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陈继庭到清江的第三天,才真正见到了孙德明。

前两天他待在宿舍里,把带来的书翻了一遍,又把信访办的档案材料从老吴那里要来,看了个大概。材料不多,但每看一份,眉头就皱紧一分。三百二十七封信访件,最早的期是2000年3月。三年零三个月。有的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又像是本没人翻过。

第三天一早,老吴来敲门。

“陈县长,孙书记让你过去。”

陈继庭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净衬衫,跟着老吴往主楼走。七月的清江,早上八点就已经热得不行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明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反光。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纹丝不动,叶子耷拉着,像晒蔫了的耳朵。

孙德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关着。老吴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孙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清江县革委会”几个字,那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坐。”

陈继庭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硬邦邦的,硌得慌。

孙德明没急着说话。他从烟盒里抽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继庭。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慢的、很耐心的观察,像一个人在河边看水,想知道水流向哪里。

“来了三天了,”孙德明终于开口,“看了些什么?”

“看了信访办的档案。三百二十七封。”

“哦?”孙德明眉毛动了一下,“都看了?”

“都看了。”

“看出什么了?”

陈继庭想了想。他不想说得太快,也不想说得太满。跟孙德明说话,得像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都要稳。

“看出两件事。第一,这些信访件里,百分之六十以上跟矿山有关。要么是拖欠工资,要么是土地补偿,要么是环境污染。第二,这些事不是处理不了,是没人处理。”

孙德明的烟停在半空。

“没人处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三年前的信访件,还在最上面。说明什么?说明这三年里,没有人动过它们。”

孙德明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学法律的,”他说,“信访条例怎么规定的?”

“信访工作实行属地管理、分级负责,谁主管、谁负责。”

“那你觉得,这些事该谁负责?”

“该清江县政府负责。”

“县政府负责。”孙德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那你知道,县政府为什么没负责?”

陈继庭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让他回答的,是让他听的。

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外面是那片灰蒙蒙的天,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山。他背对着陈继庭,双手在裤袋里。

“清江县,三个镇,八个乡,二十三万人口。去年的财政收入是一千两百万。你知道一千两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不够发工资。全县八千多财政供养人员,一年的工资就要三千万。缺口从哪来?从上面要,从银行贷,从矿上收。”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继庭。

“矿是清江的命子。没有矿,清江连饭都吃不上。但矿也是清江的病子。有了矿,就有了,有了矛盾,有了那些信访件。”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又点了一烟。

“你说这些事没人处理。不是没人处理,是不敢处理。天马矿业一年交多少税?八百万。占全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七。你动它一下,全县三分之二的收入就没了。工资发不出来,学校开不了门,医院买不了药。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陈继庭沉默了一会儿。

“孙书记,我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不动它,这些问题就能解决吗?拖欠的工资能发吗?污染的环境能治吗?那些得了尘肺病的矿工,能好起来吗?”

孙德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见对面有路,但不知道能不能跳过去。

“陈继庭,”他叫了全名,“你知道你来清江之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吗?”

“不知道。”

“你的导师,林维先。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你这个学生不错,让我别欺负你。”孙德明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认死理。”

陈继庭没接话。

“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西藏昌都,援边部,出车祸走的。你妈也是。”孙德明弹了弹烟灰,“所以你来了清江,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跟你爸一样,认死理,认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吱吱吱的,像一把锯子在拉铁皮。

“孙书记,”陈继庭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儿子,我去的地方很远,但那个地方的人,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停了一下。

“清江的人,也等了很久了。”

孙德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又点了一。

“行,”他说,“你既然来了,我就不劝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急。清江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想什么,先跟我说,别自己动手。这潭水下面有什么,你还没看清。”

“好。”

“还有,”孙德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分管信访和法制,就先从信访办起。把那些积压的信件理一理,分分类,看看哪些能处理,哪些不能处理。能处理的,想办法处理。不能处理的,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别碰天马。”

陈继庭的心沉了一下。

“孙书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德明抬起手,打断了他,“天马的事,不是你能碰的,也不是我现在能碰的。时机不到,碰了就是地动山摇。你先把别的案子理清楚,天马的事,以后再说。”

陈继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孙德明站起来,“今天就到这。你去信访办看看,老马在那边等你。”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孙书记。”

“嗯?”

“那个老周……就是火车上那个老周。他以前在天马了八年,现在还在清江。我能去找他吗?”

孙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找他可以。但别承诺什么。清江的人,最怕的不是没希望,是有了希望又落空。”

“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陈继庭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味,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发霉的味道。那是老房子的味道,也是旧问题的味道。

他往楼下走。楼梯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扶手是铁管焊的,刷着一层绿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褐色的锈。他扶着扶手往下走,每走一步,铁管就微微颤一下。

到了一楼,老吴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孙书记没发火吧?”

“没有。”

“那就好。”老吴笑了一下,“走,我带你去信访办。”

信访办在县城东头,一栋三层的旧楼。

说它是楼,其实更像一个仓库。外墙是红砖的,没刷漆,砖缝里长着草。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报废的拖拉机,车身锈成了铁红色,轮子没了,用砖头垫着。空地上还堆着一堆沙子,沙子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老吴把车停在楼前,熄了火。

“就这儿。”他说。

陈继庭下了车,抬头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清江县人民政府信访办公室”。牌子歪了,左边的螺丝掉了,只剩右边一颗螺丝挂着,风一吹就转。

楼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上的水泥裂了,裂缝里长着草。门是木头的,漆皮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面用红漆写着“信访办”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老吴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

“老马!”他喊了一声,“来人了!”

