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也不知佟展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些刁蛮的大四学生同意搜查宿舍,他也没心思去问。
他还在为刚才的屈辱而愤怒,只命令佟展说:“去跟他们说,让所有宿舍开着门,每个宿舍留守一个人,其他人全部先去楼下篮球场等着。”
佟展通知下去之后,楼道里又热腾了起来。
大四虽然没有课业压力,也不用天天上晚自习,但是这一下子富裕起来的时间,对于多数学生来说,实质上是增加了自我颓废,颓废之后自我批评,批评之后又接着自我颓废的痛苦。
那些影视剧中的男欢女爱像是新时代的王谢堂前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飞入寻常学生的生活里。
他们只好沉迷于游戏。也不是非得这样,但凡有更有趣的校园消遣,大概他们也不愿整待在晦气的宿舍。
集体性的活动总是妙趣横生的。去球场凑热闹显然比在宿舍里配合检查有趣的多,因而大部分人心里都蠢蠢欲动。
因为每个宿舍都要留一个人看守,反而这会,大家又都不想留下来了。
叛逆的情绪像流感一样容易召来,而守旧的观念却像瘟疫一样难以消解。
隔壁几个宿舍都在争论谁留下、谁下楼,陈渝则没有兴趣去球场凑热闹,就留在宿舍一边看书,一边等着检查。
他把书打开到刚才在自习室看到的第23页后,却开始对着书上的文字发呆。
半个小时之后,书还是停留在第23页。
陈渝恍惚间有一种被监禁的感觉,仿佛自己因犯了不合群的罪行,而被关在这与世隔绝的宿舍。宿舍之外是其他人流光溢彩的人生。
又过了十几分钟,陆老师带着一名学生部和安保部的两名电工来到了他们宿舍。
所谓的排查,无非是电工对宿舍的保险丝进行更换,再看看座有没有破碎,簧片是否有在外的。核心还是查找违规用品,那个学生部像个狱卒一样,野蛮地对宿舍各个隐蔽的角落进行翻找。
陆老师进来的时候,仍是一脸的黑线,那表情看上去就像一个坑洼的路面,崎岖不平又恶意满壑,让人看了很不想接触。他还在问那个学生部:“你确定那个谢坤和张甫元的宿舍都查过了?”
那名部说:“查过了。”
陆老师问:“什么都没有?”
那名部说:“没有。”
陆老师的脸又扭曲起来,像是坑洼的路面驶过了一辆重型货车。他恶狠狠地说:“我不信他们什么都没有,其他人的查不到没关系,那两个人的宿舍,就是翻过来也要找到东西,找不到就明天再来,他们这几天别想痛快!”
陆老师同时心想,他们藏到别的宿舍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就藏在自己进来的这个宿舍,于是等“重型货车”开过之后,他用手抹一遍“路面”,也鸡眉贼眼地在陈渝宿舍找起来。
很快,林同非的网络设备被从床底下翻了出来,他们又从陈渝的柜子里翻出了电饭煲和吹风机。
陆老师心中得意,面上雷霆大怒,严辞质问起陈渝来。
陈渝心想,这东西又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自己柜子里的,自己柜子里一向清爽,没什么杂物,林同非他们想必之前被查宿舍,东西没处放,就都放在自己这里了。因而陆老师虽然严厉,他也不惧怕。
陆老师要对违禁物品进行登记,就问他东西是谁的。
陈渝当然不承认是自己的,一时间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林同非说出来,所以矛盾着不看向陆老师,只把眼睛盯着屋角处的天花板。
陆老师语含讥讽道:“不想说是吧?还在讲哥们义气是吧?你自己好好想想利弊,现在申辩还有用,后面自己背了处分,没有人有时间再来替你翻案!”
