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桃花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二月底,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桃树就开始冒花苞了。起初只是枝头零星几点粉红,像害羞的小姑娘躲在绿叶后面。到了三月初,一夜之间,满树的花苞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绽开了。
粉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压得枝头都弯了。远远看去,整棵桃树像一团粉红色的云,落在院子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粉色。
柳黛眉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开了开了开了!”她激动得原地蹦了三下,“顾晏之!你快来看!桃花开了!”
顾晏之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站在廊下,看着满树繁花,又看着树下那个兴奋得像个小姑娘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看到了。”
“今年开得比去年还多!”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那枝头,都快垂到地上了!”
“嗯。”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桃花,“今年雨水好,开得自然多。”
“不止多,颜色也比去年深。”她伸手拉下一花枝,凑近了闻了闻,“好香。”
顾晏之看着她——她踮着脚尖,仰着脸,鼻尖凑在一朵桃花上,睫毛又长又翘,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晨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桃花胭脂。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上元节——她站在兔子灯下面,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人,比桃花还好看。
“看什么呢?”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
“看我嘛?看花啊!花多好看!”
“花没你好看。”
柳黛眉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满树的桃花还鲜艳。
“你、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说,“大早上的说什么呢!”
“实话。”他面不改色地说。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她转过身去假装看花,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爹!娘!”
一个声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小花锄,圆圆的脸蛋上还沾着一粒米饭。她跑到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嘴巴张得和她娘一模一样。
“哇——”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好多花花!”
“念念喜欢吗?”柳黛眉蹲下身,帮她擦掉脸上的米饭粒。
“喜欢!”顾念安用力点头,“花花好漂亮!像娘一样漂亮!”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谁教你的?”
“爹!”顾念安理直气壮地说,“爹说娘像桃花,念念记住了!”
柳黛眉回头看了顾晏之一眼。
顾晏之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虽然那本书拿倒了。
“顾晏之,你跟三岁小孩说什么呢?”
“实话。”他说。
“你——!”
“娘!”顾念安扯了扯她的袖子,仰着头,一脸认真地问,“念念可以摘一朵花吗?念念想送给娘!”
柳黛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可以,摘吧。”
顾念安高兴地举起小花锄,对准一花枝就砍了下去。
“等等等等——”柳黛眉赶紧拦住她,“用锄头摘花?”
“嗯!”顾念安认真地点头,“念念的锄头,专门摘花花的!”
“那是锄草的锄头,不是摘花的。”柳黛眉哭笑不得,从她手里拿过小花锄,放在地上,“摘花要用手的,来,娘教你。”
她抱起顾念安,让她够到一低垂的花枝。
“你看,轻轻地掐住花蒂,一掰——就下来了。不能用力扯,会伤到树枝的。”
顾念安学着娘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掐住一朵桃花,轻轻一掰。
“掰下来了!”她兴奋地叫起来,双手捧着那朵小小的桃花,转身递给柳黛眉,“娘!给你!”
柳黛眉接过桃花,别在耳后,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吗?”
“好看!”顾念安拍着手,“娘最好看!”
“那爹呢?”顾晏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
顾念安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爹也好看!但娘更好看!”
顾晏之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爹是男的,男的不跟女的比好看!”顾念安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嬷嬷说的!”
顾晏之嘴角抽了一下,柳黛眉笑得前仰后合。
“念念说得对!”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男的不要跟女的比好看。”
顾晏之看着母女俩笑成一团的样子,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了,”他伸手把顾念安从柳黛眉怀里接过来,“别让娘抱了,娘腰不好。”
“念念很轻的!”顾念安抗议。
“再轻也是重量。”顾晏之把她架在自己脖子上,顾念安立刻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揪着他头发当缰绳。
“驾!驾!大马跑起来!”
顾晏之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头上的顾念安笑得前仰后合。
柳黛眉站在桃树下,看着这一幕——她的丈夫,曾经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卿,此刻正被三岁女儿当马骑,在桃花树下转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晏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孟秋白看到,能笑一年。”
“他不敢。”顾晏之面不改色地说,“他怕我。”
“他现在又不在你手下做事了,怕你什么?”
