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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婚后的子,比林许想象中更幸福。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周末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卫生。偶尔争吵,但从来不会超过半天,总有人先低头,然后另一个就顺着台阶下。

阳台上的绿萝越长越茂盛,吊兰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花,薄荷剪了又长,怎么都吃不完。顾一凡说她是植物手转世,她不服气,说这些植物明明活得好好的。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说:“是是是,你养得最好。”

她也笑了。

这样的子,过了一年多。

林许三十二岁了。

没有发病。

没有任何症状。

她有时候会想,也许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也许那个基因,在她身上没有表达。也许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活到很老。也许上苍看在她这么多年辛苦的份上会给她一个奇迹?

但她不敢完全相信。

因为那个病,太狡猾了。

它可能明天来,可能明年来,可能十年后才来。

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没有人知道。

她只能等。

过年的时候,他们回广州。

顾母还是那么热情,一进门就拉着林许的手,问长问短。

“啊许,工作累不累?”

“啊许,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啊许,一凡有没有欺负你?”

林许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顾父在客厅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笑着说:“回来了?快坐。”

林许叫了声“爸”,顾父笑着应了。

吃饭的时候,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林许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妈,您辛苦了,以后别做这么多,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顾母摆摆手:“不辛苦,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得多吃点。”

吃完饭,顾母拉着林许坐在沙发上聊天。

聊着聊着,顾母忽然问了一句。

“阿许,你们结婚也一年多了,有没有考虑要个孩子?”

林许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母会突然问这个。

顾一凡在旁边,接过话头:“妈,这事不急。”

顾母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七了,再过几年就四十了。”

顾一凡笑了笑:“四十怎么了?四十岁当爸的人也很多。”

顾母还想说什么,顾父在旁边开口了。

“行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顾母看看顾父,又看看林许,没再说什么。

但林许看见,她眼里有失望。

那天晚上,林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母的话。

“有没有考虑要个孩子?”

她当然考虑过。

无数次考虑过。

但她不敢。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如果孩子遗传了那个病,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就像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没有生她,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顾一凡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

“睡不着?”他问。

她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许摇摇头:“我没有。”

他看着她。

她知道他不信。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一凡,”她说,“妈妈说得对。你们家……需要一个孩子。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是独生子,爸妈肯定想要孙子。我……”

“林许。”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不在乎。”他说。

她愣住了。

“孩子的事,我不在乎。”他重复了一遍,“我在乎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她抱紧。

“别想那些。”他说,“我们过好我们的子就行。”

她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回到深圳后,子照常过。

林许以为顾母不会再提了。

但三个月后,顾母又打电话来了。

还是那个问题。

“啊许,对于孩子的问题,你们考虑好了吗?”

林许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而且,趁现在我和你爸还门口帮你们带孩子,再多几年,我怕我们帮不了你们。”

“妈。”林许打断她。

顾母愣了一下。

林许深吸一口气,说:“妈,这件事,我过两天回去跟您当面说。”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林许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顾一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林许看着他,说:“妈妈刚刚电话来问孩子的事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过两天回去当面说。”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陪你回去。”

林许看着他。

“一凡,”她说,“我想告诉她实话。”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有权知道。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我不能继续瞒着她。”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啊许,”他说,“再等等,好不好?”

林许愣住了。

“等什么?”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在等什么?

等那个病来?

等她自己告诉他答案?

还是等……

林许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提这件事。

但林许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再等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顾一凡从来没主动提过孩子的事。

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孩子。

从来没说过,他想要一个孩子。

她以为他是体贴她,理解她。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也在等。

等她发病。

等那个悬在头顶的剑落下来。

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发病。

是害怕他的等待。

周末,他们回广州。

林许一路上很沉默。

顾一凡开车,偶尔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广州,顾母亲自下楼接的。

看见林许,她笑着迎上来。

“啊许,回来了?”

林许叫了声“妈”,然后跟着她上楼。

进门,坐下,喝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许知道,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顾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紧张。

“什么事?”

林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我家里的事,您知道一些。我妈生病了,住疗养院。那个病,叫阿尔茨海默病。”

顾母点点头。

“那个病,有遗传。”林许继续说,“我外婆也是这个病,我妈也是。医生说,子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发病。”

顾母愣住了。

林许看着她,继续说。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十年后。也可能永远不会。”

她顿了顿。

“但我不敢赌。”

“孩子的事,我不敢。妈,很抱歉,直到今天才告诉你们。”

“但,我不敢要小孩,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冒这个风险。”

房间里很安静。

顾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顾一凡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林许低下头。

“妈,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您想要孙子。但这件事,我可能无法做到。”

她说完,等着顾母的反应。

等了好久。

顾母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孩子,你……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了?”

