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晙回到北寒郡的时候,带了三辆牛车。
第一辆装的是粮食——三百斤糙米,一百斤白面,五十斤腊肉。这是他用沈家的定金在青州府买的,花了他整整五两银子。剩下的银子,他藏在贴身的衣服里,一分都不敢多花。
第二辆装的是工具——十把新铁锹,五把镐头,三把大锤,还有两卷铁丝。这些东西在北寒郡买不到,只能从青州府的铁匠铺定做。
第三辆装的是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他让孙掌柜帮他淘来的杂书。《齐民要术》《天工开物》《本草纲目》,还有几本关于农学、水利、冶铁的旧书。这些书里的知识很多是错的,但至少能让他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找到可以改良的突破口。
三辆牛车停在王府门口,小福子第一个冲出来,看到满车的粮食,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殿下!这……这么多粮食!”
“别哭,”秦晙从车上跳下来,“叫周叔他们来搬东西。”
小福子抹着眼泪跑去找人。不一会儿,周大带着周大壮、李石头,还有几个村里的壮劳力赶来了。
几个人看到那三车东西,都愣住了。
周大围着牛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袋白面,又捏了捏腊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叔,”秦晙说,“这些粮食,先拿出一半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剩下的,留作工钱。”
“工钱?”周大没反应过来。
“对,”秦晙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大规模挖煤、烧窑。活的人,每天管三顿饭,月底再发十斤粮食。”
几个庄稼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顿饭!十斤粮食!
在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北寒郡,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殿下!”周大壮第一个跳出来,“俺!俺啥都能!”
“俺也!”李石头跟着说。
秦晙点点头:“好。周叔,你去把消息传出去,愿意来的,明天一早到后山。”
“草民这就去!”周大转身就跑,六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
秦晙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进了王府。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秦晙带着小福子来到后山,发现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
但人数没有他想象的多。
北寒郡有一万多人口,青壮劳力至少有两三千。他开出的条件是每天三顿饭加月底十斤粮,按理说应该挤破头才对。
可实际上,来的只有二十几个人。
而且这二十几个人,大多是村里的光棍汉,或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穷苦人。那些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的,一个都没来。
秦晙皱起了眉头。
“周叔,”他招手把周大叫过来,“怎么回事?人怎么这么少?”
周大苦笑了一下,凑近小声说:“殿下,村里人……不太信您。”
“不信我?”
“您也知道,前些年朝廷也说过要开矿、要修路,结果折腾了大半年,啥也没成,还着百姓交了两次劳役税。后来矿也没开成,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所以……”
秦晙明白了。
信任破产。
北寒郡的百姓被朝廷折腾了太多次,已经不相信任何“大人物”说的话了。他虽然是王爷,但在百姓眼里,王爷和那些来收税的官员没什么区别——都是来刮地皮的。
“还有呢?”他问。
周大犹豫了一下:“还有……村里人说,您一个被废的皇子,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能让大家都吃饱饭?怕是又来骗人的。”
秦晙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叔,”他说,“你觉得我是在骗人吗?”
周大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殿下说的哪里话!草民亲眼看着您做出明油的,又看着您从青州府拉回粮食的,怎么会是骗人!”
“那好,”秦晙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去村里,找几个最能说会道的,告诉他们——”
秦晙从怀里掏出那盏煤油灯,放在一块石头上,点燃。
橘黄色的光在清晨的阳光下不算显眼,但那些村民还是看了过来。
“告诉他们,”秦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下午,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给大家看一样东西。看了之后,如果他们还是不信我,我绝不强求。”
周大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秦晙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草民这就去!”
