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子,比林许想象中更幸福。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周末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卫生。偶尔争吵,但从来不会超过半天,总有人先低头,然后另一个就顺着台阶下。
阳台上的绿萝越长越茂盛,吊兰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花,薄荷剪了又长,怎么都吃不完。顾一凡说她是植物手转世,她不服气,说这些植物明明活得好好的。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说:“是是是,你养得最好。”
她也笑了。
这样的子,过了一年多。
林许三十二岁了。
没有发病。
没有任何症状。
她有时候会想,也许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也许那个基因,在她身上没有表达。也许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活到很老。也许上苍看在她这么多年辛苦的份上会给她一个奇迹?
但她不敢完全相信。
因为那个病,太狡猾了。
它可能明天来,可能明年来,可能十年后才来。
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没有人知道。
她只能等。
过年的时候,他们回广州。
顾母还是那么热情,一进门就拉着林许的手,问长问短。
“啊许,工作累不累?”
“啊许,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啊许,一凡有没有欺负你?”
林许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顾父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笑着说:“回来了?快坐。”
林许叫了声“爸”,顾父笑着应了。
吃饭的时候,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林许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妈,您辛苦了,以后别做这么多,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顾母摆摆手:“不辛苦,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得多吃点。”
吃完饭,顾母拉着林许坐在沙发上聊天。
聊着聊着,顾母忽然问了一句。
“阿许,你们结婚也一年多了,有没有考虑要个孩子?”
林许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母会突然问这个。
顾一凡在旁边,接过话头:“妈,这事不急。”
顾母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七了,再过几年就四十了。”
顾一凡笑了笑:“四十怎么了?四十岁当爸的人也很多。”
顾母还想说什么,顾父在旁边开口了。
“行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顾母看看顾父,又看看林许,没再说什么。
但林许看见,她眼里有失望。
那天晚上,林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母的话。
“有没有考虑要个孩子?”
她当然考虑过。
无数次考虑过。
但她不敢。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如果孩子遗传了那个病,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就像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没有生她,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顾一凡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
“睡不着?”他问。
她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许摇摇头:“我没有。”
他看着她。
她知道他不信。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一凡,”她说,“妈妈说得对。你们家……需要一个孩子。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是独生子,爸妈肯定想要孙子。我……”
“林许。”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不在乎。”他说。
她愣住了。
“孩子的事,我不在乎。”他重复了一遍,“我在乎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她抱紧。
“别想那些。”他说,“我们过好我们的子就行。”
她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回到深圳后,子照常过。
林许以为顾母不会再提了。
但三个月后,顾母又打电话来了。
还是那个问题。
“啊许,对于孩子的问题,你们考虑好了吗?”
林许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而且,趁现在我和你爸还门口帮你们带孩子,再多几年,我怕我们帮不了你们。”
“妈。”林许打断她。
顾母愣了一下。
林许深吸一口气,说:“妈,这件事,我过两天回去跟您当面说。”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林许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顾一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林许看着他,说:“妈妈刚刚电话来问孩子的事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过两天回去当面说。”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陪你回去。”
林许看着他。
“一凡,”她说,“我想告诉她实话。”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有权知道。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我不能继续瞒着她。”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啊许,”他说,“再等等,好不好?”
林许愣住了。
“等什么?”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在等什么?
等那个病来?
等她自己告诉他答案?
还是等……
林许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提这件事。
但林许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再等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顾一凡从来没主动提过孩子的事。
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孩子。
从来没说过,他想要一个孩子。
她以为他是体贴她,理解她。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也在等。
等她发病。
等那个悬在头顶的剑落下来。
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发病。
是害怕他的等待。
周末,他们回广州。
林许一路上很沉默。
顾一凡开车,偶尔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广州,顾母亲自下楼接的。
看见林许,她笑着迎上来。
“啊许,回来了?”
林许叫了声“妈”,然后跟着她上楼。
进门,坐下,喝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许知道,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顾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紧张。
“什么事?”
林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我家里的事,您知道一些。我妈生病了,住疗养院。那个病,叫阿尔茨海默病。”
顾母点点头。
“那个病,有遗传。”林许继续说,“我外婆也是这个病,我妈也是。医生说,子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发病。”
顾母愣住了。
林许看着她,继续说。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十年后。也可能永远不会。”
她顿了顿。
“但我不敢赌。”
“孩子的事,我不敢。妈,很抱歉,直到今天才告诉你们。”
“但,我不敢要小孩,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冒这个风险。”
房间里很安静。
顾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顾一凡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林许低下头。
“妈,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您想要孙子。但这件事,我可能无法做到。”
她说完,等着顾母的反应。
等了好久。
顾母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孩子,你……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了?”