林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母。

顾母的眼睛里,有泪光。

“这种事,”顾母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伸手,握住她的手。

“孩子,”她说,“辛苦你了。”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以为顾母会失望,会生气,会责怪她。

但顾母没有。

顾母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辛苦你了”。

林许低下头,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顾母亲自下厨,做了林许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顾母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许点点头,低头吃菜。

顾父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啊许,”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林许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们是一家人。”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任何事情都要一起面对。”

林许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吃菜。

顾一凡在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林许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一凡。”

“嗯?”

“妈妈真好好,她比我以为的更疼爱我们。”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失望。但她没有。”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妈不是那种人。”

林许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一凡。”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他。

“妈妈问我扛了多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顾一凡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回到深圳后,子照常过。

但林许心里,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的对话,她一直记得。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提过孩子的事。

从来没说过,他想要一个孩子。

从来没问过她,如果没发病,想不想要孩子。

她以为他是体贴。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也在等。

去在等她发病。

还是在等那个答案。

或者是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发病了,坐在窗边发呆,不认人,不说话。

顾一凡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啊许。”

她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林许从梦里惊醒。

身边,顾一凡还在睡着。

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分不清是梦还是预兆。

她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口。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

她会怎么样?

会像母亲那样,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吗?

会像外婆那样,在某一个疏忽的瞬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害怕。

怕他走。

也怕他不走。

第二天早上,林许醒来的时候,顾一凡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

煎蛋,烤面包,热牛。

和往常一样。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了。”

她没动,把脸贴在他背上。

“一凡。”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她。

“问。”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在等我发病吗?”

顾一凡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啊许。”他终于开口了。

她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我没有在等你发病。”他说,“我在等你想好了。”

她愣住了。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面对。”他说,“想好要不要推开我。想好敢不敢让我陪你走完这条路。”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准备一个人扛。你一直在想,如果发病了,要怎么一个人面对。你从来没想过,让我陪你一起。”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

“我等了你一年多。等你相信我不会走。等你愿意让我陪着你。等你不再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

“老婆,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我在乎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他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以为……”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我发病,然后……然后离开。”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

“傻瓜。”他说,“我要是会离开,早就离开了。”

林许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那天早上,他们聊了很久。

林许终于说出了她一直不敢说的话。

她怕他走。

也怕他不走。

怕他走,是因为她爱他,舍不得他。

怕他不走,是因为她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辛苦,不想让他受那个罪。

顾一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啊许,你听好。”

她看着他。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他说,“你让我走,是你的事。但如果你让我走,我会很伤心。”

她愣住了。

“因为你让我走,说明你不信我。”他说,“不信我能陪你走完这条路。”

林许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我知道照顾病人有多辛苦。但我愿意。”

他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

林许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带着眼泪,但很真。

“好。”她说,“我不让你走。”

他也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之后,林许心里那刺,好像不那么扎人了。

她还是怕。

但不再是一个人怕。

她有他。

他陪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五月的時候,顾母又打来电话。

不是问孩子的事。

是问林许的身体。

“啊许,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许说:“没有,妈,我挺好的。”

顾母说:“那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林许点点头,虽然她知道顾母看不见。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顾一凡走过来,问:“咱妈说什么?”

“问我身体怎么样。”

他点点头。

林许看着他,忽然问:“一凡,你说,妈妈是不是一直在担心?”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

她低下头。

“我觉得自己好不孝,其实,我真不想让她担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做父母的,都会担心。”他说,“不是因为你的病,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

林许看着他。

他继续说:“咱妈现在担心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发病,是你累不累,苦不苦,开不开心。”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他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笑了。

“好,你没哭。”

子一天天过去。

林许三十二岁,三十三岁。

依旧没有发病。

依旧没有任何症状。

她开始慢慢相信,也许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

也许那个基因,在她身上没有表达。

也许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活到很老。

现在的她只能祈祷,祈祷奇迹出现。

她只能等。

但她现在不怕等了。

因为有他。

不管等来的是什么,他都在。

有一天晚上,林许忽然问他。

“一凡,如果我真的没发病,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等你完全放心的时候。”

她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等你自己相信,你不会发病的时候。”他说,“等你愿意的时候。”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笑了。

“好。”她说。

他也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有那个勇气。

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赌一次。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后来的子,林许开始写记。

不是记每天发生的事。

是记他。

记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她的眼神。

记他的好。

记他们一起走过的子。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忘了。

这些记,会告诉她,有个人曾经那么爱她。

有一天,顾一凡发现了那个记本。

他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

看着她,眼睛有些红。

“老婆。”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他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会忘的。”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也许他真的说对了。

也许她不会忘。

因为他,她舍不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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