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顾承泽在医院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高烧缺水而起皮裂。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但镜中人只是僵硬地动了动面部肌肉,比哭还难看。
算了。
他换下那身沾满垃圾场污秽的衣服,穿上赵秘书昨天送来的净衬衫和西裤。衣服是新的,吊牌刚拆,尺码刚好,但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短短一个月,他瘦了太多。
回到病房时,周婉仪已经醒了,正由护工扶着慢慢坐起来。
“要走了?”她看着儿子,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嗯,去公司看看。”顾承泽走到床边,帮母亲把枕头垫好,“妈,您好好休息,我晚上过来。”
周婉仪拉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儿子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翻垃圾时被玻璃划破的,还有输液留下的针眼,青紫一片。
“公司那边……要是太难,就别硬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颤抖,“妈这病,治不治都……”
“妈。”顾承泽打断她,语气坚定,“您别说这种话。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您只要安心治疗。”
周婉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眼中的血丝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路上小心。”
“嗯。”
顾承泽俯身在母亲额头轻轻一吻,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口还在闷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不能停,不能倒。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
—
泽润文创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十八层,面积不大,一百二十平,隔成了办公区、会议室和他那间小小的总经理室。三年前创业时,他和赵秘书两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画方案、跑客户。后来慢慢有了团队,租下这里,墙上挂满了他们做过的照片——文化节、艺术展、文创产品设计,每一张都记录着那些熬过的夜和成功的喜悦。
但现在,当顾承泽推开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往的忙碌气息,而是一种死寂的冷清。
办公区里空了一半的工位。原本八个员工,现在只剩下四个。那四个还留在座位上的人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假装忙着手里的工作,但电脑屏幕分明是空的。
赵秘书从财务室匆匆走出来,看见顾承泽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顾总,您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顾承泽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工位:“小陈和小李呢?”
赵秘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从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是辞职信。
顾承泽接过,纸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个人发展”、“家庭原因”、“寻求新挑战”。但最后签名处那潦草的字迹,透露出主人离去时的决绝。
“什么时候提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昨天。”赵秘书低声说,“我劝了很久,加薪、升职都说了,没用。小陈说他老婆刚生孩子,需要稳定收入,咱们公司现在这样……他不敢赌。小李说他舅舅给他介绍了国企的工作,下个月就入职。”
顾承泽沉默着,走到那两个空着的工位前。小陈的桌面上还摆着他女儿的满月照,相框旁边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因为几天没人浇水,叶片已经有些发蔫。小李的键盘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文化创意产业案例分析》,书页里还夹着书签,是他自己画的泽润logo草图。
他们都曾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小陈是平面设计出身,熬夜赶方案从不抱怨;小李是市场营销专业,跑客户时嘴皮子最溜。创业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他们陪他一起啃馒头吃泡面,说“顾总,咱们肯定能成”。
现在,他们走了。
“这个月的工资……”顾承泽转过身,看向赵秘书。
赵秘书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财务刚才跟我说,账户上只剩三万多了。下个月十号发工资,至少要八万。还有办公室租金、水电、物业费……月底就要交,又是两万多。”
“文化街区的尾款呢?”顾承泽问,“景泰那边还没打过来?”
