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府里来了客人。
沈锦年一早便听方管事说,今有贵客到,让前院的人都警醒些。她应了,照旧去正房伺候,心里却犯嘀咕。
什么贵客,能让方管事亲自来叮嘱?
陆珩之今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案前批公文,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沈锦年发现,他的笔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
沈锦年研着墨,忍不住问:“大人,今来的是谁?”
他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卫国公府的人。”
沈锦年的手一抖,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书案上。黑黑的,像几滴眼泪。
她连忙去擦,心却砰砰跳起来,跳得太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卫国公府。
那个害死父亲的人。
那个让周荣死在诏狱的人。
那个她做梦都想扳倒的人。
他的人,来陆府做什么?
陆珩之看着她,目光沉沉。
“别怕。”他说,“只是寻常往来。”
沈锦年点点头,努力稳住心神,继续研墨。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午时前后,客人到了。
沈锦年躲在耳房里,隔着窗缝往外看。
来的是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秋香色的褙子,髻上着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她走路时下巴微微扬着,眼睛看着前方,仿佛这满府的人都不配入她的眼。
方管事迎上去,引着她往里走。
经过前院时,那妇人忽然停下脚步,往耳房这边看了一眼。
沈锦年连忙缩回头,心差点跳出来。
她看见自己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眼,让她浑身发冷。像是被蛇盯上的感觉,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客人在正厅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沈锦年一直躲在耳房里,没敢出去。
直到方管事来敲门,说人走了,她才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傍晚,陆珩之回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沈锦年奉茶时,忍不住问:“大人,那位夫人是……”
他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桌上。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卫国公府的二夫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姓郑。”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郑。
和那个死在教坊司的郑氏,一个姓。
“她是……”
“郑氏的姑母。”他看着她,“来问柳嫣的事。”
沈锦年愣住了。
柳嫣。
郑氏的姑母,来问柳嫣的事?
“柳嫣的死,与她有关?”
陆珩之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知道,柳嫣是怎么死的。”
沈锦年沉默片刻,又问:“她……知道奴婢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知道。”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她知道奴婢在府里?”
“知道。”他说,“郑氏死之前,给她写过信。”
沈锦年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郑氏死之前,给姑母写过信。
信里会写什么?
会写她是怎么进的教坊司,会写是谁“害”了她,会写沈锦年的名字吗?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她头上吗?
她抬起头,看着陆珩之。
“大人,她……”
“她没说什么。”他打断她,“只是问了问你的情况。”
沈锦年愣住了。
“问了什么?”
“问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府,在哪个院子当差,伺候的是谁。”他的声音淡淡的,“我都答了。”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位二夫人,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她是定北侯的女儿吗?
若是知道,她会做什么?会告诉卫国公吗?会派人来抓她吗?会像对付周荣一样,把她也抓进东厂诏狱吗?
她不敢想。
那天夜里,沈锦年又做梦了。
梦里是定北侯府,海棠花开得正好。父亲站在树下,冲她招手。她跑过去,想抱住他,可一伸手,父亲就不见了。只剩下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又看见母亲。母亲坐在廊下做针线,低着头,眉目温柔。她喊了一声“娘”,母亲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可那笑容,忽然变成了血。
母亲的脸开始燃烧,火焰从她身上蹿起来,越烧越旺。她在火里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锦年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烧成灰烬。
“娘——”
她猛地惊醒。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浑身发抖,满头满脸的冷汗。心还在狂跳,跳得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是他。
“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沈锦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沈锦年握着他的手,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止住了。
她轻声说:“大人,奴婢梦见母亲了。”
他沉默片刻,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锦年愣了愣。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轻声道:“她……很温柔。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糕,会给我梳头,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我。她不喜欢我调皮,可每次我闯了祸,她都是先护着我,再教训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她死的那天,是为了护着我。”
他没有说话。
沈锦年继续道:“那些人来抓人的时候,她扑过去,撞翻了火盆。她是想让那些人顾不上我,让我有机会跑。”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我没有跑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不是你的错。”他说。
沈锦年没有说话。
她知道不是她的错。
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画面。母亲在火里挣扎,父亲跪在地上被铁链锁着,弟弟的哭声从后院传来……
那些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母亲,也是这么死的。”
沈锦年愣住了。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难。”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仇家寻上门,母亲把我藏在柜子里,自己出去挡着。”
他顿了顿。
“我躲在柜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见她喊,听见她求他们放过我,听见……最后那一声。”
沈锦年的心揪紧了。
她从不知道,他的身世,也这样苦。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父亲的旧部赶到,救了我。”他说,“可母亲已经没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沈锦年握着他的手,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冷冷的,淡淡的。
明白他为什么能一眼看穿她。
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护着她。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都从火里爬出来,都亲眼看着至亲死在面前,都咬着牙活到今天。
“大人。”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也紧了紧。
那夜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像冬天的炉火,不烫,可暖。
研墨的时候,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冷冷的、淡淡的,而是一种温和的注视。像是看着什么让人心安的东西。
奉茶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小心烫”。从前他从来不说的。从前他只会接过茶盏,喝一口,然后继续批公文。
夜里她做噩梦醒来,不用喊,他就会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
有一回她问他:“大人怎么知道我醒了?”
