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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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建安十七年,暮春。
镇北侯府后花园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佛堂,名叫“净心居”。
说是佛堂,其实不过是一间半塌了的厢房,屋顶漏了几个窟窿,春雨连绵时,屋里屋外一样湿。墙角供着一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香炉里常年没有香火,倒是长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
沈蘅芜就是在这个地方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感觉,不是疼,是冷。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手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是新的,结了薄薄的痂;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淡白色的疤痕。
“这不对。”
沈昭宁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公司Q4冲刺会的深夜会议室。她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在讲完最后一个产品方案之后,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了投影幕前。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同事们的惊呼,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猝死了。
互联网行业,996,通宵达旦,二十五岁猝死在工位上——这种新闻她看过不知道多少条,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但现在这个状况,明显不是猝死之后该有的剧本。
她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褙子,布料粗糙得像是麻袋片,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还打着个不太精致的补丁。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部古装剧里都是标准的“受气包丫鬟”配置。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双手——太小了,也太瘦了,骨节突出,青筋可见,绝对不是她那双涂着裸粉色指甲油、定期做手部护理的手。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深呼吸了三次,强迫自己冷静。做产品经理这些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问题,先别慌,理清现状,再找解决方案。
她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土墙土地,没有铺砖。一张用两条长凳搭起来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一层棉褥子,褥子上有好几处发黄的霉斑。床头的“枕头”是叠起来的两件旧衣裳。墙角有一个破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浑水。门上挂着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伤痕,明白了血腥味的来源。
“穿越了。”她轻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从醒来看到这间破屋开始,她的大脑就在高速运转,排除了一切“合理”的可能性。不是被绑架——绑匪不会把她丢在这么个破地方还不绑住手脚。不是拍戏——周围没有摄像机,没有灯光,没有剧组人员。不是做梦——疼痛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伤口被牵拉的刺痛。
所以只剩下这一个答案。
她穿越了。穿越到了某个不知名朝代的一个备受欺凌的可怜虫身上。
沈昭宁——或者说,现在的沈蘅芜——闭上了眼睛。
原主的记忆像是碎掉的镜片,一片一片扎进她的脑海里,疼得她太阳突突直跳。那些记忆碎片混乱而零散,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
原主也叫沈蘅芜,是镇北侯沈崇的嫡长女。
母亲李氏出身书香门第,是沈崇的原配夫人。当年沈崇还只是个五品武将的时候,李家将女儿下嫁,陪嫁了大笔嫁妆,资助沈崇打点上下、建功立业。后来沈崇在西北立了战功,一路升到镇北侯,李家却因为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而败落,李氏的父母兄长被流放岭南,李氏也在那之后郁郁而终。
那一年,沈蘅芜才六岁。
母亲死后不到半年,沈崇就续弦娶了王氏。王氏出身不高,但胜在精明能,进门后把持了侯府中馈,对年幼的沈蘅芜表面慈爱,暗中磋磨。先是以“养病”为由,把沈蘅芜从正院挪到了偏院,又逐步撤掉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最后脆把她丢到了后花园的废屋里,美其名曰“清修祈福”。
沈崇呢?