他刚才在学生中,像是一个垃圾车,把学生们的牢全都收进体内无处排放,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此刻他看着陈渝犹豫的面相,以为找到了软柿子,开始把肚子里那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气向外排放:“你们这些学生啊,任性自我,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自己玩,父母的钱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吗?白天上课不好好听课,就知道在教室睡觉、玩手机、看小说,到了晚上还不安分,想方设法从父母那里骗钱买电脑、买游戏机,还躲着学校的层层监控自己装网线——这时候倒显得你们神通广大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了!”
他本来站在陈渝的左边,似乎觉得右边也得教训一下,就踱过右边来,继续斥道:“你们这种行为,不仅自己毫无长进,徒废青春,还要拉拢别的同学一起沉迷,打扰更多的同学休息,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就是谋财害命!将来到社会上养活不了自己谁来负责?现在全校都在关注这件事,你们简直目光短浅,不想着为学院分摊难处,还在自私地维护自己的那一小点点利益,哪有一点受过高等教育的样子!”
陆老师虽怒情激昂,又讲得唾沫横飞,但对眼前学生缺乏教养和冥顽不化的深恶痛绝仍旧无法消散,仿佛口被一大口痰压迫着,连说话的音调都有点扭曲。
陈渝只听着他骂,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从未正眼看他一下。
陆老师气得咬牙切齿,侧目对着陈渝,掏出本子问道:“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陈渝漠然道:“东西不是我的。”
陆老师问:“不是你的怎么放在你抽屉里?”
陈渝说:“没在抽屉里,在柜子里。”
陈渝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不去直视陆老师,给人一种屡教不改的顽劣印象。
陆老师吼道:“你还跟我来劲是吧!放柜子里就理所应当了吗?”说着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狠劲地按了一下笔帽,提高嗓门喝道:“叫什么名字?”
陈渝依旧保持着原先的表情:“说了不是我的。”
陆老师气道:“那是谁的?”
陈渝又不说话了,他心里无比痛恨自己被推到这种处境中来,也对于自己要为林同非的错误买单极为怨恨,脸上始终阴晴不定。
陆老师又吼道:“说呀!”
陈渝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依旧不说话。
陆老师没想到,这些大四的学生个个都像执拗的绵羊一样,看起来温顺,牵起来却这般费劲。他以为陈渝的眼神是在蔑视自己,顿时怒不可遏,伸手响亮地打了陈渝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停下了工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渝受了这一掌,万分震惊。他抬起脚就朝陆老师身上踹去。
陆老师连忙后退躲避,陈渝那一脚的力道大部分被他的后退之势消解了。
陈渝怒火中烧,正待踢第二脚,就被两名电工死死地钳住了喝道:“什么?老师你也敢打!”
陈渝身体动不了,嘴上回道:“老师怎么了?老师就可以随便吗?”
陆老师打完陈渝之后,也感到一阵慌乱,他意识到那是一种有悖师德的失态,心中惊犹不定,却兀自镇定地把手中的本子往桌子上一甩,横眉怒目道:“你们一个个真能耐啊!全都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你不说我今天还不走了,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陈渝被电工控制着动弹不得,却对着陆老师破口骂道:“无能!你有本事就去摆平学校,或者去搞定那些学生,别夹在中间自怨自艾,拿别人泄气。”
陆老师被他骂过后,心里更加乱哄哄的。他像做了错事一样,郁郁寡欢地坐到凳子上生闷气。
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宿舍里只能听到陈渝粗重的喘息以及彭钰桌上的钟表“哒哒”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陈渝突然奋力挣脱电工道:“放手!我不打他,我还不想丢人现眼呢!”
他虽然痛恨陆老师,却也不想再把自己往这浑水里搅。
电工放开了他,他就往上铺自己的床上爬去,一边爬一边又对着陆老师骂道:“你和那些学生都是一路货色!虚张声势,外强中!”
陆老师听陈渝骂得这样难听,气得三尸神暴跳:“你别这么愣冲冲地耍能耐,觉得对抗老师有多过瘾耍!你求我的时候还早呢,明年你就毕业了,我记住你了,到时候论文提审、求职推荐别想有好结果,我要让你看看这学院里是谁说了算!”