没人应。

“老马!”他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一个老头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六十岁左右,矮,胖,圆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上印着“清江县首届矿工运动会”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断了带子,用铁丝拧着。

“这是老马,信访办主任。”老吴介绍,“老马,这是新来的陈县长,分管信访和法制。”

老马上下打量了陈继庭一眼,伸出手来。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陈县长好。”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欢迎来信访办指导工作。”

“马主任好。”

“别主任了,”老马摆了摆手,“就剩我一个人了,还主任什么主任。”

“小刘呢?”老吴问。

“走了。上个月走的。考到市里去了。”老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人家年轻人,有本事,不能耽误人家。”

“王大姐呢?”

“家里有事,请了假。说是请三天,这都一个礼拜了,还没来。”老马往里面走,“进来坐吧。”

陈继庭跟着他往里走。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两个房间。走廊的地是水泥的,扫得还算净,但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和石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挡着。

老马推开左手边第一个房间的门。

“这是我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老马年轻时的,有他和别人的合影,还有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看不清是哪年的了。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茶叶多得离谱,把水面都盖住了。

“坐。”老马指了指椅子。

陈继庭坐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呀一声,藤面凹下去一大块,像是被很多人坐过。

“老吴说你看了信访件的档案?”老马问。

“看了。三百二十七封。”

“嗯。”老马点了点头,“那是前年的数。去年的还没整理,今年的也没统计。你要看的话,都在文件柜里。”

他指了指墙角的文件柜。柜子是铁皮的,绿色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铁皮。柜子门关不严,用一铁丝别着。

“陈县长,”老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实话。信访办这个活,不是人的。”

“怎么说?”

“你看啊,”老马放下茶杯,“来找我们的人,都是受了委屈的、有冤屈的、活不下去的。他们来找你,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你身上。你要是办不了,他们就连希望都没了。但你要是想办,你发现你什么都办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工资拖欠的,你去找矿上,矿上说没钱。你去找劳动局,劳动局说管不了。你去找法院,法院说要打官司,打官司要钱,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打官司?转了一圈,又回到你这里。你能怎么办?”

他摊开手,看着陈继庭。

“我了一辈子信访,从一九八三年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我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办成的有多少?不到五十件。不到五十件。”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百分之五。你说,我这个信访办主任,当得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很慢,但慢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抱怨,也不是诉苦,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陈继庭看着他。

“马主任,那些没办成的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老马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有的不了了之了,有的越闹越大,有的……人没了。”

“人没了?”

“有个矿工,姓刘,得了尘肺病,没钱治,来找我。我说你等等,我帮你想想办法。他等了一年,没等到,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他老婆来信访办哭了一场,后来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喝下去。

“陈县长,你年轻,有劲,这是好事。但我劝你一句——在清江,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能管的,你管了,人家念你的好。不能管的,你管了,不但帮不了人家,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哪些是不能管的?”

老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你慢慢就知道了。”他说。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塞满了文件袋,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用橡皮筋箍着,有的就那么散着,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他随手抽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格信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了,看不清了。

他看了看落款:2001年4月。

两年前。

他把信放回去,关上柜门。

“马主任,这些信,我能不能带走看看?”

“能。你要看都拿走也行,反正也没人看。”

陈继庭从柜子里把文件袋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放在桌上。老马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搬到最后,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其他的都大,鼓鼓囊囊的。陈继庭拿出来,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了,一碰就裂开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抽出来看。

第一张:一群人在县政府门口,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看不清人脸,太远了。

第二张:近一些了。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瘦,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他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天马矿业拖欠工资三年,天理何在!”

陈继庭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瘦,黑,灰色夹克。耳朵上夹着一烟。

老周。

第三张:一群人被警察围住了。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喊。画面模糊,像是拍的时候手抖了。

第四张: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两个警察压着他的胳膊。他的脸贴着地面,看不清是谁。

陈继庭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这是哪年的?”他问。

老马看了一眼。

“前年。矿工上访那次。闹到市里去了,后来被送回来了。”

“这个人是老周?”

“你认识他?”

“火车上遇到的。”

老马点了点头。“就是他。周德厚,大家都叫他老周。天马矿业的矿工,了八年。前年开始带头闹,闹了好几次。去年不了,回家了。”

“回家?回哪里?”

“他家在下面一个村子,好像叫……叫什么来着……”老马想了想,“石桥村。对,石桥村。从县城过去,坐车要两个多小时,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陈继庭把信封放进包里。

“马主任,这些材料我先带回去看。看完了还你。”

“不急。放你那儿也行,反正也没人看。”

陈继庭站起来。

“马主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了二十年。”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一道闪电。

“二十年,什么都没成,有什么好谢的。”

“了二十年,本身就是一件事。”

老马看着他,没说话。

陈继庭拎着包,走出信访办。老吴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陈继庭没回答。他上了车,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信访办的楼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红砖墙上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楼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梁。那棵长在墙缝里的草,在风里摇着,绿得扎眼。

车开了。信访办的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继庭摸了摸包里的信封。

老周。石桥村。

他得去一趟。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