有的花!还在!”
那是上周他们看过的那朵白色的小花。它在草地上开着,花瓣上有露水,小小的,白白的。
“它还在!”糖糖说,“它没死!”
“嗯。它还在开着。”
“它为什么不死?”
“因为它很坚强。”
“比我坚强?”
“比你坚强一点。”
“那我要跟它学。我也要坚强。”
方晴笑了,摸了摸糖糖的头。“好。你跟它学。”
陈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方晴蹲着,糖糖蹲着,两个人围着那朵小花。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爸爸你在嘛?”糖糖抬起头。
“拍照。”
“拍什么?”
“拍你和妈妈。”
“给我看看。”
陈伟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糖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不好看。妈妈蹲着,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脸都看不清。你重拍。妈妈说一二三,我们一起笑。”
方晴看了陈伟一眼,陈伟耸了耸肩。方晴站起来,把糖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腰上。
“一二三——”
“茄子!”糖糖喊。
陈伟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方晴笑着,糖糖笑着,阳光打在她们脸上,背景是灰蒙蒙的江面和远处的船。
“这张好看,”糖糖说,“爸爸你把它洗出来。”
“好。洗出来,挂在墙上。”
“挂在妈妈床头的墙上。”
“那是爸爸和妈妈的卧室。你又不睡那里。”
“我有时候也睡的。我害怕的时候就跟妈妈睡。”
“你什么时候害怕?”
“打雷的时候。”
“打雷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怕嘛。”
方晴笑了。“你小时候也怕打雷。”
“我什么时候怕过?”
“你忘了?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打雷,你给我打电话,说害怕。”
“……那是我想找你聊天。不是怕打雷。”
“你就是怕。”
“我没有。”
“你有。”
糖糖在旁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没吵架,”方晴说,“我们在聊天。”
“你们聊天的声音好大。”
陈伟和方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他们在江边待了一个多小时。糖糖看了船、看了花、看了江里的鱼、看了天上的鸟。方晴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江里的鱼怎么找到回家的路。糖糖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鱼有没有爸爸妈妈?鱼有没有家?鱼会不会迷路?
方晴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她知道答案,有些她不知道。不知道的,她就说“妈妈也不知道,回去查一下”。
陈伟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方晴比他会带孩子。他带孩子的时候,要么是陪她玩,要么是给她讲故事。方晴不一样,她会跟糖糖聊天,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敷衍,不糊弄。
“方晴,”他说,“你比我适合带孩子。”
“当然啦。我带了她三年。”
“我是说——你比她爸带得好。”
“你才知道?”
方晴笑了,陈伟也笑了。
中午,他们在江边的一个小馆子里吃了饭。糖糖吃了半碗米饭、几块排骨、一些青菜。方晴吃了一碗面,喝了一碗汤。陈伟吃了一大碗香炒肉盖饭。
吃完饭,糖糖困了,趴在方晴肩膀上睡着了。方晴抱着她,慢慢走。陈伟说我来抱,方晴说不用。
“让我再抱一会儿,”她说,“她越来越重了。以后就抱不动了。”
“那就我抱。”
“你抱她,她不让。她现在就认我。”
“那是因为你太宠她了。”
“你又说我宠她。”
“本来就是。”
方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低头看了看糖糖的睡脸,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家,方晴把糖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糖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鱼”,又睡着了。
方晴走出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陈伟给她倒了杯水
方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方晴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陈伟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没有倒计时的声音,没有算账的声音,没有焦虑的声音。就是很安静。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他想起今天是周,约定不工作。但他没有打开文档,只是坐在电脑前,看了看桌面。桌面壁纸是糖糖的照片——去年拍的,糖糖在公园里吹泡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多,糖糖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跑出来,看到方晴在沙发上睡觉,放轻了脚步。她走到陈伟旁边,小声地说:“爸爸,妈妈睡着了。”
“嗯。让她睡。”
“那谁陪我玩?”
“爸爸陪你。”
“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
糖糖想了想。“画画。”
陈伟拿出纸和笔,两个人坐在地毯上。糖糖画了一个圆,说这是太阳。又画了一个圆,说这是妈妈。又画了一个小圆,说这是她自己。
“爸爸呢?”
“爸爸在上班。”
“爸爸不是在家上班吗?”