这两样确实是陈渝在意的事,他先怔了一下,心里却更加看不上这老师:“你算是个老师吗?公权私用,拿这些事威胁学生,有没有一点底线?”
旁边的那个学生部听陆老师这样说,也觉得陆老师太有失身份了,忙解围道:“陆老师,这东西应该不是他的,他不说也情有可原,您总也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是出卖朋友的人吧?我们就先登记个宿舍号牌吧。”
这句话此刻正触动了陈渝,他心里的怒火更加熊熊燃烧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替罪羔羊,不仅要贡献出自己的储物空间,要忍受宿舍同学的费解,还要替全院学生受这老师的窝囊气,自己原本明明站在与学院相同的立场,现在反被同一阵营里的人倒戈一击,心中那仅存的同学情谊如敝屣一般被焚烧殆尽,于是愤恨地说:“东西是林同非的。”
陆老师问:“哪个班的?”
陈渝冷冷地说:“你不会自己去查吗?”
陆老师“腾”地站起来说:“你不要嚣张!整层楼就你们宿舍最放肆,藏了这么多违禁品,不是你的你也脱不了系!”
陈渝冷笑一声,说:“那你应该去农学院的宿舍再查查。”
陆老师不明所以。
恰巧此时,佟展从别的宿舍检查完回来,看到地上的一应物品,忙用眼神向那名学生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学生部大概与佟展很熟悉,边使眼色,边指着地上的东西问他道:“这东西是不是林同非的?”
佟展顿了一下,看看陆老师,才说:“不是林同非的,他从来不用这东西,这是我的,也很久不用了。”
陆老师指着陈渝说:“他怎么说是林同非的?”
佟展打圆场道:“他回来宿舍少,不了解情况,东西确实是我的。”
陆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很久不用了怎么不上交?”
佟展嬉皮笑脸地说:“正是因为很久不用了,所以都忘了自己还留着这些。”
陆老师不愿和佟展计较,就在宿舍里来回巡逻,看到宿舍外间林同非摆放的乐器,问道:“这架子鼓是谁的?怎么放在宿舍里?”
佟展说:“这确是林同非的,他是学校摇滚社的成员。”
陆老师用一贯的说教式口吻问:“在宿舍里玩这些东西,影响到其他同学休息怎么办?”
佟展解释说:“不会的,林同非不在宿舍玩这个,他只是放在宿舍里。他们在学生活动中心有排练教室。”
陈渝看着佟展的一脸笑意,心绪更加复杂。他虽不讨厌佟展,可是佟展分明在陆老师面前撒了谎,还面不改色。他觉得有些羞耻。
林同非喜欢在宿舍里鼓捣他的这些乐器,这是整层楼都知道的事,起初还有同学来他们宿舍因为噪声问题和林同非争吵过,闹得沸沸扬扬的,佟展此刻却全都替他掩了过去。
陈渝觉得,宿舍里实有很多令人不快的癣疾,诸如那些打乱别人生活节奏的滚混,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食物带来的懊糟气味,那些直到深夜依旧扰人的尖刻噪声,都是需要整治的杂症,然而无人问津,陆老师来了一趟反倒全被敷衍过去了。
陈渝听着佟展和陆老师的对话,仿佛经历了一次腐败现场,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感,好像他所生活的地方到处都充斥着欺骗。这又加重了他的愤怒。
陆老师又假装找了找他们宿舍别的毛病,不痛不痒地问了几个其他问题,对佟展摆摆手说:“违章电器处理了。”
佟展知道陆老师不会再做登记了,嬉笑着说:“好好好,就处理。”
陆老师一边往宿舍外走,一边对佟展说:“跟我去趟农学院宿舍。”
佟展听这么说,惊疑地看了陈渝一眼。
陈渝和佟展对视了一秒钟,佟展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信息,疑惧和无奈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