当天下午,北寒郡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上百号人。
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树冠遮天蔽,是村里人平时乘凉聊天的地方。今天,树下的石磨上摆了几样东西:一盏煤油灯、一瓶煤油、一个铁锅、一捆柴火,还有一小袋面粉。
秦晙站在石磨后面,看着面前的村民。
一张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共同点是——都很瘦,都很黑,眼神里都带着那种被生活压榨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他们看着秦晙的眼神,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怀疑。
一个穿着破棉袍的年轻人,站在石磨后面,面前摆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江湖骗子在卖假药。
“乡亲们,”秦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得很远,“我知道你们不信我。”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老汉点了点头。
“你们不信我,很正常。”秦晙没有生气,语气很平静,“你们被官府骗了太多次,被大户欺负了太多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当官的。”
几个老汉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
“但是,”秦晙拿起那盏煤油灯,点燃,“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你们要信自己的眼睛。”
火光跳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算刺眼,但比旁边的油灯亮得多。
人群里有几个人“咦”了一声。
“这东西叫明油灯,”秦晙说,“比豆油亮三倍,比蜡烛便宜一半。一灯油能点一整晚,不冒烟,不熏眼睛。”
他把灯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盏灯,是我在北寒郡做出来的。用的原料,就是后山那些灰扑扑的石头。”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后山的石头?那些呛人的石头?”
“不可能吧?那破石头还能点灯?”
秦晙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那瓶煤油,倒了一点在铁锅里。
“乡亲们,看好了。”
他把铁锅架在柴火上,点燃。锅里的煤油燃烧起来,火苗蹿起一尺高,比木柴烧得还旺。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这是啥东西?烧得这么旺?”
“比灯油还好使!”
秦晙等声音小了一些,继续说:“这东西叫明油。一斤明油,在青州府能卖六十文。”
六十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北寒郡的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文钱,六十文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殿下!”一个老汉忍不住喊出来,“您是说,后山那些破石头,能变成钱?”
“能。”秦晙看着他,“而且不止能变成钱,还能变成粮食、变成布匹、变成你们想要的一切。”
“殿下!”又一个年轻人喊,“那您为啥要告诉我们?您自己偷偷挖了去卖不就得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秦晙。
秦晙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笑了:“问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因为我自己挖,一天能挖多少?一百斤?两百斤?后山那些石头,埋了几千年几万年,我一个人挖到死也挖不完。”
“但如果你们所有人都来挖,一天能挖多少?一万斤?两万斤?北寒郡一万口人,每个人挖一点,堆起来就是一座山。”
他看着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一个人富,不算本事。让北寒郡一万口人全都吃饱饭,才算本事。”
这句话说完,人群彻底安静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秦晙身上。
周大站在人群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当官的——收税的、征粮的、拉壮丁的。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为了百姓好,但最后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但秦晙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醒来不过半个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想办法让北寒郡的人活下去。
“殿下,”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正是那天在街上晒太阳的老头之一,“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秦晙看着他:“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张老栓。”
“张老栓,”秦晙从口袋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你去青州府,找孙掌柜问问。就说北寒郡的明油,在青州府卖多少钱一斤。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回来骂我。”
张老栓没有接钱,他愣愣地看着秦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草民信您!”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殿下!草民也信!”
“殿下!俺明天就来活!”
“殿下!俺家还有三个劳力,都来!”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有人跪,有人喊,有人抹眼泪。那些原本站在远处观望的人,也慢慢靠了过来。
秦晙站在石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信的还不是他。他们信的是那盏灯,是那团火,是六十文钱。
但没关系。
信任可以慢慢培养。只要他兑现承诺,让这些人吃饱饭,他们就会信他。
“乡亲们,”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明天一早,愿意来活的,到后山。每天三顿饭,月底发十斤粮食。周叔负责登记,按劳分配。”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偷偷挖褐煤,卖给南边的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几个人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秦晙看着他们,没有发怒,语气很平静:“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北寒郡的所有褐煤,都是官府产业。谁要挖,必须经过我同意。”
“殿下——”一个年轻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秦晙说,“你们怕我垄断了褐煤,把好处都占了自己拿。”
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的想法。
秦晙笑了笑:“你们放心。我秦晙说话算话——褐煤赚的钱,三成归王府,三成归活的人,三成归北寒郡的公用,一成留着应急。”
三成归活的人!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按照这个分法,一个劳力一个月,能分到的粮食至少三四十斤,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了!
“殿下!”周大壮第一个喊出来,“俺服了您了!”