林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母。
顾母的眼睛里,有泪光。
“这种事,”顾母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伸手,握住她的手。
“孩子,”她说,“辛苦你了。”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以为顾母会失望,会生气,会责怪她。
但顾母没有。
顾母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辛苦你了”。
林许低下头,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顾母亲自下厨,做了林许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顾母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许点点头,低头吃菜。
顾父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啊许,”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林许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们是一家人。”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任何事情都要一起面对。”
林许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吃菜。
顾一凡在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林许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一凡。”
“嗯?”
“妈妈真好好,她比我以为的更疼爱我们。”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失望。但她没有。”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妈不是那种人。”
林许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一凡。”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他。
“妈妈问我扛了多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顾一凡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回到深圳后,子照常过。
但林许心里,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的对话,她一直记得。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提过孩子的事。
从来没说过,他想要一个孩子。
从来没问过她,如果没发病,想不想要孩子。
她以为他是体贴。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也在等。
去在等她发病。
还是在等那个答案。
或者是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发病了,坐在窗边发呆,不认人,不说话。
顾一凡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啊许。”
她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林许从梦里惊醒。
身边,顾一凡还在睡着。
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分不清是梦还是预兆。
她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口。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
她会怎么样?
会像母亲那样,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吗?
会像外婆那样,在某一个疏忽的瞬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害怕。
怕他走。
也怕他不走。
第二天早上,林许醒来的时候,顾一凡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
煎蛋,烤面包,热牛。
和往常一样。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了。”
她没动,把脸贴在他背上。
“一凡。”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她。
“问。”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在等我发病吗?”
顾一凡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啊许。”他终于开口了。
她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我没有在等你发病。”他说,“我在等你想好了。”
她愣住了。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面对。”他说,“想好要不要推开我。想好敢不敢让我陪你走完这条路。”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准备一个人扛。你一直在想,如果发病了,要怎么一个人面对。你从来没想过,让我陪你一起。”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
“我等了你一年多。等你相信我不会走。等你愿意让我陪着你。等你不再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
“老婆,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我在乎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他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以为……”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我发病,然后……然后离开。”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
“傻瓜。”他说,“我要是会离开,早就离开了。”
林许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那天早上,他们聊了很久。
林许终于说出了她一直不敢说的话。
她怕他走。
也怕他不走。
怕他走,是因为她爱他,舍不得他。
怕他不走,是因为她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辛苦,不想让他受那个罪。
顾一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啊许,你听好。”
她看着他。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他说,“你让我走,是你的事。但如果你让我走,我会很伤心。”
她愣住了。
“因为你让我走,说明你不信我。”他说,“不信我能陪你走完这条路。”
林许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我知道照顾病人有多辛苦。但我愿意。”
他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
林许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带着眼泪,但很真。
“好。”她说,“我不让你走。”
他也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之后,林许心里那刺,好像不那么扎人了。
她还是怕。
但不再是一个人怕。
她有他。
他陪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五月的時候,顾母又打来电话。
不是问孩子的事。
是问林许的身体。
“啊许,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许说:“没有,妈,我挺好的。”
顾母说:“那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林许点点头,虽然她知道顾母看不见。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顾一凡走过来,问:“咱妈说什么?”
“问我身体怎么样。”
他点点头。
林许看着他,忽然问:“一凡,你说,妈妈是不是一直在担心?”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
她低下头。
“我觉得自己好不孝,其实,我真不想让她担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做父母的,都会担心。”他说,“不是因为你的病,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
林许看着他。
他继续说:“咱妈现在担心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发病,是你累不累,苦不苦,开不开心。”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他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笑了。
“好,你没哭。”
子一天天过去。
林许三十二岁,三十三岁。
依旧没有发病。
依旧没有任何症状。
她开始慢慢相信,也许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
也许那个基因,在她身上没有表达。
也许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活到很老。
现在的她只能祈祷,祈祷奇迹出现。
她只能等。
但她现在不怕等了。
因为有他。
不管等来的是什么,他都在。
有一天晚上,林许忽然问他。
“一凡,如果我真的没发病,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等你完全放心的时候。”
她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等你自己相信,你不会发病的时候。”他说,“等你愿意的时候。”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笑了。
“好。”她说。
他也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有那个勇气。
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赌一次。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后来的子,林许开始写记。
不是记每天发生的事。
是记他。
记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她的眼神。
记他的好。
记他们一起走过的子。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忘了。
这些记,会告诉她,有个人曾经那么爱她。
有一天,顾一凡发现了那个记本。
他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
看着她,眼睛有些红。
“老婆。”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他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会忘的。”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也许他真的说对了。
也许她不会忘。
因为他,她舍不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