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纪沉渊陆清晏的小说《焚城纪》是由作者“炙大夫”创作的悬疑脑洞著作,目前连载,更新了122411字。
焚城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纪沉渊说“开始”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三个字落进陈穆耳朵里,就是信号。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右手已经扬起来,石头从掌心飞出去,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落在怪物的左侧,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石头撞在地面上,“砰”的一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铁皮。
怪物的触手猛地朝声音的方向抽过去。不是一,是五六同时,像一把张开的扇子,又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那片空地盖下去。触手落地的声音很重,“轰”的一声,地面上的碎石被砸得飞起来,枯草被压进泥里,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发亮的痕迹,像巨大的蚯蚓爬过。纪沉渊没有看那些触手。她的眼睛盯着怪物的身体——那个椭圆形的、灰白色的、像一辆小汽车那么大的身体。它在触手抽出去的同时,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一个人在侧耳倾听。声音在哪里,它的注意力就在哪里。这是她之前就确认过的,现在又确认了一次。
“换位置。”她说。四个人同时往右移动,纪沉渊在最前面,陈穆在她左边,沈在她右边,刘叔在后面。他们走得很轻,很快,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去,像四只在雪地里走路的猫。走路不出声,在末世里是基本功。
他们走到第二组位置,距离怪物大概十五米。这次是刘叔扔。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怪物的右后方扔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比刚才小一点,因为那边是泥地,不是碎石,但还是很清楚,“噗”的一声,像有人往泥潭里扔了一块石头。
怪物的触手又动了。这次是朝右后方,也是五六同时,也是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速度。地面又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和泥巴溅起来,打在旁边的墙上,“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阵冰雹。但这次,纪沉渊注意到一个细节——怪物的身体没有动。触手抽出去的时候,身体还在原地,没有跟着偏。它的注意力在声音的方向,但它的身体不需要转向。触手够长,够多,够灵活,它可以同时应付多个方向。
“它的触手可以分开行动。”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他们。“一次只能处理一个方向的声音,但触手可以同时往不同方向伸。我们得分得更开。”
“多开?”陈穆问。
“十米。每个人之间至少十米。它在听声音,但它的触手覆盖的范围很大,十米以内的声音,它一触手就能够到。我们要让它够不到,让它必须选择——追这个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她看了刘叔一眼。刘叔的嘴唇有点白,但点了点头。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更远的地方扔出去,这次大概二十米。石头落地的声音更远了,更轻了,“嗒”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桌子。怪物的触手犹豫了一下——纪沉渊看得很清楚,那些触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像在判断声音的方向和距离,然后朝声音的方向伸出去。但这次只伸了三,不是五六。它的身体没有动,其他的触手还垂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
“够了。”纪沉渊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东西,不是兴奋,是确认——确认她的判断是对的,确认这个东西是可以被死的,确认他们有机会。
“它的触手不是无限的。远的声音,它只会派少数几去探。近的声音,才会大动戈。我们要让它大动戈,要让它消耗。每抽一次,它就少一分力气。触手断了,不会长出来。”她看了刘叔一眼,又看了沈一眼。“但不要靠太近。十米是安全距离。近了,它会用身体压过来。它的身体比触手重,比触手快,比触手危险。”
沈没有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怪物的左侧扔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像有人拍了一下手。怪物的触手朝那边抽过去,三,又是三。然后陈穆朝右边扔,也是三。然后刘叔朝后面扔,也是三。纪沉渊没有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触手在四个方向之间来回抽打,像四只看不见的拳头,打在空气里,打在地面上,打在墙上。每一次抽打,地面就多一个坑,墙上就多一道裂缝,空气里就多一股腥臭味。她能感觉到怪物的力气在变小——不是明显的那种变小,是很慢的、很细微的、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漏的那种变小。第一次抽打的时候,地面被砸出一个拳头深的坑。第十次的时候,只有两指深。第二十次的时候,只剩一道印。
“它在累了。”纪沉渊说。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怪物的正前方扔出去。石头落在它面前五米的地方,很近。怪物的触手猛地抽过来,这次是七八同时,力道很大,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有一块打到纪沉渊的小腿上,很疼,但她没有动。她在看。看那些触手抽完之后收回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看那些触手末端那些像吸盘一样的结构,张开的幅度比之前小了。看那些触手表面的黏液,比之前少了,有些地方已经了,露出灰白色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皮肤。
“继续。”她说。她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不是兴奋,是信心。
他们继续扔。四个人,四个方向,轮流扔,轮换位置。纪沉渊在左边,陈穆在右边,沈在前面,刘叔在后面。石头、砖头、铁管、碎玻璃——什么能扔就扔什么。大厅里的东西被他们捡光了,就去走廊里捡,去楼梯口捡,去那些被翻倒的柜子和架子下面捡。刘叔从柜台后面找到一盒螺丝钉,一大把,撒出去的时候“哗”的一声,像下了一场铁雨。怪物的触手在声音的方向上乱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挥拳打蚊子,打不中,但停不下来。
然后刘叔出事了。
他捡石头的时候,弯腰太深了,身体探出了柱子。只是一点点,半个肩膀,半秒钟。但怪物的触手就在那个时候动了。不是朝声音的方向,是朝刘叔的方向。它没有听见他——他没有出声,但它感觉到了什么。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変化,或者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黑暗里活了很久的生物才有的直觉。
触手从怪物的身体下面伸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都准。它不是抽过来的,是弹过来的,像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嘶”的一声,像布匹被撕开。刘叔抬头的时候,触手已经到了他面前。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嘴巴张开,想喊,喊不出来。