沈崇常年驻守边关,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偶尔回来,看到的都是王氏精心安排的“母女和睦”场面——沈蘅芜被收拾得净净,规规矩矩地站在王氏身后,低着头,不说话,不告状。王氏还会当着沈崇的面,慈爱地拉着沈蘅芜的手说“蘅芜这孩子体弱,我特意请了大夫给她调养”。沈崇粗枝大叶,哪里看得出端倪?他只当女儿确实体弱,交代几句“好好养着”便不再过问。
三年前,沈蘅芜满十三岁,王氏开始变本加厉。
她先在府中散布流言,说沈蘅芜命硬克亲——克死了生母,克败了外祖家,如今八字与沈崇相冲,若不离家祈福,恐会危及侯爷性命。沈崇虽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架不住王氏请了几个“高人”轮番游说,再加上朝中政敌攻击他“家宅不宁”,为了名声,他默许了将沈蘅芜送入家庙。
说是家庙,其实就是这个破院子。只是对外宣称“侯府嫡女为父祈福,入家庙清修”。
三年。
三年里,原主在这个破院子里过着半囚禁的生活。每的饭食是残羹冷炙,衣裳是下人穿剩下的,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鉴。王氏每个月会派自己的陪房周嬷嬷来“探望”一次,名为送物资,实为羞辱打骂。原主性子懦弱,不敢反抗也不敢告状,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复一地跪在那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前祈祷,祈祷父亲能想起她,祈祷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三天前,周嬷嬷又来“探望”。这一次,她带来了一碗所谓的“安神汤”,说是夫人心疼大小姐夜不能寐,特意命人熬的。原主再懦弱也不傻,她知道那碗汤有问题,但周嬷嬷带了两个粗使婆子,按住她的手脚,撬开她的嘴,硬生生把那碗汤灌了进去。
汤里有毒。
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慢性的、会让人渐衰弱最终“病逝”的毒。原主被灌了药之后,吐了整整一夜的血,又在高烧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最终在这个暮春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张破板床上。
然后,沈昭宁来了。
沈蘅芜慢慢消化完这些记忆,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带着一丝穿越者的茫然和不知所措,那么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冷。
彻骨的冷。
不是被冻出来的冷,而是愤怒到了极致之后,沉淀下来的、冰封的冷。
“好一个王氏。”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好一个镇北侯府。”
她不是原主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是沈昭宁。985毕业,五年职场厮,从实习生一路做到产品总监,经手的十几个,撕过的对手比她吃过的盐还多。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似死局的局面里找到破局点,然后一击致命。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别说报仇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破屋子都是问题。
第一步,养好身体。
第二步,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三步,一个一个,把欠她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撑着手臂想要下床,刚一动,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她肋骨间来回锯。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原主被灌了毒药,虽然她穿越过来之后毒素似乎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清除了大半,但这具身体已经被摧残到了极限,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拧过一遍。
“不能急。”她咬着牙对自己说,“先把命保住。”
她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走到那个破木盆前,低头看盆里的水。
水面浑浊,但还是能隐约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瘦削的脸,颧骨高耸,下颌尖削,面色蜡黄,嘴唇裂起皮,两颊凹陷下去,看着像是饿了很久的难民。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眉形修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如果养好了,该是个美人胚子。
沈蘅芜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长得还不错。”她自言自语,“算是穿越福利。”
她把盆里浑浊的水倒掉,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点净水,简单洗了把脸,又找了块相对净的布条,把手臂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后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沈蘅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那妇人穿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褙子,头上戴着两支银簪,体型富态,面相刻薄,嘴角天生下撇,看着就像随时准备骂人。
周嬷嬷。
王氏的心腹,原主记忆里最让人恐惧的面孔之一。
周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提着食盒——说是食盒,其实就是个破竹篮子,里面放着两个黑乎乎的馒头和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菜汤。
“哟,还活着呢?”周嬷嬷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器,“老奴还当大小姐已经咽了气,正想着来收尸呢。”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目光在沈蘅芜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对她的“存活”感到意外。
沈蘅芜靠在墙边,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原主那样低头颤抖。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周嬷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嬷嬷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大小姐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缩着肩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这是……”周嬷嬷上下打量她,“被烧糊涂了?”
沈蘅芜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看了一眼那个破竹篮子,淡淡地问:“今天的饭食?”