“在家上班也是上班。你在画画的时候,爸爸在工作。”
“那爸爸好辛苦。”
“嗯。爸爸很辛苦。”
糖糖想了想,在纸上又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很小,站在角落里。
“这是爸爸?”
“嗯。爸爸在角落里工作。我在中间玩。”
“为什么爸爸在角落里?”
“因为角落安静。工作要安静。”
陈伟看着她画的画,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糖糖,”他说,“爸爸不辛苦。爸爸很喜欢工作。”
“真的吗?”
“真的。爸爸喜欢写东西。就像你喜欢画画一样。”
糖糖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你在角落里写东西,我在中间画画。我们都不吵妈妈。”
“好。”
五点多,方晴醒了。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陈伟和糖糖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堆画。
“你们在嘛?”
“画画!”糖糖兴奋地说,“妈妈你看,我画的太阳!妈妈!糖糖!还有爸爸!”
方晴看了一眼那幅画,笑了。“为什么爸爸在角落里?”
“因为他在工作呀。”
“他在工作?”
“对呀。他在写东西。我在画画。我们都不吵你。”
方晴看了陈伟一眼。陈伟笑了笑。
“那妈妈呢?”方晴问,“妈妈在嘛?”
“妈妈在睡觉。你在养小宝宝。”
方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对,妈妈在养小宝宝。”
晚饭是陈伟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糖糖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三块。方晴也吃了一碗,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陈伟洗碗,方晴给糖糖洗澡。糖糖在浴室里玩水,笑得很大声。陈伟在厨房里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洗完了,方晴把糖糖抱出来,给她穿上那件小兔子睡衣。糖糖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睡觉。
“爸爸!讲故事!”
“来了。”陈伟擦手,走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来。
“今天讲哪个?”
“讲鱼。讲江里的鱼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陈伟想了想,开始讲。
“从前,有一条小鱼。它很小很小,比你的手指还小。它住在江底的一个石头缝里,跟它的爸爸妈妈一起。有一天,小鱼游出去玩了。它游啊游,游啊游,游到了一个它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它想回家,但是找不到路了。”
“它怎么办?”
“它问一只老乌龟。老乌龟说,你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就能到家。小鱼就顺着水流游。游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它认识的石头。它游过去,石头缝里,它的爸爸妈妈在等它。”
“小鱼好勇敢。”
“嗯。小鱼很勇敢。”
“比我还勇敢?”
“……一样勇敢。”
糖糖想了想,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陈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跟方晴一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越长越长了。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带上门。
方晴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育儿书。讲怎么跟老大沟通,让她接受老二。”
“有用吗?”
“有点用。书上说,要让老大参与进来,让她觉得老二是她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怎么让她参与?”
“比如让她给小宝宝起名字,让她选小宝宝的衣服,让她摸肚子感受胎动。”
“糖糖已经给小宝宝起好名字了。”
“什么名字?”
“小土豆。”
方晴笑了。“那不能叫这个。”
“为什么不能?挺可爱的。”
“你让孩子叫小土豆?上学了同学不笑话她?”
“那是小名。大名再取。”
“小名也不能叫小土豆。”
“那叫什么?”
方晴想了想。“不知道。再想想。”
陈伟在她旁边坐下来。方晴靠在他肩膀上,翻了一页书。
“陈伟。”
“嗯?”
“你说,糖糖会不会觉得我们不爱她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有了老二,注意力肯定会分散。她现在习惯了只有她一个,突然多了一个,她会不会觉得被冷落了?”
陈伟想了想。“不会。她不是说要照顾小宝宝吗?”
“那是现在说的。等小宝宝真的来了,天天哭,天天闹,她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那就让她参与进来。就像书上说的。让她觉得小宝宝是她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你倒学得快。”
“我聪明嘛。”
方晴笑了,推了他一把。“睡觉吧。”
“嗯。”
陈伟关了灯,躺在沙发上。脑子里那个界面亮了一下。
【支线任务·家庭工作室】
本周不工作约定:已完成(第2周)
距离任务完成还需:5周
【系统提示:宿主,你今天没有想工作的事。至少,没有一直想。】
【系统评价:你在进步。】
陈伟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他想起今天在江边,方晴说的一句话——“你得学会什么都不做。”
他还没学会。但他在学。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