“怕我翻旧账。”
柳黛眉笑得弯了腰。
顾念安骑在顾晏之脖子上,玩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她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桃花,伸出小手去够飘落的花瓣。
“爹。”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花花会掉下来。”
“嗯,风吹就会掉。”
“那掉下来的花花去哪里了?”
“落在地上,变成泥土。”
“变成泥土之后呢?”
“变成泥土之后,明年会开出新的花。”
顾念安想了想,认真地问:“那念念以后也会变成泥土吗?”
顾晏之的脚步停了一下。
柳黛眉的笑容也收了收。
“念念,”顾晏之把她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还小,不用想这些。”
“可是念念想知道。”顾念安歪着头,一脸认真。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她掌心里。
“你看这片花瓣。”他说,“它从花上落下来,变成泥土。泥土里长出新的树,树上开出新的花。花瓣不在了,但花还在。”
他顿了顿。
“念念以后也会长大,会变成大人,会变成老。但念念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会一直一直活下去。就像这棵桃树,一百多年了,每年都开花。”
顾念安捧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念念懂了!”她说,“念念以后也要生小宝宝!跟念念一样可爱的小宝宝!”
柳黛眉的脸“唰”地红了。
“顾念安!谁教你的!”
“嬷嬷说的!”顾念安理直气壮地说,“嬷嬷说念念小时候超级可爱,以后生的小宝宝也会超级可爱!”
柳黛眉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晏之嘴角微微翘起,把顾念安重新抱起来。
“念念说得对。”他说,“以后生小宝宝,跟念念一样可爱。”
“顾晏之!”柳黛眉红着脸瞪他,“你跟三岁小孩说这个嘛!”
“她先说的。”
“你可以不接话啊!”
“为什么要不接?她说得对。”
“你——!”
顾念安在顾晏之怀里咯咯地笑着,完全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脸红。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三人的头上、肩上、手心里。
柳黛眉靠在桃树上,看着父女俩在花瓣雨中转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慢慢膨胀的感觉。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嫁到顾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个花瓶,混吃等死,了此残生。
但现在——她有丈夫,有女儿,有一院子的桃花,有一整个春天。
她忽然想哭。
“怎么了?”顾晏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顾念安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片花瓣。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今天的花开得真好。”
“嗯。”他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明年会更好。”
“为什么?”
“因为桃树一年比一年大,花一年比一年多。”
“那后年呢?”
“后年更好。”
“大后年呢?”
“一年比一年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树的桃花,笑了。
“顾晏之。”
“嗯。”
“你说,一百年前,种这棵树的人,会不会想到一百年后,有人在他种的树下赏花?”
顾晏之想了想。
“大概想不到。”
“那你说,一百年后,会不会也有人在我们种的树下赏花?”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种很多树。”他说,“一棵不够,就种两棵。两棵不够,就种十棵。总有一棵,会活到一百年后。”
柳黛眉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穿过桃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粉色。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白发——不多,但仔细看就能看到。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白发。
“你老了。”她说。
“嗯。”
“我也是。”
“你没有。”他低头看着她,“你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
“高兴。”她擦掉眼泪,“高兴当然要哭。”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让你高兴。”
“好。”
“说到做到。”
“好。”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落满了整个院子。
顾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花花……好多花花……”
柳黛眉睁开眼,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里那个膨胀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名字——
幸福。
这就是幸福。
傍晚的时候,顾晏之在桃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一家三口坐在树下吃晚饭。
菜不多,但都是柳黛眉亲手做的——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碟桂花糕、一碗酸梅汤。
顾念安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滓。
“念念,慢点吃。”柳黛眉帮她擦嘴。
“好吃!”顾念安含含糊糊地说,“娘做的好好吃!”
“真的吗?”柳黛眉眼睛亮了,“比厨房做的还好吃?”
“嗯!娘做的最好吃!”
柳黛眉得意地看了顾晏之一眼。
顾晏之低头吃鱼,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念念说好吃,你不说?”
