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走后,镇上安静了两天。苍梧山没有再发光,山里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镇上的生活照常继续,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铁的打铁,该开客栈的开客栈。但李阳能感觉到,那种安静是假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怀安没有回来。李阳每天去那个院子看一次,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上的碗筷落了灰,灶台上的油盐酱醋还在,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沈怀安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衣服、书、还有一些碎银子,都在。他只带走了自己。
李阳不知道他是被那些人抓走了,还是自己走的。地上的脚印说明有人来过,但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挣扎的痕迹。也许沈怀安跟他们走了,也许他被带走了。不管怎样,人不见了。
他把沈怀安留下的那本书翻了一遍。书是用一种很薄的纸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满了。确实是医书,讲的是各种草药的药性和用法,还有一些方子,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治毒蛇咬伤的,都很普通。李阳翻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不是医生,也许秘密藏在那些方子里,只是他看不出来。他把书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第三天傍晚,李阳从铁匠铺回来,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子里。不是那两个人,也不是黑衣人,是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背着一个药箱,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看到李阳,老头抬起头,说你是李阳?
李阳说是我。你是谁?
老头说姓刘,从县城来的,找沈怀安。
李阳的心跳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老头一眼,说沈怀安不在这里。
刘老头叹了口气,说不在这里?那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前几天就不见了。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这是沈怀安的父亲留给我的,让我在紧急的时候来找他。我收到消息,说有人在追他,就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李阳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济生堂刘掌柜亲启”几个字。他问刘老头是不是济生堂的掌柜。
刘老头点了点头,说济生堂是他和沈怀安的父亲一起开的,沈怀安的父亲去世后,就他一个人在管。沈怀安的父亲临终前把这封信交给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那本书,就让他来清平镇找沈怀安,把信交给他。
李阳问信里写了什么。
刘老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沈怀安的父亲说这封信只有沈怀安能看,别人不能看。
李阳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刘老头。他说沈怀安不在了,信给我,我替您转交。如果沈怀安回来了,我交给他。
刘老头犹豫了一下,说也好。他告诉李阳,那本书是沈怀安的父亲在苍梧山上找到的,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书里记载的东西,关系到苍梧山上封着的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沈怀安的父亲没有说,只说那本书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李阳问他知不知道那些追沈怀安的人是什么人。
刘老头说不知道,但沈怀安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世上有一伙人,专门找苍梧山上的东西,想解开封印,放出里面的东西。那些人势力很大,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沈怀安被他们盯上,就是因为那本书。
李阳说沈怀安把书交给我了。
刘老头的脸色变了,什么?他交给你了?
李阳点了点头。
刘老头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更不能让人知道书在你手里。那些人如果知道书在你这里,你也会有危险。
李阳说我知道。
刘老头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小心,如果沈怀安回来,让他赶紧回县城。说完背起药箱,佝偻着腰,慢慢地往镇口走去了。
李阳站在巷子里,看着刘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镇子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他把信揣进怀里,跟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口,硬硬的,硌得慌。
他走进客栈。苏清瓷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来,说有人找你。
谁?
孙掌柜说,一个书生,穿青衫的。
李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怀安?他在哪?
在楼上,天字二号房。孙掌柜说,下午来的,说要找你,我让他先住下了。
李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敲了敲天字二号房的门。门开了,沈怀安站在门口。他比几天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右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扶着门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没事吧?李阳问。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没事。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床边。李阳跟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沈怀安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李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等他开口。过了很久,沈怀安才抬起头,说那些人把我带走了。
李阳问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们只是问我书在哪里。我说书不在我身上,他们不信,搜了我的身,没有搜到。又问我把书藏在哪里了,我说扔了,他们不信,打了我几下,后来有个人来了,让他们把我放了。
什么人?