声音沙哑,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周嬷嬷更意外了。她皱了皱眉,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搁,冷笑道:“大小姐还挑上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夫人说了,府里最近开支大,家庙这边用度要缩减。以后一天只有一顿饭,大小姐省着点吃。”
一天一顿。
原主本来就吃不饱,现在连一天两顿都要减成一顿。
沈蘅芜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两个黑乎乎的馒头——说是馒头,其实更像是杂粮团子,掺了不知道什么野菜,颜色发灰,看着就没有食欲。那碗菜汤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汤色浑浊,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涟漪。但周嬷嬷莫名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替我谢谢母亲。”沈蘅芜说,声音依然平静,“就说蘅芜记下了。”
周嬷嬷又愣了一下。
谢谢?记下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沈蘅芜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张瘦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那女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周嬷嬷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皱了皱眉,丢下一句“识相就好”,带着两个婆子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屋子里重新暗了下去。
沈蘅芜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蹲下身,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馒头的芯子里有一层淡淡的绿色——不是野菜,是霉斑。
“好手段。”她把馒头放回篮子里,没有吃。
王氏不是蠢人。她知道直接毒死沈蘅芜会有麻烦——毕竟是侯府嫡女,万一沈崇哪天想起来问一句,总要有个交代。所以她用的是软刀子:克扣衣食、慢性的毒药、复一的磋磨,让沈蘅芜“自然病逝”。到时候对外只说大小姐体弱多病、药石无医,谁还能追究什么?
但王氏漏算了一点。
现在的沈蘅芜,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可怜虫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前。观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慈悲的轮廓。原主大概对着这尊像跪了三年,祈求了三年,直到死都没等到回应。
沈蘅芜不信佛。
她信的是自己。
“你放心。”她对着观音像轻声说,像是在对原主承诺,“欠你的,我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转过身,开始在屋子里翻找。原主虽然被苛待,但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识字,也会写字。她在床板下面找到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原主藏起来的几样东西: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小块残墨、几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一朵蘅芜花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李”字——那是李氏留给原主的遗物,也是原主唯一没有被王氏搜走的值钱东西。原主把它藏在床板的夹缝里,三年都没有被发现。
沈蘅芜把玉佩握在手心里,触感温润,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一丝温度。她把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拿起笔,蘸了点水把残墨化开,在一张皱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王氏。沈明岚。沈崇。”
三个名字。
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沈崇”上面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棋。”
沈崇是这盘棋的棋眼。他是侯府的主人,是王氏的丈夫,是沈蘅芜的父亲。只要他能站在沈蘅芜这边,王氏的所有手段都会变成笑话。但问题在于,沈崇常年不在家,而且他已经被王氏蒙蔽了很多年,对沈蘅芜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体弱多病的女儿”这个层面。
怎么让沈崇注意到自己?
怎么打破王氏在他面前营造的假象?
怎么让沈崇相信,他那个“温良贤淑”的续弦夫人,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沈蘅芜咬着笔杆,开始思考。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沈崇不得不注意到她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必须足够自然,不能让她显得像是在告状——告状是最蠢的做法,只会让沈崇觉得她不懂事、不体谅。
她需要的是,让沈崇自己发现真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春的傍晚还有些凉意,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沈蘅芜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褙子,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床板的夹缝里。
她现在最迫切的问题不是复仇,而是吃饭。
原主这具身体已经严重营养不良,如果再不吃东西,别说复仇了,她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周嬷嬷送来的馒头发了霉,肯定不能吃。这间破院子里也没有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王氏连院子里的几棵野菜都让人拔净了。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她自言自语。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什么都没有。院墙不高,大约只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院门是两扇破木板门,从外面上了锁。
