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被查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都。
有人说镇国侯苏毅暗中勾结北狄,出卖军事情报,证据确凿;有人说苏家嫡女苏清鸢私通外敌,那套骑装就是北狄送来的礼物;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苏家祖坟风水出了问题,注定要满门抄斩。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荒唐。
苏清鸢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官兵翻箱倒柜的声音,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首无关紧要的曲子。
青禾已经回来了,缩在她身边,吓得浑身发抖。
“小姐,怎么办啊?他们要是真的搜出什么来……”
“不会的。”苏清鸢拍了拍她的手,“搜不出来的。”
青禾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她选择相信小姐。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官员带着几个官兵走了进来。
“苏大小姐,得罪了。”他一挥手,“搜。”
官兵们立刻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衣柜、梳妆台、床铺、书桌,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苏清鸢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
那官员看着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称奇。他办过不少抄家的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哭天抢地的,有吓得昏过去的,有破口大骂的,甚至还有当场吓死的。但像苏清鸢这样,坐在抄家的现场还能悠然自得喝茶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苏大小姐,”他忍不住说,“您就不怕吗?”
“怕什么?”苏清鸢反问。
“怕……怕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苏清鸢笑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那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官兵从梳妆台的暗格里翻出了一个小匣子。
“大人,找到了!”
那官员的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书信。
他展开最上面的一封,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苏大小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苏清鸢放下茶杯,走过去看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是用北狄文字写的,旁边附着一份汉字翻译——大意是说“苏将军答应提供的军事情报已经收到,银两已经送到侯府后院的枯井里,希望继续”云云。
信的最后,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镇国侯府的印章。
苏清鸢看着这封信,嘴角微微翘起。
“大人觉得这是什么?”她反问。
“通敌叛国的证据。”那官员一字一句地说,“苏大小姐,这封信是从你房间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清鸢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看。
“大人,”她忽然说,“这封信上的期,写的是去年十月。”
“那又如何?”
“去年十月,侯府的印章已经换了新的。”苏清鸢指着信上的印章,“大人请看,这个印章用的是旧版的格式,少了一个‘敕’字。新版的印章是去年九月换的,这件事工部有备案,大人可以去查。”
那官员一愣,连忙凑近看了看。
果然,信上的印章跟正常的侯府印章有些细微的差别——少了一个“敕”字。
“这……”他的脸色变了变,“就算印章是假的,信上的内容……”
“信上的内容就更荒唐了。”苏清鸢不紧不慢地说,“大人请看,这封信是用北狄文字写的。可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懂北狄文。我父亲要跟北狄通信,难道还要专门找个翻译不成?”
那官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苏清鸢继续说,“信上说银两送到了侯府后院的枯井里。侯府后院确实有一口枯井,但早在三年前就填平了。大人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看——那口枯井上面盖着一座假山,假山是前年修的,动用了三十多个工匠,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北狄人要是能在三年前填平的枯井里放银子,那他们恐怕不是人,是鬼。”
那官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办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证据的真假。这封信,乍一看很像回事,但仔细一推敲,处处都是破绽。
“苏大小姐,”他的语气软了几分,“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当然有。”苏清鸢说,“工部有印章更换的备案,侯府有修建假山的账目,至于有没有人懂北狄文——大人可以去问问侯府的下人,看看有没有人会写北狄字。”
那官员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挥手:“把这些信收好,暂时不要声张。”
他又看了苏清鸢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苏大小姐,多谢指点。”
“大人客气了。”苏清鸢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想让真正的通敌叛国者逍遥法外。”
那官员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听出了她话里有话。
“苏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清鸢压低声音,“这些信是谁放进我房间的,大人心里应该有数。侯府被查封,对谁最有利?通敌叛国的罪名,又能帮谁除掉眼中钉?”
那官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青禾就扑上来,抱住苏清鸢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小姐!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个大人说得哑口无言!”
苏清鸢拍了拍她的头,却没有笑。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信是假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那官员会不会把这些疑点上报给皇帝,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那官员是慕容辰的人,他本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就把信当作证据呈上去了。
幸好,她提前打听过这个官员的背景——他叫赵诚,是刑部的一个郎中,为人刚正不阿,跟李嵩不是一路人。这也是她为什么敢在赵诚面前辩解的原因。
如果来的是李嵩的人,她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了。
她会用另一种方式。
一种更直接、更血腥的方式。
“小姐,”青禾忽然想起什么,“阿九那边……”
“应该快回来了。”苏清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阿九翻窗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
“办妥了。”她说。
苏清鸢点点头:“找到了?”
