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站在巷子口,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沈怀安的青衫书生。晨光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匠铺的棚子下面。他的右臂藏在袖子里,看不出伤口,但李阳注意到他拿书用的是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几乎没有动过。
你找我?李阳问。什么事?
沈怀安把书收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在苍梧山下,多谢兄台出手相救。若不是兄台那一石头,在下和家中老仆早已命丧刀下。
李阳说不用谢,举手之劳。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不是举手之劳。那三个匪徒穷凶极恶,兄台与他们素不相识,却甘愿以身犯险引开他们,在下铭记在心。
李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看周围,巷子里没有人,铁匠铺那边传来周铁匠拉风箱的声音,呼呼的,很有节奏。他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昨天那两个捕快为什么要抓你?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苍梧山的轮廓上,那棵枯树在天幕上投下黑色的剪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在下是县城人,家中世代行医。上月家父病重,在下带着老仆去苍梧山采药,不想遇到了那三个匪徒。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是冲着在下身上一件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沈怀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犹豫,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小,蓝布包着,用麻绳扎了口。他把布包放在手心里,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这是一本医书。家父留下来的,说是在苍梧山上找到的,已经传了好几代了。那几个匪徒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本书,说书里藏着什么秘密,非要抢去。
李阳看着那个布包,说书里有什么秘密?
沈怀安苦笑了一下,说在下也不知道。这本书在下从小看到大,翻了几百遍,就是一本普通的医书,讲的是山里的草药和治病的方法。但那些人不信,非要抢。
昨天那两个人是县衙的捕快?
不是。沈怀安摇了摇头,他们是假的。真正的捕快不会穿着那种衣服来抓人,也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他们是匪徒的同伙,穿着捕快的衣服来吓唬人,想我出来。
李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两个人在客栈里的表现确实不像官差,说话粗鲁,举止蛮横,连个腰牌都没有。而且如果是正规的缉拿,不会只有两个人来,也不会问一句就走。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发你?李阳问。
沈怀安看着他,目光平静,说兄台若是那种人,那在山下就不会救我了。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山下,青衫年轻人跪在地上,右臂流血,面前掉着一把长剑。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喊叫,只是咬着牙忍着。那种倔强的样子,让李阳想起了自己。或者说,让他想起了自己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那一面,在所有人面前撑着,不肯低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阳问。
沈怀安说先躲一阵子。那几个人找不到我,应该就会走了。等他们走了,我再回县城。
你住在客栈不安全。他们昨天来过了,虽然走了,但说不定还会再来。
沈怀安点了点头,说在下知道。所以在下想请兄台帮个忙,在镇里找个地方暂住几天,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工钱照付。
李阳想了想,说镇西头有个空院子,以前是个老篾匠住的,他上个月搬走了,院子空着,跟周铁匠的铺子隔了两条巷子。你去那里住,平时没人去,不会有人发现。不过那院子很久没人住了,得收拾一下。
沈怀安说没关系,能住就行。
李阳带他去看那个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堂屋的门歪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地上全是灰,墙角结了蛛网,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有一摊一摊的水渍。灶台在堂屋后面,灶上的铁锅锈了一个洞,不能用了。
沈怀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还行,收拾一下就能住。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李阳,说这是房钱和修缮的钱,麻烦兄台帮忙置办些东西。
李阳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大约有一两多,够买很多东西了。他说用不了这么多。沈怀安说剩下的就当是谢礼,那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李阳没有再推辞。他去杂货铺买了一口铁锅、一床被褥、一些碗筷和油盐酱醋,又去米铺买了米和面,总共花了不到半两银子。剩下的他找了个布包装好,放在堂屋的桌上。
周铁匠下午没什么活,听说李阳要收拾房子,过来帮忙。他带了工具,把歪了的门修好,把漏了的屋顶补上,又用木板把塌了的院墙临时堵了一下。周铁匠活利索,一个多时辰就把该修的该补的都弄好了。李阳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地扫净,把灶台擦了一遍,安上新锅,烧了一锅水。
天黑的时候,院子已经能住人了。堂屋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里屋有一张床,铺着新买的被褥。灶台上有米有面有油盐,够吃几天的。
沈怀安站在堂屋里,四处看了看,说多谢兄台。
李阳说不用谢,你先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再来找我。他在福来客栈,晚上都在。
沈怀安点了点头。
李阳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怀安站在院门口,青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右手的袖子空荡荡的垂着,左手扶着门框,看着李阳走远。
回到客栈,李阳把沈怀安的事告诉了苏清瓷。苏清瓷听完,皱了皱眉,说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藏在镇子里,万一被那两个人发现了怎么办?