触手撞在他口上,像一辆卡车撞上一只纸箱。他的身体飞起来,双脚离地,后背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砰”的一声,很闷,像有人往墙上摔了一袋湿水泥。他顺着柱子滑下来,坐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还是瞪着的,但里面没有光了——不是昏过去了,是那一瞬间被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想不起来。他的嘴角有血,不是吐出来的,是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暗红色的,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朵花。
纪沉渊看见刘叔飞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不是跑,是跳。她朝刘叔的方向跳过去,同时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怪物的另一边扔出去。砖头落地的声音很大,“哐”的一声,像有人往铁皮上砸了一锤子。怪物的触手顿了一下,然后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刘叔还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口凹下去一块,肋骨断了至少两。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
陈穆已经冲过去了。他蹲在刘叔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脉搏。还在跳,很快,很弱,像一只被人握在手心里的小鸟的心跳。
“还活着。”陈穆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纪沉渊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到顶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纪沉渊走过去,站在刘叔面前,低头看他。他的眼睛慢慢有了光,很慢,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从待机状态慢慢亮起来。他看见纪沉渊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纪沉渊说,“肋骨断了,别动。”
刘叔没动。他靠着柱子坐着,呼吸很浅,很急,每吸一口气,口就疼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嘴唇就白一分。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纪沉渊转过身,看着怪物。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触手垂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纪沉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它的触手少了一。不是断了,是缩回去了。在刚才那一击之后,有一触手没有收回来,蜷缩在身体下面,像一只受伤的手。
“它用了全力。”纪沉渊说,声音很低,只有陈穆能听见。“那一击,用了它很多力气。它在喘。”
“你怎么知道?”
“触手少了一。缩回去了。它在恢复。但恢复需要时间。”她看着怪物的口——那里被触手护着,密密麻麻的,像一捆被绑紧的绳子。从开始到现在,无论触手怎么动,怎么抽,怎么打,那个位置始终被护着,没有露出来过。那是它的弱点。她知道。
“它的弱点在口。”她说,“触手一直护着那里。我们要把它引开,打那里。”
陈穆看着她。“怎么引?”
纪沉渊没有回答。她在想。她的眼睛看着怪物的触手,看着它们怎么动,怎么收,怎么护住口。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面前。
沈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砖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他刚才看见了刘叔被打飞的那一幕,看见了纪沉渊冲过去扔砖头引开怪物,看见了陈穆蹲下来检查刘叔的伤。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砖头,等着。
“我需要你帮我。”纪沉渊说。
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往左边跑,跑远一点,制造声音。越大越好。它的触手会朝你去。等它的口露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会动手。”
沈看着她,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会朝我来?”
“因为你跑得快。”纪沉渊说,“声音大,跑得快,它的注意力就会在你身上。它的触手会追你,但追不上。你只要跑,不要停。”
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涟漪一样的东西。他把砖头别在腰带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口,把袖子卷到手肘。他的手臂很瘦,但肌肉很紧,像拧了的麻绳。
“多远?”他问。
“五十米。往左边跑,跑到那片空地。那里没有遮挡,声音能传很远。”
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左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纪沉渊一眼。
“你确定能一击致命?”他问。
纪沉渊看着他。“不确定。”
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东西,是真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纪沉渊说的没错,他跑得快。他的腿很长,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在他的脚下“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他跑过空地,跑过枯草丛,跑过那些倒塌的墙和歪斜的电线杆。他的灰色工装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他一边跑一边喊——“来啊!来啊!”声音很大,很粗,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像野兽的吼叫。
怪物的触手动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犹豫的动,是猛地、剧烈地、像被电击了一样地动。所有的触手同时朝沈的方向伸出去,不是几,是全部。十几触手同时弹出去,空气被撕开十几道口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很多条蛇同时在吐信子。触手追着沈,一比一快,一比一长,像一群被饿疯了的狼,追着一只跑的兔子。
沈没有回头。他在跑,在喊,在把所有的声音都制造出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咔”响,他的嗓子喊得嘶哑了,“来啊——来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但他没有停。
怪物的口露出来了。
纪沉渊看见了。在所有的触手都伸出去追沈的那一瞬间,它的口——那个一直被触手护着的地方——露出来了。那里没有触手,没有黏液,只有一块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皮肤。皮肤中间有一道裂缝,很细,很长,像一条被缝过的伤口,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裂缝在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呼吸。
就是那里。纪沉渊动了。
她没有跑,是冲。她的身体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笔直的,快的,无声的。她的右手握着一铁管——不是普通的铁管,是刘叔之前捡的那,一米长,婴儿手臂粗,一端被砸扁了,像一把钝刀。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层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但她没有用。她不想用。她不知道用了之后会失去什么,她不想知道。她要用自己的力气,自己的速度,自己的力量。那个盒子给她的东西,她不想再碰了。至少现在不想。
她冲到怪物面前。它的身体很大,像一堵墙,灰白色的,粗糙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那道裂缝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裂缝边缘那些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举起铁管,双手握住,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她砸下去。
