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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婶子那口恶气憋在嗓子眼,烧得她五内俱焚。

沈小笛这小妖精,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搅黄了儿子的相亲,踩碎了她换油盐的鸡蛋,还让她在供销社主任亲戚面前丢尽了脸面!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王翠花三个字倒过来写!

“告! 必须告! 告不死她!”

王婶子咬牙切齿,在自家炕头上转着磨磨。

可告啥?

告她用唢呐吓唬鸡?

告她吹《猪八戒背媳妇》搅黄相亲?

书记听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她王翠花在村里泼辣是泼辣,可还没傻到这份上。

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一个更“高明”、更 “冠冕堂皇” 的主意冒了出来。

对!

告她搞 “封建迷信” !

告她吹的是“歪风邪气”! 公社文化站那个古板又爱较真的吴站长,不就管这个吗?

听说他最看不惯这些 “不三不四” 的玩意儿!

王婶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公社开会发的一小张红纸和半截快秃了的铅笔头,趴在炕桌上,绞尽脑汁、歪歪扭扭地写起了 “举报信”。

字迹像鸡爪子刨的,内容更是添油加醋,极尽抹黑之能事,把沈小笛的唢呐描绘成了 “招魂引鬼”、“败坏风气”、“毒害青少年” 的妖乐。

信是托人悄悄捎到公社的。

王婶子在家等了两天,像热锅上的蚂蚁,既盼着吴文化赶紧来收拾沈小笛,又怕自己这举报信不管用。

就在她快把门槛踩平的时候,村口土路上,终于出现了那辆熟悉的、掉了漆的、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公文包的——

二八大杠自行车。

骑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公社文化站站长,吴文化。

王婶子躲在自家门缝后,看着吴文化那张严肃得如同石雕的脸,看着他自行车径直朝着沈家那破败的小院蹬去,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下去大半,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笑容:

“沈小笛! 你的好子到头了! 看吴站长不把你那破管子没收了!”

沈家院子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与 “文化”、“艺术” 毫不沾边,甚至可以说荒诞绝伦的 “排练”。

起因是沈老实昨天去邻村帮工,主家除了工钱,还额外送了两只半大的猪崽当谢礼!

这可是活生生的肉啊!

沈老实乐得合不拢嘴,用麻绳拴了,吭哧吭哧背了回来。

可这俩小家伙进了沈家这陌生的破院,立刻显露出 “二师兄” 后裔的天性——

胆小、认生、外加一点小叛逆。

李秀兰想把它们赶进墙角临时搭的简易猪圈里,可这俩猪崽像是商量好了,一个往东拱,一个往西窜,把小小的院子搅得天翻地覆!

撞翻了晒着的菜筐,踩烂了刚冒出点嫩芽的葱苗,还差点把沈小石撞个跟头。

沈老实拿着树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李秀兰急得直拍大腿,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爹! 娘! 放着我来!” 沈小笛看不下去了。

她小手往身后一背,看着院子里这两头撒欢尥蹶子、把爹娘耍得团团转的小猪崽,黑亮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想起了前世训练宠物狗时用的 “条件反射”。

“小石! 二叔! 抄家伙!”

沈小笛一声令下,“沈家班” 临时转岗“赶猪特攻队”!

沈小石立刻抄起他的 “首席打击乐”——破搪瓷盆和柴火棍。

二愣子叔也拎起了他那面坑坑洼洼的破锣。

两人严阵以待,眼神里充满了 “接受新挑战” 的兴奋(和茫然)。

“听我指挥!”

沈小笛深吸一口气,将唢呐凑到嘴边。

这一次,她没有吹那些喜庆的《喜洋洋》或者《好运来》,而是腮帮子一鼓,吹出了一段极其雄壮、激昂、带着强烈行进感的旋律!

“嘀嗒——嘀嗒——嘀嗒嗒——!”

《运动员进行曲》!

这曲子节奏感极强,每一个音符都像踏在鼓点上,充满了催人奋进的力量感!

与此同时,沈小笛的小手猛地向下一挥!

“哐啷!哐啷!哐啷!”

沈小石接收到信号,立刻用柴火棍有节奏地、卖力地敲打起破盆!

声音虽然破,但节奏卡得死死的!

“咣!咣!咣!”

二愣子叔牢记 “指挥手势”,沈小笛每挥一次手,他就用尽全力敲一下破锣!

那声势,简直像在给千军万马擂鼓助威!

雄壮的唢呐《运动员进行曲》主旋律,配上破盆敲击的固定节奏型,再加上破锣那石破天惊的重音点缀!

一套极其简陋、却意外地充满了魔性洗脑效果和强大驱赶力的 “赶猪神曲” 组合,在沈家小院里轰然炸响!

