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庸的人是在第二天清晨来的。
是一个姓马的将军,带着三百禁军,把楚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马将军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摸刀柄,像是随时准备砍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让人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一尊。
“殿下,”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丞相大人说了,京城不太平,派末将来保护殿下。”
林昭站在院子里,刚洗漱完,脸上还挂着水珠。他看了马将军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请让末将的人进去搜查。”
“搜查?”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搜查什么?”
马将军的笑容僵了一下。“搜查刺客。丞相大人得到消息,有刺客混进了京城,要对殿下不利。”
“刺客?”林昭笑了,“什么刺客?谁派来的?”
“这个……末将不知。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令?”
马将军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刀柄上捏了捏,指节发白。
林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从袖中掏出那把M1911,放在桌上。乌黑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马将军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危险。
“马将军,”林昭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将军摇了摇头。
“这叫枪。比燧发枪厉害十倍。一发,能打穿三个人。”林昭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要不要试试?”
马将军后退了一步。
“殿下,末将——”
“搜可以。”林昭把枪放回桌上,“但搜不出来,怎么办?”
马将军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那把枪,犹豫了很久。
“殿下,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回去告诉赵伯庸,”林昭打断了他,“楚王府不是他的衙门。想搜,拿圣旨来。没有圣旨,谁也别想踏进这个门一步。”
他拿起枪,转身走回了书房。
马将军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身后那三百个禁军,咬了咬牙,挥了挥手。
“撤。”
三百禁军,灰溜溜地走了。
陈渊从厢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先生,他们走了。”
“走了。”林昭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枪,“但他们还会来。”
“那咱们怎么办?”
“不等了。”林昭把枪回腰间,“该出手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皇宫的金色屋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端的城。
“陈渊,去请二皇子和三皇子。就说——今晚,我在楚王府等他们。”
陈渊愣了一下。
“先生,您不是说等他们一起来吗?现在——”
“现在到了。”林昭转过身,“再等下去,赵伯庸就该把我们一个一个收拾了。”
陈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是去年冬天种的,是青禾从城外移来的,说是能结果子。现在枣树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殿下,”青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您还没吃早饭呢。”
“不饿。”
“不饿也得吃。”青禾把粥塞到他手里,“您昨晚就没吃,今天再不吃,身子受不了。”
林昭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稠,里面有红薯,有红枣,是青禾一大早起来熬的。
“青禾,”他忽然开口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打仗。怕死人。怕楚地保不住。”
青禾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殿下在。”她笑了,“殿下在,什么都不怕。”
林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
“你比我还犟。”
“奴婢是跟殿下学的。”
林昭摇了摇头,端着粥走回了书房。
当天夜里,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前一后地到了楚王府。
二皇子萧煜,三十岁,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没有穿蟒袍,没有戴冠冕,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三皇子萧炜,二十八岁,矮胖,圆脸,嘴唇厚,看起来憨厚老实。但林昭知道,这个人不老实。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老实人活不下来。
两个人见了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从小斗到大,斗了二十多年,现在坐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林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二哥,三哥,喝茶。”
萧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萧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大哥明天就要登基了。”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煜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登基?”他的声音很冷,“他凭什么登基?父皇没有留下遗诏,他没有资格。”
“他有兵。”林昭说,“有兵就有资格。”
萧煜不说话了。
“二哥有三万兵,三哥有两万兵。”林昭看着他们,“加起来,五万。大哥有十万,但十万要守京城,能调动的不到一半。五万对五万,有得一拼。”
萧炜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
“七弟,你想让我们联手?”
“对。”
“联手?”萧炜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你觉得我们联手得了吗?”
“联不了。”林昭很坦率,“你们从小斗到大,谁也不信谁。所以,不需要你们联手。你们各打各的,我帮你们协调。”
萧煜和萧炜对视了一眼。这次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困惑。
“七弟,”萧煜开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楚地平安。”林昭说,“你们谁当皇帝,我不管。但不管谁当,都不能动楚地。楚地的百姓好不容易吃饱了饭,不能再让他们饿回去。”
萧煜沉默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炜笑了。
“七弟,你不像我们萧家的人。”
“我知道。”林昭也笑了,“我像我娘。”
萧煜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
“你娘是个好人。”他说,“好人不长命。”
“所以我得长命。”林昭站起来,“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看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没有月亮,但有一盏灯,是巷口的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子。
“明天大哥登基,”他没有回头,“你们可以不去。不去,就是不服。不服,就是造反。造反,他就有了你们的借口。”
“去了呢?”萧炜问。
“去了,就是服了。服了,就任他宰割。”
萧煜的手又抖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去。”林昭转过身,“但不是去磕头。是去问。问他——父皇的遗诏在哪里。没有遗诏,他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他不会理我们的。”萧炜说。
“他会。”林昭走回桌前,从腰间抽出那条腰带,放在桌上。“因为他手里没有遗诏。我手里有。”
萧煜和萧炜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
“父皇临死前,亲手写的。传位给——”林昭顿了顿,“传位给我。”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外面的虫鸣,能听到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萧煜盯着那条腰带,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大哥会我。”林昭把腰带收回去,重新系在腰间。“但现在不一样了。明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天下人的面,他不敢。”
“他敢。”萧炜说,“他什么都敢。”
“他不敢。”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明天,你们也会去。你们去了,他就不能我。了我,就是了三个人。三个皇子,他背不起这个名声。”
萧煜看着他,看了很久。
“七弟,你不是在帮我们。你是在利用我们。”
“对。”林昭没有否认,“我是在利用你们。但你们也在利用我。没有我,你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没有你们,我也是。我们三个人,谁也离不了谁。”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
“二哥,三哥,不?”