“找到了。”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苏清鸢,“藏在柳氏房间的夹墙里。除了这些,还有几封李嵩写给柳氏的信。”
苏清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书信和一些银票。
她先看了那些信——是柳氏跟北狄商人往来的信件,内容涉及走私粮食和铁器。这些事前世她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有了这些,柳氏就完了。
不是“可能完了”,是“完了”。
“这些银票呢?”苏清鸢拿起银票看了看,“大通钱庄的?面额还不小。”
“从柳氏房间里搜出来的,大概有三万多两。”阿九说,“都藏在夹墙里,要不是你说具置,我本找不到。”
苏清鸢冷笑了一声。
三万两。侯府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两万两。柳氏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
“青禾,”她把那些信和银票收好,“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等赵大人再来的时候,交给他。”
青禾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接过去,藏在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苏清鸢又转向阿九:“辛苦你了。你先去白云观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阿九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阿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官兵里,有几个人的气息不对,像是江湖上的人。如果他们要对你不利,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那你就留下来,但不要被人发现。”
阿九点点头,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鸢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今天的局,她赌赢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慕容辰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收手。他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越是碰壁,就越要硬来。
而李嵩更不会——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基深厚,不是一封信、一张银票就能扳倒的。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一步一步来。
—
第二天一早,赵诚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比昨天客气了许多。
“苏大小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昨天说的那些,我已经派人查过了。”
“结果如何?”苏清鸢问。
“工部确实有印章更换的备案,侯府后院的枯井也确实在三年前就填平了。”赵诚的语气有些复杂,“至于北狄文……整个侯府,确实没有人会写。”
苏清鸢微微一笑:“所以,那些信是假的。”
“是假的。”赵诚承认,“但这不代表侯府就没有通敌叛国的事。那些信虽然是假的,但栽赃的人既然敢用这个罪名,说明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证据。”
“赵大人说得对。”苏清鸢站起来,走到门口,“所以,我也有一些东西想给赵大人看看。”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递给赵诚。
赵诚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
“从柳氏房间里搜出来的。”苏清鸢平静地说,“赵大人可以看看那些信的内容。”
赵诚展开信,越看脸色越难看。
信上的内容,是柳氏跟北狄商人勾结、走私粮食和铁器的详细记录。每一封信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还有柳氏亲笔签名的契约。
“这些……”赵诚的手都在发抖,“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不止。”苏清鸢又取出那几张银票,“赵大人请看,这些银票是大通钱庄的,面额总共三万两。以侯府的收入,柳氏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银子。这些钱的来源,恐怕也不净。”
赵诚深吸一口气,把信和银票都收好。
“苏大小姐,”他看着苏清鸢,目光复杂,“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柳氏的房间里。”苏清鸢没有隐瞒,“赵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搜。柳氏房间的夹墙里,应该还有更多。”
赵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苏大小姐,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把自己的继母往死路上推?”
“我知道。”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大人,通敌叛国是死罪。如果我不把这些东西交出来,等朝廷查出来,整个侯府都要给柳氏陪葬。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赵诚沉默了。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保全家族而大义灭亲的人。但像苏清鸢这样,十五岁的年纪,就能把事情想得这么清楚、做得这么脆利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明白了。”赵诚点点头,“这些东西,我会呈给皇上。”
“多谢赵大人。”苏清鸢行了个礼。
赵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大小姐,”他低声说,“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真正的通敌叛国者’——你指的到底是谁?”
苏清鸢微微一笑:“赵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赵诚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再问,快步走了出去。
—
赵诚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侯府的解封旨意就下来了。
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洗清,官兵们撤出了侯府,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苏毅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他坐在前厅里,面前摆着赵诚留下的一封信——是柳氏跟北狄商人勾结走私的证据。
“这个贱人!”苏毅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翻了,“我苏毅待她不薄,她竟然做出这种事!”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爷!冤枉啊!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苏毅把信摔在她脸上,“这上面是你的笔迹,还有你的印章!你告诉我,谁陷害你?”
柳氏拿起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确实是她的笔迹。是她这些年跟北狄商人往来的信件,每一封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明明把这些信藏在夹墙里,怎么会被人找到?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站在一旁的苏清鸢。
“是你!”柳氏尖叫起来,“是你害我!”
苏清鸢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戏。
“柳氏,”她淡淡地说,“那些信是你自己写的,银子是你自己贪的,走私的事也是你自己做的。我不过是把真相交了出来,怎么能说是我害你呢?”
“你——”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清鸢说不出话来。
“够了!”苏毅一声暴喝,“来人!把这个贱人关进柴房,等朝廷的处置!”
几个婆子冲上来,把柳氏拖了出去。柳氏一路尖叫着,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苏毅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苏清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是苏清鸢救了这个家。
如果不是她把那些信交出来,等朝廷自己查出来,整个侯府都要跟着柳氏陪葬。
可他也知道,苏清鸢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他,更不是为了救柳氏。
她是为了自救。
这个女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儿了。
“清鸢,”他哑着嗓子说,“你……”
“父亲不必说了。”苏清鸢打断他,“柳氏的事,交给朝廷处置就好。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留下苏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苏清鸢的背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步伐很稳,很从容,像是在走一条早就规划好的路。
柳氏倒了。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慕容辰。
还有李嵩。
她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来。
—
当天晚上,苏清鸢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情难得地平静。
青禾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小姐,喝点东西吧。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苏清鸢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青禾,你说柳氏会怎么样?”
青禾想了想:“通敌叛国是死罪,夫人她……恐怕凶多吉少。”
“你觉得我狠心吗?”苏清鸢问。
青禾一愣,然后用力摇头:“不狠心!夫人她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想要小姐的命,她这是罪有应得!”
苏清鸢笑了笑,没有说话。
狠心吗?
也许吧。
但前世她在冷宫里等死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柳氏狠心。前世她被诬陷通敌叛国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慕容辰狠心。前世她死在冷宫冰冷的石板上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这个世界狠心。
她只是把别人欠她的,一点一点要回来而已。
“小姐,”青禾忽然说,“您说,三皇子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一定会。”苏清鸢放下碗,“他这个人,最记仇。今天的事,他虽然没露面,但一定跟他有关。那些假信,十有八九就是他让人放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等他来就是了。”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翘起。
慕容辰,你以为栽赃嫁祸就能扳倒我?
你太天真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清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