提到这个,赵秘书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没有。我上周催了三次,昨天又打电话,苏景辰的秘书说他在出差,回来再说。”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顾总,我怀疑他们本就没打算给。那个……他们用咱们的方案中标,现在工程都开工了,却拖着尾款不给,摆明了是要赖账。”
顾承泽闭上眼睛,口那阵闷痛又袭来了。他伸手按住心口,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下去。
“合同呢?”他睁开眼,“拿合同来。”
赵秘书连忙从文件柜里翻出那份文化街区的合同副本。厚厚一沓,顾承泽接过,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附加条款。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最终停在一行上——
“如乙方方案在实际执行过程中需甲方进行调整或修补,甲方有权据实际情况酌情扣除部分或全部尾款,具体金额由甲方单方面判定。”
后面还有更小的注释:“本条款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顾承泽盯着那行字,盯着签字处自己当初被迫写下的名字。那时林晚星把合同拍在他面前,说“签了,苏景辰需要这个”,他握着笔,手在抖,但还是签了。
他以为至少能拿到钱给母亲治病。
他以为至少能保住公司。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顾总……”赵秘书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担忧地开口。
顾承泽把合同合上,动作很轻,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去一趟景泰。”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留在公司,安抚好剩下的人。告诉他们,工资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顾总,我陪您去!”赵秘书急道。
“不用。”顾承泽摇头,“你去了也没用。看好公司,等我回来。”
他拿起那份合同副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赵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个曾经充满梦想、如今却濒临崩塌的小小世界。
—
景泰商贸的办公楼在新区,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二十层高,气派得很。顾承泽站在楼下抬头望,阳光反射在玻璃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走进大堂,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见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找苏景辰苏总。”顾承泽说。
“有预约吗?”前台翻开登记本,语气公式化。
“没有。但我是泽润文创的顾承泽,来谈文化街区的尾款事宜。”
前台瞥了他一眼,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苏总正在开会,请您到会客室稍等。”
稍等。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会客室不大,装修得很精致,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画。顾承泽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变成昏黄。其间有秘书进来过两次,一次送了一杯水,一次说“苏总会议延长了,请您再等等”。
水是凉的,纸杯边缘有点翘起。
顾承泽没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份合同,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慢慢拉长。
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闷痛像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他咬紧牙关,默默数着呼吸,一遍,两遍,三遍……
终于,在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景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看见顾承泽时,他挑了挑眉,像是很惊讶的样子。
“哟,顾总?还真来了?”他走到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不好意思啊,今天会多,让你久等了。”
顾承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景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味很快在密闭的会客室里弥漫开来,顾承泽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苏景辰像是没听见。
“听说你去找那幅画了?”苏景辰忽然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找到了吗?”
顾承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是来谈尾款的。”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文化街区,按照合同,你们还欠泽润二十万。”
“二十万啊……”苏景辰拖长了声音,弹了弹烟灰,“顾总,不是我不给。但你们那个方案,执行起来问题太多了。我们施工队照着做,发现好多细节都对不上,又得改图纸又得换材料,额外花了不少钱修补。”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样吧,尾款二十万,扣十万当赔偿。剩下的十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我私人赞助你妈医药费,怎么样?听说周阿姨病情又恶化了?唉,真是可怜。”
顾承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苏景辰,盯着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恶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把这张脸砸碎,把那些恶毒的话全都塞回这张嘴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副本,翻到附加条款那页,放在茶几上,推到苏景辰面前。
“合同里确实有调整修补的条款,”顾承泽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但需要甲方提供具体的调整记录、费用明细和相关证据。请问苏总,这些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景辰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顾承泽会这么冷静,更没想到他会这么仔细地研究过合同。那些所谓的“调整修补”本就是随口编的,哪来的记录和证据?
但苏景辰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往后一靠,摊开手,一副无赖的样子。
“顾总,你这就不懂行规了。”他笑着说,“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具体金额由甲方单方面判定’。我说扣十万,就是扣十万。你要证据?可以啊,我让下面人整理一下,不过得等个十天半个月的。但你们公司……等得起吗?”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顾承泽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苏景辰那张脸在视线里扭曲变形,像一张狰狞的面具。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两遍。
然后他弯腰,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慢慢地,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碎片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扬扬地洒在大理石茶几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苏景辰愣住了。
顾承泽直起身,看着他,眼神里是苏景辰从未见过的冰冷。那不再是隐忍,不再是退让,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钱,我不要了。”顾承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这十万,就当是我赏你的。苏景辰,你记住今天。”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顾承泽!”苏景辰猛地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什么意思?”
顾承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意思就是,”他背对着苏景辰,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回荡,“从今往后,我和你,和景泰,两清了。”
门打开,又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苏景辰一个人,站在满地的合同碎片中,脸色青白交加。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种感觉……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
顾承泽走出景泰大厦时,天已经快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亮起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晚星说过,她最喜欢看星星。那时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有个小阳台,夏夜的晚上,他们常常并肩坐在那里,他指着天空教她认星座,她说他“像个老学究”。
她说,星星那么远,那么冷,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个夜空。
他说,那我做离你最近的那颗星,只照亮你一个人。
现在,星星还在,看星星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不在了,是不要他了。
顾承泽闭上眼,笑了。笑声很低,很哑,在寂静的街头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要扛,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坐在路边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停止了。
顾承泽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睛红得吓人。他扶着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然后迈步,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在夜色中渐渐走远,背影挺直,却孤单得像荒野里一棵被遗忘的树。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