铁管砸在裂缝上,发出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像雷在头顶炸开。裂缝被砸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液体从里面喷出来,很稠,很腥,溅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烫的,像刚烧开的水。她的手在抖,虎口震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那些灰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怪物的。
怪物尖叫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振动,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通过地面,通过空气,通过每一块碎砖、每一粒灰尘,传到她的骨头里。她的牙齿在打颤,耳朵在鸣,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松手。她拔出铁管,又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裂缝越来越宽,灰白色的液体喷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稠,像打开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上。她的手上全是那种液体,滑的,腥的,烫的,铁管在她手里打滑,握不住了。她松开铁管,用拳头砸。拳头砸在裂缝上,骨头撞骨头,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指节破了,血糊在裂缝上,和那些灰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怪物的身体在抖。不是之前那种小幅度的、探测性的抖动,是剧烈的、失控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它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收回来,朝她伸过来,一,两,三,很多,像很多只手,要来抓她,要来打她,要来把她撕碎。
她没有躲。她还在砸。她的右拳已经肿了,握不住了,她用左拳砸。左拳也肿了,她用额头砸。额头撞在裂缝上,眼前一黑,嘴里有血腥味,但她没有停。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很大,很稳,像一块石头。是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
“够了!”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它死了!你看!它死了!”
纪沉渊被他拖着往后退。她的眼睛还盯着那道裂缝,裂缝已经不喷液体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像一口快要涸的井。怪物的触手还在动,但不是之前那种有目的的、攻击性的动,是垂死的、无意识的抽搐,像一只被砍了头的鸡,还在扑腾翅膀。它的身体在塌,从中间开始塌,像一座被拆了支撑的帐篷,灰白色的皮肤皱起来,瘪下去,黏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在灰暗的光线里发着湿漉漉的光。
它死了。
纪沉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正在腐烂的肉,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上全是血——自己的和怪物的,分不清。她的虎口裂了,指节破了,指甲断了两片,露出里面的嫩肉,疼得她手指在发抖。她的额头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是刚才用头撞的时候磕的,肿起来,像一只没长熟的桃子。她的衣服上全是灰白色的黏液,腥的,臭的,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陈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撕开,递给她。纪沉渊接过来,没有缠手,先擦了擦脸上的黏液。擦不净,越擦越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胶水。她把绷带扔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净的布,擦了擦手,然后开始缠。缠得很慢,左手的指节裂了,每一圈都疼,但她没有皱眉,只是缠,一圈,两圈,三圈,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沈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绷带,帮她缠。他的手很大,很稳,动作很轻,像在包扎一只受伤的鸟。
“谢谢。”纪沉渊说。声音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没有回答。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到柱子旁边,靠着柱子站着,双手抱在前,看着那堆还在腐烂的肉,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穆走过去,蹲下来,看刘叔。刘叔还靠在柱子上坐着,口还是凹下去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纪沉渊。
“死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死了。”纪沉渊说。
刘叔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口不再那么急促地起伏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松了一口气一样的东西。
纪沉渊靠着墙站着,看着那堆正在腐烂的肉。它的身体已经塌了一半了,灰白色的皮肤皱成一团,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大衣。触手缩回去了,缩进身体里,只剩几还露在外面,瘪的,发黑的,像枯树枝。黏液不再流了,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在灰暗的光线里发着暗沉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个盒子。那个铁盒,那个刻着“归档编号:000000”的铁盒。它在嘎古的口袋里,贴着小孩的口,冷冰冰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她不知道那个盒子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个大楼里,为什么被她捡到,为什么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刚才没有用它。她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力气,自己的命,把这个东西了。没有支付代价。没有失去记忆。没有失去情感。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已经渗出血了,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地晕开,像花瓣。她把手指握紧,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东西,是真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陈穆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水壶,递给她。纪沉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金属的味道,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温热了,再咽下去。她把水壶还给陈穆,靠着墙,闭上眼睛。
大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堆正在腐烂的肉,还在发出很轻的、很细的“嘶嘶”声,像雪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