锁。
沈蘅芜皱了皱眉,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外面的锁是一把铁锁,以她现在的体力,不可能弄开。
她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发现西北角的墙处有一个狗洞——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弱的女孩子钻过去。原主大概也发现过这个狗洞,但她不敢跑——王氏威胁过她,如果敢擅自离开家庙,就打断她的腿。
沈蘅芜没有这个顾虑。
她蹲下身,试了试狗洞的大小,确认自己这具瘦成竹竿的身体能钻过去之后,又回到了屋子里。她不能现在就走——天还没黑透,万一被人看到就麻烦了。她得等到晚上。
等待的时间里,她开始整理原主的记忆,试图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大周朝。这是这个朝代的名称。
当今天子年号建安,在位已经二十余年,算是个守成之君,谈不上多英明,但也不算昏庸。朝中局势复杂,最突出的矛盾是储位之争——太子与晋王两派明争暗斗,朝堂上波谲云诡。
镇北侯沈崇是武将出身,按理说应该远离这些文官集团的争斗,但他手握西北兵权,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沈崇本人似乎并不想站队,一直在太子和晋王之间左右摇摆,这也让他在朝中的处境越来越微妙。
至于沈蘅芜自己——在原主的记忆里,她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名叫沈明昭,今年十四岁,目前在京中的白鹿书院读书。姐弟俩感情不错,但沈明昭年纪小,又在书院寄宿,对姐姐的处境并不了解。王氏每次对外都说“大小姐在清修,不宜打扰”,沈明昭几次想来看望都被挡了回去。
“弟弟……”沈蘅芜默念了一声,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沈明昭的样子——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时候总喜欢跟在姐姐后面跑。
这是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她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夜幕终于降临了。
暮春的夜晚没有月亮,天色黑得像泼了墨。沈蘅芜等到了约莫亥时——她据现代人的生物钟估算的,大约晚上十点左右——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她悄悄起身,摸黑走到了院子西北角的墙处。
狗洞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慢慢地从狗洞里钻了出去。动作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狗洞外面是侯府后花园的一片竹林。竹林不大,但足够隐蔽。沈蘅芜从狗洞里钻出来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先趴在地上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连巡逻的更夫都没有——侯府的护卫主要集中在前院和正院,后花园这种地方,晚上本没人管。
她慢慢站起身,猫着腰沿着竹林边缘往前走。原主虽然被关了三年,但小时候在府里生活过,对后花园的布局还有印象。她知道后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处小厨房,是专门给值夜的丫鬟婆子们准备宵夜用的,那里应该能找到吃的。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躲过了几处可能有人的地方,花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摸到了小厨房附近。
小厨房里还亮着灯。
沈蘅芜躲在窗底下,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几个盖了盖子的碗碟,旁边的案板上还剩下半块白面馒头和几咸菜。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灭,余烬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沈蘅芜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弯下腰。这是原主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本能反应——太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闻到食物的味道,胃就开始痉挛。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厨房里确实没有人之后,悄悄推开门溜了进去。
她没有贪心。只拿了那半块馒头和两咸菜,又顺手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然后蹲在灶台后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馒头是白面的,松软香甜,咸菜虽然咸了点,但对于一个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她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噎住,赶紧灌了一口水,才把那口馒头顺下去。
半块馒头和两咸菜当然不够,但沈蘅芜知道不能吃太多——这具胃已经萎缩了,突然吃太多会出事。她强迫自己停下来,把剩下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破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沈蘅芜钻回狗洞,把痕迹清理净,然后躺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发霉的薄被,望着头顶破洞里的几颗星星,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今晚偷到的食物只够撑一天。她不可能每天都去小厨房偷东西——风险太大,迟早会被发现。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同时还要想办法改善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
另外,她需要一个外援。
一个能在府里帮她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的人。原主身边没有任何可用的人——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被王氏撤走了,她现在孤身一人,举目无亲。
“弟弟。”沈蘅芜想到了沈明昭。
十四岁的少年,在书院读书,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如果能联系上他,让他帮忙传递消息,或者想办法让沈崇知道她的处境……
但怎么联系?