他看了她一眼,说:“听见了。”
她愣了愣,问:“听见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可后来她发现,他睡觉很轻。轻到她翻个身,他都能听见。
他一直在听着她的动静。
十月末,卫国公府那边送来帖子。
是给陆夫人的,说过几是卫国公夫人的寿辰,请夫人过府赴宴。
沈锦年听陆珩之说这事时,正在研墨。她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那位二夫人,也会在吗?”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会。”
沈锦年沉默片刻,问:“夫人会去吗?”
“会。”
她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位二夫人,知道她在府里。若是夫人在宴上提起她,或是那位二夫人主动问起……
“别担心。”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夫人有分寸。”
沈锦年点点头,可心里的不安,怎么也消不下去。
十月底,陆夫人去卫国公府赴宴。
沈锦年在府里等了一天,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坐着发呆。
她一会儿坐在窗边,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那盆水仙被她看了无数遍,叶子都快被她数清楚了。
傍晚,陆夫人回来了。
沈锦年站在远处,看着她下了轿,往里走。她的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可沈锦年总觉得,她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沈锦年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陆珩之回来得比平时晚。
沈锦年在耳房里等着,听见他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出去。
他正在解大氅,见她出来,手顿了顿。
“还没睡?”
沈锦年摇摇头,接过他的大氅,挂在衣架上。
她研了墨,奉了茶,一切如常。
可他坐在书案前,没有批公文,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大人,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今在卫国公府,有人问起你。”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那位二夫人。”
沈锦年站在那里,手心沁出冷汗。
“她……问什么?”
“问你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府,伺候谁。”他的声音淡淡的,“夫人都答了。”
沈锦年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还问了一件事。”他看着她,“问你手腕上,是不是戴着一只玉镯。”
沈锦年的血瞬间凉了。
玉镯。
母亲留给她的玉镯。
那位二夫人,怎么知道她戴着玉镯?
“夫人怎么答的?”
“夫人说,没见过。”
沈锦年愣住了。
没见过?
她每在荣安堂伺候,手腕上的玉镯,夫人怎么会没见过?
除非……
除非夫人在替她遮掩。
她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那位二夫人,为什么问起玉镯?
那玉镯,是母亲的遗物。难道……她认得?
若是认得,那她岂不是……
“别怕。”他的声音传来,“夫人既然那样答,就是替你挡下了。”
沈锦年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那位二夫人……是不是知道奴婢是谁?”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可能。”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她……会做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不知道。”
那夜,沈锦年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位二夫人的脸。
那张脸,她只见过一眼,隔着窗缝,远远的。
可那一眼,让她浑身发冷。
那位二夫人,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是定北侯的女儿。
知道她手上戴着母亲的玉镯。
她会做什么?
会告诉卫国公吗?会派人来抓她吗?会像对付周荣一样,把她也抓进东厂诏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处境,比从前更危险了。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只玉镯收起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不想失去它。
可她更不想因为它,被人认出来。
她从腕上褪下那只玉镯,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玉镯温润如初,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柔和的光。那光照进她眼里,暖暖的,像是母亲的手在抚她的脸。
娘,女儿得把您藏起来了。
她找了一块布,把玉镯层层包好,藏在柜子最深处。
藏好了,她又打开看了看。
然后又藏好。
又打开。
反复了好几回,她才终于狠下心来,把柜门关上。
转过身,看见陆珩之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空落落的,没有了玉镯。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沈锦年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心里忽然想起那盏鲤鱼灯。
那盏灯还在她屋里,红彤彤的,挂在床头。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往后年年都来看。”
今年,还能去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她的命,悬在一线上。
那位二夫人知道她是谁。卫国公府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她签了死契,是陆府的奴婢,可若有人来抓她,陆府也拦不住。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陆珩之站在门口,披着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几点雪花。
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望着外头的雪。
“想去看灯吗?”
沈锦年愣住了。
“什么?”
“上元节。”他看着她,“还有三个月。”
沈锦年站在那里,望着他。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把那双清冷的眉眼,衬得格外分明。那眉眼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了温度。
她忽然笑了。
“去。”她说,“奴婢去。”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
那是他第二次对她笑。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把整个天地都染成白色。
他们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
他也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