不知道。穿黑衣服的,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很轻,但那些人很怕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书不在我身上,留着我也没有用,让他们把我放了。
李阳的心沉了一下。那个黑衣人就是他。他站在巷子口,看了李阳两天,不是在等沈怀安,而是在等别的什么。
沈怀安说那个人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书在那个打铁的人身上。
李阳的手僵住了。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沈怀安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但他没有让那些人来找你,只是把我放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他有别的打算。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油灯在桌上跳了几下,光线暗了一些。李阳看着沈怀安,沈怀安看着地面,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阳说书还在我这里,你要不要拿回去?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放在你那里比我带着安全。那些人知道书不在我身上,就不会再来找我了。但他们可能会来找你。
李阳说我知道。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黑衣人,他不是普通人。
李阳说什么意思?
沈怀安说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明明人就站在那里,看得见,听得见,但感觉不到。就像他不是一个活人。
李阳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也见过那个黑衣人,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他身上确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的汗毛竖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的感觉。李阳说也许他是个修士。
沈怀安说也许是。但不管他是什么人,他都知道书在你身上。你要小心。
李阳说我会的。
沈怀安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他要走了。
去哪里?
回县城。沈怀安说,刘掌柜来了,我要去找他。他父亲留给他的信,他还没有看过。
李阳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说刘掌柜下午来过,让我转交给你。
沈怀安接过信,手有些发抖。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发黄的,上面写满了字。沈怀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信上写了什么?李阳问。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家父在信上说,那本书里藏着一个秘密。苍梧山上封着的那个东西,不是魔,是一个人。
李阳愣住了。一个人?
沈怀安点了点头,说三千年前,有一个人从天外而来,落在大乾王朝。他身上带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的力量太大,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快要爆炸了。如果那东西爆炸,整个大乾王朝都会被毁掉。后来有六个修士用尽毕生的修为,把他封在苍梧山上,用一棵树镇住他。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用那六个人的命种的。树活着,封印就活着;树死了,封印就破了。
那本书里记载的,就是如何在不让他爆炸的情况下,把他身上的东西取出来的方法。
李阳说你的意思是,苍梧山上封着的不是魔,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
沈怀安说家父是这么说的。那个人还活着。他被封在山里三千年,还活着。
李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想起苍梧山上那棵枯树,想起树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想起那种低沉的、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那不是魔在叫,是一个人。一个被封了三千年的人,在叫。
那本书里记载的取东西的方法,你看到了吗?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没有。家父说那本书里藏着一个阵法,需要用特殊的办法才能看到。他找了三十年,没有找到。他让我继续找。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帮你保管好这本书的。
沈怀安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担忧。他说那些人还会来找你的。那个黑衣人知道书在你身上,他迟早会来要。
李阳说我知道。但我不能把书给他们。
沈怀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他要走了。刘掌柜在镇口等他,他们一起回县城。
李阳送他下楼。苏清瓷在柜台后面,看到沈怀安下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李阳的眼神,又坐下了。
沈怀安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兄台,保重。
李阳说你也保重。
沈怀安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李阳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回到客栈里。
苏清瓷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说你没事吧?
李阳说没事。他走到角落里坐下,倒了一杯茶,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苏清瓷走过来,坐在他对面,说沈怀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阳把沈怀安说的话告诉了她。苍梧山上封着的不是魔,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那本书里记载着如何把他身上的东西取出来的方法。那个黑衣人知道书在他身上。
苏清瓷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觉得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李阳说不知道。但他没有理由骗我们。
苏清瓷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手里的这本书就是那些人要找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李阳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阳想了想,说先留着。等沈怀安找到那个阵法,再把书还给他。在这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拿到。
苏清瓷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阳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我命大吗。
苏清瓷没有笑。她站起来,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活。
李阳说好。
他上楼回房,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书和信掏出来放在枕边。书是蓝布包着的,信是牛皮纸信封的,两样东西都很小,很轻,但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凉凉的,硬硬的。三样东西都不属于这个世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苍梧山上封着的那个人,活了三千年。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一个人活三千年?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六个人用命去封住它?那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窗外,苍梧山的方向,又有一道光闪过。不是蓝光,也不是红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那黑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但李阳看到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山顶那棵枯树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但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树本身在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展。
李阳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树在长。那棵枯了三千年的树,在长。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一夜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