“好吃。”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
“因为我在吃。”
“吃也可以说啊!”
“嘴里有东西,说话不礼貌。”
“你——!”
顾念安看着爹娘拌嘴,咯咯地笑着,桂花糕的渣滓从嘴里掉出来,落在衣服上。
“念念!”柳黛眉顾不得跟顾晏之吵架了,赶紧去擦女儿的衣服。
顾晏之看着母女俩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酸甜可口,冰冰凉凉。
和十年前一样好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桃树上方,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桃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粉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顾念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顾晏之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地说:“爹……花花……晚上还开吗……”
“开着呢。”顾晏之轻轻拍着她的背,“明天早上醒来,还能看到。”
“那念念……明天……还要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顾晏之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圆圆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微微张着的小嘴。
像她娘。
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柳黛眉还坐在桃树下,仰着头看月亮。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桃花簪——不是上京城那支,是江宁那支,花蕊处嵌着粉色碧玺的。
“不进去?”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她靠在他肩膀上,“你看,月亮好圆。”
“嗯。”
“桃花在月亮下面,跟白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天是热闹的,晚上是安静的。”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准确的词,“像在睡觉。”
顾晏之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月光下,花瓣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粉色,像是用薄玉雕成的。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晃,像一群在梦中翻身的小蝴蝶。
“顾晏之。”
“嗯。”
“你说,桃花有没有梦?”
“植物不会做梦。”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问过它们。”
“……它们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不代表不会做梦啊。”她理直气壮地说,“说不定它们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到明年春天开更多的花。”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也许。”他说。
“你也觉得有可能?”
“嗯。”他说,“就像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你。”
柳黛眉的耳朵红了。
“你、你天天梦到我?”
“嗯。”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嗑瓜子。”
“……”
“梦到你在种花。”
“……”
“梦到你在煲汤,糊了锅底。”
“顾晏之!”她锤了他一下,“你就不能梦点好的!”
“这些就是好的。”他握住她的拳头,低头看着她,“梦到你,就是好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每次都说这种话。”
“哪种话?”
“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那就哭。”他说,“我说过,你在的时候,不用忍着。”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顾念安睡觉一样。
“顾晏之。”她闷闷地说。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坐在这里看桃花吗?”
“会。”
“那时候念念长大了,嫁人了,不在我们身边了。”
“那我们就两个人看。”
“两个人看,会不会太冷清了?”
“不会。”他说,“有你就不会冷清。”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保证?”
“我保证。”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后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满树的桃花,轻声说:“顾晏之,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嫁给了你。”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才是最幸运的。”他说,“因为娶了你。”
月光如水,桃花如云。
一百年的老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丫,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落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的房间里,顾念安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梦到了什么。
“花花……”她含含糊糊地说,“好多花花……”
院子里,柳黛眉靠在顾晏之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闻到了桃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十年前那个上元节的夜晚。
那时候她站在兔子灯下面,不知道有人在人群中看着她。
不知道那个人会为她跪三个时辰求赐婚。
不知道那个人会为她辞官。
不知道那个人会陪她种花、煲汤、嗑瓜子,在每个雷雨夜抱着她说“我在”。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她的。
她是他的。
他们是一起的。
从十年前的上元节开始,到十年后的桃花树下。
到永远。
“顾晏之。”
“嗯。”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你还唱《桃花辞》给我听,好不好?”
“好。”
“后年也唱?”
“唱。”
“大后年也唱?”
“每年都唱。”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唱到桃树不开花为止。”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桃树每年都会开花的。”
“那我就每年都唱。”
“说好了?”
“说好了。”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月光温柔地洒下来,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像是春天在轻轻地打着节拍。
她在他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翘着,像在做梦。
梦到明年春天,桃花开了满树。
他坐在树下,唱那首《桃花辞》。
她靠在他肩膀上,嗑着瓜子。
顾念安在花瓣中奔跑,笑得像个小疯子。
梦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老了,头发白了,但还是坐在这棵桃树下。
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看一年又一年的春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他们,一直都在。
(番外·桃花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