“殿下英明!”李石头跟着喊。
“殿下万岁!”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把秦晙吓了一跳——他现在还不是皇帝,这“万岁”喊出来是要头的。
“别乱喊,”他摆摆手,“叫我王爷就行。”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这是秦晙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北寒郡百姓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暂,像是风吹过枯草。
但确实是笑声。
人群散去之后,秦晙没有急着回王府,而是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周大留下来陪他,小福子去收拾东西了。
“周叔,”秦晙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周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说得太好了。草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人。”
“不是会说话,”秦晙摇头,“是会算账。”
“算账?”
“周叔,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最后信了我吗?”
周大想了想:“因为殿下让他们看到了明油?”
“不只是明油,”秦晙说,“是因为我说了‘三成分给活的人’。”
周大若有所思。
“人这个东西,”秦晙说,“你说什么他们都可能不信。但你要是让他们知道,跟着你能分到好处,他们就会信你。”
“所以殿下才说三成分给百姓?”
“对。”秦晙点头,“这三成,就是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只要他们知道跟着我能分到钱,赶都赶不走。”
周大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殿下,您跟草民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了,是想从百姓身上刮东西。殿下来了,是想给百姓东西。”
秦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叔,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是想给百姓东西,”秦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不是白给。我给他们东西,他们帮我活。我帮他们吃饱饭,他们帮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目光穿过褐色的山脊,落在更远的地方。
“帮我改变这个世界。”
周大听不懂“改变世界”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秦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得多。
“周叔,”秦晙转过身,“明天开始,你来当工头。每天活的人,你来登记,你来分配。月底发粮,你也来发。”
周大吓了一跳:“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因为你信我。”秦晙打断他,“而且,村里人信你。”
周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叔,”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把这件事做好,我保证,三年之内,北寒郡不会有人饿死。”
周大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殿下!草民这条命,就交给殿下了!”
“起来,”秦晙扶起他,“地上凉。”
他转身往王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周叔,明天一早,多准备几口锅。活的人多了,三顿饭怕是不够吃。”
周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草民明白!”
秦晙挥了挥手,大步朝王府走去。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晚上,秦晙在王府里写写画画,直到深夜。
小福子端了一碗红薯粥进来:“殿下,喝点粥吧。”
秦晙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粥是稀的,红薯切得很大块,煮得半生不熟。
“小福子,你做的?”
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奴才……不太会做饭。”
秦晙笑了笑,把粥喝完:“没事,慢慢学。”
他放下碗,继续写。纸上画着一张图,是一座窑的结构图——比现在的馏窑大十倍,用砖石砌成,有烟道、有冷凝器、有储油槽。
这是他设计的“工业级”馏窑。
现在的土窑,一次只能装五十斤褐煤,出两三斤煤油。要完成沈家五百斤的订单,至少要烧两百窑,就算三座窑同时烧,也得烧两个月。
太慢了。
他要建一座大窑,一次能装一千斤褐煤,出一百斤煤油。这样半个月就能完成订单,剩下的时间可以继续扩大生产。
但建大窑需要砖石、需要人工、需要技术。这些东西,他现在都没有。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先解决砖的问题。”
北寒郡有黏土,有石灰石。黏土可以烧砖,石灰石可以烧石灰。这两样东西,都是现成的。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建砖窑,烧砖。
第二步:用砖建大馏窑。
第三步:扩大生产,完成订单。
第四步:用赚来的钱买铁矿石,建炼铁炉。
第五步:……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第五步:造蒸汽机。
蒸汽机。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煤油只是敲门砖,蒸汽机才是改变世界的力量。有了蒸汽机,就有了机械动力;有了机械动力,就能建工厂、修铁路、开矿山、造轮船。
蒸汽机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
而他,是唯一知道怎么造的人。
秦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小福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明天一早,去找周叔,让他多找几个人,在河边选一块地,开始挖土、脱坯。”
“脱坯?”小福子愣了一下,“殿下要盖房子?”
“不是盖房子,”秦晙笑了笑,“是烧砖。”
小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寒郡的夜还是那么黑,但今晚,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了微弱的光。
那是煤油灯的光。
他今天下午,给村里的几户人家送了样品。那些人家点亮煤油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光。
从今天开始,北寒郡有了光。
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秦晙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他轻声说,“会更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