那两头正在撒欢的小猪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又节奏感十足的噪音组合吓了一跳!

它们惊恐地停下乱窜的脚步,竖起小耳朵,茫然地转动着脑袋,寻找声音来源。

那雄壮的进行曲旋律和密集的敲击声,形成一种无形的声波驱赶墙,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想要逃离。

沈小笛一看有戏,立刻端着唢呐,一边吹着激昂的旋律,一边迈着正步,朝着墙角猪圈的方向挺进!

小手不停地挥舞着,指挥着 “打击乐”的节奏和力度!

“哐啷!哐啷!哐啷!”(沈小石敲盆,紧跟姐姐步伐)

“咣!!!”(二愣子叔的重锣,恰到好处地落在强拍上,震得猪耳朵直抖!)

唢呐声嘹亮激昂,如同冲锋号!

破盆声节奏铿锵,如同行军的鼓点!

破锣声震天动地,如同督战的战鼓!

在这魔性又强大的 “声波驱赶” 下,那两头懵懂的小猪崽,竟然真的被这无形的力量推搡着、驱赶着,开始朝着墙角猪圈的方向……

小跑起来!

它们哼哼唧唧,似乎有些抗拒,但那无处不在、节奏感十足的噪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它们的神经,让它们不由自主地顺着声音的 “引导” 前进!

沈老实和李秀兰都看呆了!

忘了追赶,忘了吆喝,张着嘴,像两尊泥塑木雕。

就在这 “音乐驱猪” 的荒诞一幕达到高,两头小猪崽在唢呐、破盆、破锣三重奏的“护送”下,即将被成功驱赶进猪圈的关键时刻——

“哐当!”

一声闷响!

沈家那扇本就歪斜的破木板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推门的人力气不小,动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急切和隐隐的怒气。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震落了一片墙皮。

门口,站着一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写满了严肃、审视,甚至带着点 “整顿歪风邪气” 使命感的目光。

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自行车把上挂着的旧公文包,彰显着他 “文化人” 的身份。

正是公社文化站站长,吴文化。

他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准备好好 “教育” 一下这个据说搞 “封建迷信”、吹 “歪风邪气” 唢呐的乡下丫头。

他甚至已经在路上打好了腹稿,准备用 “社会主义新风尚”、“健康文化生活” 等大道理,好好给这家人上一课。

然而,眼前这一幕,像一桶冰水混合着滚烫的沥青,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浇在了他所有的预想和准备之上!

想象中乌烟瘴气的 “封建迷信” 现场呢?

想象中装神弄鬼的 “歪风邪气” 呢?

没有!

只有一片混乱得令人发指、荒诞得突破天际的景象!

一个瘦小的、穿着破棉袄的女娃,正像个小号手一样,鼓着腮帮子,卖力地吹着一把破旧的唢呐!

吹的……

竟然是《运动员进行曲》?!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娃,左手一个破搪瓷盆,右手一柴火棍,正对着盆底 “哐啷哐啷” 地猛敲!

小脸憋得通红!

还有一个胡子拉碴、头发像鸡窝、穿着破棉袄的汉子,举着一面边缘坑洼、布满绿锈的破锣,抡圆了胳膊,用尽吃的力气,“咣!咣!咣!” 地狠砸!

每砸一下,那破锣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在这震耳欲聋、堪称 “魔音灌耳” 的三重奏驱赶下,两头半大的猪崽正惊恐地“哼哼” 叫着,被这无形的声浪驱赶着,朝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猪圈……

夺路狂奔!

猪毛乱飞! 尘土飞扬!

破盆破锣的噪音混合着激昂(跑调)的唢呐进行曲,还有猪崽惊恐的哼哼声,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混乱到极致的画面!

吴文化彻底僵在了门口。

他那只刚刚推开门的、还悬在半空的手,忘了放下。

他那张平里严肃得如同石刻的脸,此刻肌肉僵硬,表情凝固,像被瞬间速冻。

镜片后面那双充满审视和使命感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院子里这荒诞绝伦的一幕:

吹唢呐赶猪的女娃,敲破盆的男娃,砸破锣的汉子,还有那两头被噪音驱赶得屁滚尿流的猪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那魔性的、震耳欲聋的 “赶猪神曲”,还在沈家小院里疯狂地肆虐、回荡:

“嘀嗒嗒——哐啷!咣!!”

“嘀嗒嗒——哐啷!咣!!”

“哼哼——! 哼哼——!”(猪崽惊恐的伴奏)

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吴文化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吹落了他鼻梁上那副象征着 “文化”和 “秩序”。的黑框眼镜。

“啪嗒。”

眼镜掉在了冰冷的、沾着猪脚印和鸡粪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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