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风起岐山》是粉底液男神的历史古代力作,吴新的角色设计独具匠心,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115678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细细品味。
风起岐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苦力营有自己的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那种,是长在骨头里的,像一一的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吴新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慢慢摸清了这些规矩。
第一条规矩:监工说了算。
营里有三个监工,都是清军里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血。领头的那个姓马,人们叫他马监工。四十来岁,矮壮矮壮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扭曲,比不笑的时候还吓人。
马监工不怎么亲自。他喜欢让手底下的人打,自己站在旁边看,像看戏一样。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笑,笑完了会说一句“轻了,再重点”,然后被打的人就会叫得更惨。
另外两个监工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是马监工的跟班。周监工话少,下手狠,的时候不说话,就是一下一下地抽,抽到皮开肉绽为止。李监工话多,的时候喜欢骂,骂祖宗十八代,骂完了还要问一句“服不服”,不服就再打。
吴新第一次看到李监工,是一个苦力偷吃东西被抓到了。李监工让人把那个苦力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抽。抽一下问一句:“还偷不偷了?”那个苦力一开始还求饶,后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摇头。李监工不罢休,又抽了十几鞭,直到那个苦力昏过去才停手。
吴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苦力身上的血顺着柱子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泥土里。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一直看着,像是在记住什么。
第二条规矩:苦力头目是监工的狗。
营里有三个苦力头目,都是从苦力里挑出来的,活卖力,听话,最重要的是——愿意打自己人。
最大的那个头目姓孙,人们叫他孙把头。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绿豆。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弯着腰,像是随时准备跪下,但的时候腰就直了,直得像一棍子。
孙把头和吴新是一个棚子的,住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里燥,不漏风,是整个棚子里最好的地方。他每天比别人多一碗粥,有时候还能吃到一点咸菜。这些好处让他死心塌地地给监工卖命。
吴新第一次和孙把头说话,是来的第五天。
那天晚上,吴新在棚子里坐着,孙把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新来的?”孙把头问。
“来了五天了。”
“叫什么?”
“吴新。”
“哪的人?”
“皖北。”
孙把头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皖北好,皖北人实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小块咸菜,“给你,算是见面礼。”
吴新看着那块咸菜,没有接。
“拿着,”孙把头说,“在这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
吴新接过来,咬了一口。咸得要命,但在这个什么都缺的地方,咸菜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
“谢谢孙把头。”吴新说。
“叫老孙就行,”孙把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和善,但吴新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在这地方,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事找我,我能帮就帮。”
吴新点了点头。
后来张三告诉他,孙把头给每个人“见面礼”都是一样的——一小块咸菜,一句话。但吃了他的咸菜的人,以后就得听他的话。不听的话,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给你咸菜了?”张三问。
“给了。”
“吃了?”
“吃了。”
张三叹了口气,“吃了就吃了,以后小心点。他找你帮忙的时候,能推就推。推不掉的话,也别硬顶。”
吴新没有说话。他把那块咸菜的味道记在了心里。
第三条规矩:活下来的人,都是有办法的人。
这是张三告诉他的。
“你看,”张三指着棚子里的人,“那个老头,来了三个月了,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会装病。每次监工来挑人去重活,他就开始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监工怕他死在工地上,就不让他去。”
“那个女的,”张三又指了一个,“来了两个月了,也活着。她会缝补,给监工缝衣服,给头目补袜子。谁的衣服破了都找她,她就能多一口吃的。”
“那你呢?”吴新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张三笑了,露出那口发黄的牙齿。
“我的办法是——少活,多吃饭。”
“怎么少活?”
“装。监工在的时候猛,监工一走就歇着。头目来了就装可怜,说自己病了,说自己快死了。反正只要能少一点,就少一点。”
“多吃饭呢?”
“偷。做饭的地方,每天都会剩下一点。他们不数,你摸一点,我摸一点,没人知道。”
“要是被抓住了呢?”
“那就认倒霉。”张三的笑容收了一点,“被抓住了就打一顿,打完了还能活。不偷,饿死了,什么都没了。”
吴新看着张三,看着那张瘦削的、精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张三,”他说,“你以前是什么的?”
“种地的,”张三说,“还能什么。”
“种地的不会想这么多。”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爹是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我跟着他跑了几年,见过点世面。”
“你爹呢?”
“死了。去年闹长毛的时候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吴新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对不起,”吴新说,“我不该问。”
“没事,”张三松开手,“在这地方,谁没死过几个人。”
第四条规矩: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条规矩是赵大锤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收工之后,吴新在棚子外面坐着,赵大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子,”赵大锤说,“你来多久了?”
“半个月了。”
“半个月,”赵大锤点了点头,“还没死,不错。”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饼。他掰了一块递给吴新。
“吃。”
吴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
“赵大哥,”吴新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打了人,”赵大锤说,“打了村里的地主。那狗的死了我爹,我打了他一顿,跑了。跑出来之后被当兵的抓住了,就送到这儿来了。”
“你爹……”
“死了。饿死的。那年闹旱灾,地里的庄稼都死了,地主还要收租。我爹交不起,被打了,回来就病了,没熬过那个冬天。”
赵大锤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所以你打了他。”
“对。打了他一顿,把他门牙打掉了两颗。我本来想打死他,但我娘拉着我不让。她说打死人是要偿命的。”
“你娘呢?”