李阳说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他在山下救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仆,一个是他的家人。一个坏人不会做这种事。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他不是坏人,那两个人如果找到他,也会连累到你。
李阳说我知道。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苏清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李阳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我能吃苦吗。
苏清瓷没理他,低头继续算账。
接下来的几天,李阳每天去铁匠铺活,中午抽空去沈怀安那里看看,给他带些吃的。沈怀安不出门,白天在院子里看书,晚上早早地睡了。他的右手还是不能动,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没有完全好。李阳从药铺买了些金创药给他,他看了看,说这药不行,药效太差。他自己开了个方子,让李阳去药铺抓药。李阳照办了,把药熬好给他敷上。沈怀安的药方确实管用,敷了两天,伤口就好了一大半,痂开始脱落,露出新生的嫩肉。
李阳问他是不是学过医。沈怀安说家传的,从小跟着父亲学,看了十几年的医书,虽然没有正式行过医,但一般的伤病还是能治的。
李阳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开个医馆,反而东躲西藏的。
沈怀安苦笑了一下,说那些人盯上了我家的医书,就算开了医馆,他们也会来捣乱。而且家父临终前嘱咐过我,让我把书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问为什么,他没有说,只是让我记住,这本书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李阳看了看桌上那本蓝布包着的书,说你真的不知道书里有什么秘密?
沈怀安摇了摇头,说在下翻了几百遍,就是一本普通的医书。但家父不会骗我,他说书里有秘密,那就一定有。只是我还没有找到。
李阳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说该回去活了。沈怀安送到门口,说兄台,在下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在下出了什么事,这本书请你帮我保管好,不要让它落到那些人手里。
李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本书,说好。
回到铁匠铺,周铁匠问他这几天中午都去哪里了。李阳说去帮一个朋友收拾房子。周铁匠没有多问,只是说别耽误了活。
子一天天地过去。李阳在铁匠铺了半个月,手艺越来越熟练了。周铁匠开始让他打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门闩、锁扣、马嚼子。这些东西需要更精细的手艺,打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变形。李阳打坏了好几个,周铁匠没有骂他,只是让他重打。重打了几次之后,他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门闩,放在手里沉甸甸的,严丝合缝。
周铁匠看了看,说还行。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锤子,扔给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打镰刀。锄头还是我来打,等你手艺再好一些再学。
李阳接过锤子,说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苏清瓷在柜台后面算账。她看到李阳进来,放下算盘,说今天有人来找那个书生了。
李阳的心紧了一下,什么人?
两个男人,穿便衣,说是来找亲戚的。问客栈里有没有住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青衫。我说没有,他们又问镇上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我说有几家客栈,让他们自己去问。
他们走了?
走了。但我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告诉沈怀安,让他小心些。
他出了客栈,快步往镇西头走。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很暗,只有偶尔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到了沈怀安住的院子,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沈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很苍白。
有人来找你了,李阳说,两个男人,说是找亲戚的。苏清瓷觉得他们就是上次那两个人。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沈怀安摇了摇头,他们既然找到了镇上,换到哪里都会被找到。躲不过去的。
那你怎么办?
沈怀安看了看手里的油灯,又看了看远处的苍梧山,说兄台,在下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在下出了事,请你把那本书送到县城里,交给济生堂的刘掌柜。他是家父的老友,会知道怎么处理。
李阳说好。
沈怀安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蓝布包着的书,递给他。李阳接过来,书很轻,巴掌大小,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把它揣进怀里。
兄台,沈怀安说,那在山下,在下看到你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阳的手僵了一下。
你不用怕,沈怀安说,在下不会告诉任何人。家父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世上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苍梧山上封着的那个,就是其中之一。你的那个东西,跟苍梧山上的那个一样,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李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怀安笑了笑,说在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你救了在下的命,在下应该告诉你这些。苍梧山上的封印越来越松了,山里的灵气越来越不稳定,那道光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封印会破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家父说过,那本书里藏着对付那个东西的方法。所以在下才要你把它送到县城去。如果在下出了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李阳说你会没事的。
沈怀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李阳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怀里的书硌着他的口,硬硬的,沉甸甸的。他摸了摸那块智能手表,凉凉的,硬硬的。两样东西都不属于这个世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他走回客栈。苏清瓷还在柜台后面等他,看到他进来,问怎么样了。
李阳把书掏出来放在桌上,说沈怀安让我保管的。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我把这本书送到县城去。
苏清瓷拿起书看了看,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说跟苍梧山上封着的东西有关。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阳想了想,说先保管着。如果沈怀安没事,就还给他。如果他出了事,就按他说的,送到县城去。
苏清瓷把书递给他,说收好,别让人看到了。
李阳把书揣进怀里,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从苍梧山方向传来的,低沉的,一声接一声的。比前几天更清晰了,更近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觉得它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某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方式,在呼唤他。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又摸了摸怀里的书。两样东西都是凉的,但贴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变暖了。
窗外,苍梧山的方向,有一道蓝光闪过。很短暂,只有一瞬间,但李阳看到了。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山顶那棵枯树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但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血液凝固之后的暗红色。
那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李阳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的气味。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这一夜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