萧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林昭的手上。
“。”
萧炜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
三只手叠在一起。林昭的手在最下面,最小,最瘦。但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昭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虫鸣,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他知道,今天不普通。
他坐起来,穿上了那身朝服。青禾站在旁边,帮他系腰带,整理衣领。
“殿下,”她小声说,“您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不能不去吗?”
“不能。”
青禾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腰带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殿下,”她忽然开口了,“您回来之后,奴婢给您做红烧肉吃。”
“好。”
“还有小白菜。您种的那畦小白菜,能吃了。”
“好。”
“您一定要回来。”
林昭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一定回来。”他笑了,“等着吃你的红烧肉。”
他走出门。
院子里,三百个护卫已经站好了。他们穿着便服,手里拿着铁芯短棍,腰里别着匕首。三十支线膛枪拆成了零件,藏在三辆马车里。
陈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先生,都准备好了。”
“走。”
他们走出楚王府的大门。
巷口,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已经在等了。二皇子带了五百人,三皇子带了五百人。一千多人,站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萧煜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林昭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心。
“七弟,”他说,“走吧。”
林昭翻身上马。
“走。”
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向皇宫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家家户户窗户紧闭。没有人敢出来看,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到了宫门口,禁军拦住了他们。
带队的将军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鞘上刻着一个“赵”字——赵伯庸的人。
“殿下,”刘将军的声音很冷,“丞相大人说了,今新君即位,只许殿下一个人进去。”
林昭没有下马。
“让开。”
“殿下,末将奉命——”
“让开。”
刘将军的手握紧了刀柄。
“殿下,不要末将——”
“砰——”
枪响了。
不是燧发枪,是M1911。林昭从腰间拔出枪,对着天上开了一枪。枪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震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禁军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拔出了刀,有人举起了盾,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
刘将军的脸色白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东西能人。
“让开。”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只说最后一次。”
刘将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身,让开了。
一千多人,缓缓走进了皇宫。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
黑压压的一大片,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大皇子萧珩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面前摆着龙椅。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容很僵硬,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赵伯庸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那是即位诏书。
林昭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萧珩的笑容凝固了。
“老七,”他的声音很冷,“你来做什么?”
“来给大哥道喜。”林昭站在大殿中央,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萧珩。“顺便问大哥一件事。”
“什么事?”
“父皇的遗诏在哪里?”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吹动旗帜的声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能听到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萧珩的脸色变了。
“遗诏?什么遗诏?”
“父皇临终前,亲手写的遗诏。”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传位给谁,写在上面。”
“胡说!”萧珩猛地站起来,“父皇临终前,只有朕在身边!他没有写什么遗诏!”
“他写了。”林昭从腰间抽出那条腰带,举过头顶。“在我这里。”
大殿里一片哗然。
赵伯庸的脸色白了。他的手在发抖,那卷黄绫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可能!”萧珩的声音在发抖,“你在撒谎!那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看看就知道了。”林昭把腰带递给身边的太监,“这是父皇的亲笔。你认得。”
太监捧着腰带,走到萧珩面前。
萧珩接过腰带,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绫,上面写满了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人。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大哥,”林昭的声音很轻,“父皇把天下交给了我。我不想要。但既然给了我,我就不能不要。”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各位大人,父皇的遗诏在这里。谁想看,可以上来看看。”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萧珩。
“既然没有人看,”林昭的声音很平静,“那就当你们都认可了。从今天起,这个天下——”
他顿了顿。
“归我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参见陛下。”
是二皇子萧煜。他跪下了。
三皇子萧炜也跟着跪下了。
然后是武将,然后是文官,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臣等参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萧珩站在龙椅前面,手里攥着那卷遗诏,脸色惨白。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弟,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那个少年没有跪。
那个少年站在大殿中央,穿着不合身的朝服,腰里别着一把乌黑的,身后站着三百个穿便服的护卫。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只有平静。
一种看过结局的平静。
萧珩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老七,”他说,“你赢了。”
他把遗诏扔在地上,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只被赶出狼群的老狼。
林昭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住他。
他走到龙椅前面,站住了。没有坐,只是站着。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黄金做的,雕着九条龙,在晨光下闪着光。很漂亮,也很冷。
“先生,”陈渊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该坐下了。”
林昭没有动。
他想起皇帝说的话。“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他想起他娘说的话。“告诉老七,不要恨他父皇。他也是身不由己。”
他想起楚地的百姓,想起王三的瘸腿,想起李老汉的地,想起赵铁柱的大锤,想起青禾种的小白菜。
他想起那块煤,乌黑发亮的煤,从两千里外的交趾运来的煤。
他想起蒸汽机的图纸,想起还没造出来的铁路,想起还没开动的轮船。
他想起这个世界。很大很大的世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东瀛州、辰韩州、苍原州、南溟州、天竺州、西域州、大食州、暮云洲、炎砂洲、新林洲、翠玉洲、孤屿洲、玄冰洲。
那些地方,他都没去过。
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知道它们有什么。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知道它们的命门在哪里。
他有一张地图。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印在他脑子里。
他坐了下来。
龙椅很硬,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臣们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昭看着他们。这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讨好,有算计。但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服他。
没关系。他会让他们服的。不是用枪,不是用炮,是用——让天下人吃饱饭。
他站起来,走下了龙椅。
“退朝。”
他走了出去。
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里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田野,有山峦,有大海。
再远处,有东瀛州,有辰韩州,有苍原州,有南溟州,有天竺州,有西域州,有大食州,有暮云洲。
有整个世界。
他摸了摸腰间的M1911,笑了。
“走吧,”他对陈渊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下台阶,脚步很稳。
身后,太和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色的牢笼。
但他不会住在里面。
他的家在楚地。在江陵。在那座破破烂烂的王府里,在那畦小白菜旁边,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那里才是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