“死了。我跑了之后,她去找地主求情,被地主家的人推了一把,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他没有说下去。
吴新沉默了。
“小子,”赵大锤转过头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在这地方,不要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在这地方,人不是人。人是牲口。牲口为了多吃一口草,什么都能得出来。”
他看着吴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
“你看张三,”赵大锤说,“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没用了,他就不理你了。”
“张三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赵大锤说,“你认识他才几天?”
吴新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他坏,”赵大锤站起来,“我是说,在这地方,谁都靠不住。你只能靠自己。”
他走了。留下吴新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棚子里,睡不着。赵大锤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想起了老刘。老刘不是这样的人。老刘把最后一块饼给了他,把最后一块银子给了他,把命给了他。
“别窝囊一辈子。”
老刘信了他。老刘把命交给了他。
他不能不信别人。
但他也不能全信。
这就是规矩。在这片泥泞里,在这群被驱赶的人中间,这是唯一的活法。
第十五天的时候,张三出事了。
那天下午,收工之后,所有人都在棚子里休息。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然后是骂声、哭声、鞭子抽打的声音。
吴新从棚子里探出头,看到张三被两个苦力头目按在地上,李监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鞭子。
“偷东西?”李监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在我的地盘上偷东西?你他妈的活腻了?”
张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打,”李监工说,“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孙把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木棍。他看了看李监工,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张三,举起了棍子。
第一棍打在张三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张三闷哼了一声,身体缩成了一团。
第二棍打在腰上,张三叫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第三棍——
“等一下。”
吴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他的腿在发抖,心跳得厉害,但他还是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监工、孙把头、那些苦力头目、那些缩在棚子里的苦力——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李监工问。
“我是他朋友,”吴新说,“我想知道他偷了什么。”
李监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吴新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凶狠的,而是饶有兴趣的,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只不怕猫的老鼠。
“偷了什么?”李监工说,“偷了粮食。从做饭的地方偷的。你说,该不该打?”
“该打,”吴新说,“但他是个孩子,打几下就算了,打死了就少一个活的人。”
李监工的笑容收了。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吴新低着头,“我就是觉得,打死人不好交代。上面要是查下来——”
“上面?”李监工哼了一声,“上面谁管你们这些人的死活?”
他话虽这么说,但手里的鞭子垂了下来。
“行了,”他说,“打也打了,饶他这一次。再有下次,直接打死。”
他转身走了。孙把头看了看吴新,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张三,哼了一声,也走了。
吴新蹲下来,把张三扶起来。
张三的脸上全是泥和眼泪,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背上有一条一条的红印,有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你疯了?”张三哑着嗓子说,“你出来什么?你他妈疯了?”
“你没事吧?”
“我问你话呢!你出来什么?你想死啊?”
“你没事就好。”
张三看着吴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吴新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长出来。
“你真是个傻子,”张三说,“在这地方,当好人是要死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出来?”
“我不知道,”吴新说,“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也许是因为老刘。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到张三趴在地上,被人打,而他再也受不了看着别人在他面前被打,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这世界不该如此。”他在心里说。
张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最后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听到,“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吴新把他扶回棚子里,让他趴着躺下。小石头从旁边钻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水。
“三哥,喝水。”
张三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吴新。
“你也喝。”
吴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
那天夜里,赵大锤走过来,在吴新旁边坐下。
“你今天不该出去。”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出去?”
“我就是……”吴新想了想,“我就是受不了。”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吗?”
“为什么?”
“因为我信过人,”赵大锤说,“我信过一个朋友,跟他一起跑出来的。后来被当兵的追上了,他把我推出去,自己跑了。”
吴新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任何人了。”赵大锤看着他,“但你今天……你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你是傻子。”赵大锤站起来,“傻子都活不长。”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傻子有时候能活成故事。”
吴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张三的伤好了很多。他趴在棚子里,不能活,但嘴还是闲不住。
“吴新,”他说,“你知道孙把头为什么打我那么狠吗?”
“因为你偷东西。”
“不全是,”张三压低声音,“他知道我偷东西,但他不是因为这个打我。他是因为我没有给他留一份。”
“什么意思?”
“我偷了粮食,自己藏了,没给他。他就告到监工那里去了。”
吴新愣了一下。
“你是说,是他告的密?”
“对,”张三冷笑了一下,“他给人咸菜的时候说‘大家都是兄弟’,转过头就把你卖了。这就是孙把头。”
吴新想起那块咸菜,想起孙把头那张和善的脸,想起那些“能帮就帮”的话。
“所以,”张三说,“在这地方,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吴新看着棚子顶上漏下来的光,没有说话。
他在想老刘。老刘也对他好。但老刘不一样。老刘是真心对他好。
他知道。
他信老刘。
但老刘死了。
而他还活着。
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