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至少白天不能。王氏虽然不会亲自来看她,但周嬷嬷每个月都会来“探望”,万一发现她不在,后果不堪设想。她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帮她把信送出去。
沈蘅芜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盯着头顶的星星,大脑飞速运转。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每年四月初八,侯府会举行一场家祭。这是镇北侯府的规矩——每年在先祖忌之前,全府上下都要到祠堂祭拜。包括沈蘅芜。
这是王氏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她可以把沈蘅芜关在家庙里三年,但家祭的时候,必须让她出来露个面,否则没法对外交代。虽然每次家祭,王氏都会安排人“伺候”沈蘅芜——说白了就是监视,但那是沈蘅芜唯一能走出这个院子的机会。
今年四月初八,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沈蘅芜默默在心里倒计时。她要在十二天之内,把这具身体养到能支撑她走出这个院子的程度。同时,她要准备好在家祭上做点什么——不是撕破脸的大吵大闹,那不体面,也达不到效果。她需要的是一件小事,一件看似不经意、却能让所有人注意到她的小事。
她想了很久,终于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需要什么准备。但越是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出错。
沈蘅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王氏,”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十二天后见。”
夜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那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与此同时,京城东面,靖安王府。
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玄夜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和一叠尚未批阅完的文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墨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这张脸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级别,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容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
“王爷,查到了。”
萧玄夜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书,淡淡道:“说。”
“今太后召太子入宫,密谈了两个时辰。据我们的人回报,谈话内容涉及西北兵权。太后似乎有意让太子拉拢镇北侯沈崇。”
萧玄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崇?”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那个在太子和晋王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正是。”容昭低着头,“另外,晋王那边也没有闲着。今下午,晋王府的长史秘密会见了沈崇的幕僚,似乎也在争取沈崇的支持。”
萧玄夜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块兵符,两边争抢。”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有意思。”
“王爷,我们要不要也……”
“不急。”萧玄夜打断了他,“让他们先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你。”
容昭低头:“是。”
萧玄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庭院里梅花的香气涌进来——虽然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谢了,但他书房外的院子里种着一片梅树,即使没有花,枝叶间也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任它飘走。
“沈崇这个人,”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一次。三年前,西北大捷,他回京献俘,在太和殿上跪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笑意不达眼底。
“一把没出鞘的刀,要么是用来吓人的,要么是已经锈住了。你觉得,沈崇是哪一种?”
容昭想了想:“属下不敢妄断。”
“我猜是第二种。”萧玄夜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然后一笔划掉,“一个连自己家宅都管不好的人,能有多大的出息?”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桌角放着的一卷邸报上。邸报的边角处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镇北侯嫡女为父祈福,家庙清修三载,祈福期满,将于家祭之还府。”
萧玄夜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条与他毫无关系的消息,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继续盯着太子的动向。”他对容昭说,“另外,派个人去西北,查一查沈崇手里到底有多少兵马。我要数字,不要估算。”
“是。”
容昭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玄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空洞。他伸出手,摸了摸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指尖微微用力,似乎在确认什么。
绷带下面,是十几道新旧不一的疤痕。
最老的那道,是他六岁那年留下的。那一年,他的生母——一个卑微的宫女——在后宫的倾轧中被太后活活死。他跪在生母的遗体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被太后的人拖走,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
那间暗室很小,小到他站不直、躺不开。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与外界的联系。他被关了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当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而他的手腕上,多了第一道伤痕。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把自己藏在“温润如玉”的面具后面。在外人面前,他是谦和有礼的靖安王,才学过人,性情温和,对太后恭敬有加,对兄弟谦让友爱。没有人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王爷,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暗流。
萧玄夜关上窗户,吹熄了书案上的灯。
书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他的腔。
“又来了。”他低声说。
心口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处慢慢扩散、渗透。这是幼年时被下的慢性毒药留下的后遗症,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发作,太医院的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温补的方子缓解。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但它还是发作了。
萧玄夜没有点灯。他习惯了在黑暗中忍耐。他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一只手按在心口处,感受着那种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疼。
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
比起六岁那年被关在暗室里的恐惧,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女孩,跪在一尊缺了耳朵的观音像前,低着头,双手合十。
他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但能看到她的背影。瘦削的、单薄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背影。
“你在求什么?”他在梦里问她。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跪拜。
萧玄夜在梦中皱起了眉。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慢慢握紧了拳头。
“容昭。”他低声唤道。
容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
“今什么子?”
“三月二十七。”
萧玄夜点了点头。四月初八,镇北侯府家祭。还有十二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那条邸报上不起眼的消息。也许只是无聊,也许只是好奇——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嫡女,在家庙里关了三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想。
不过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他起身更衣,把那些不相的念头甩在脑后。今天的程排得很满——早朝、太傅的讲学、太后宫中的请安、还有兵部送来的一堆文书。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但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两颗流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千万年,终于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撞在了一起。
那瞬间的火光,足以照亮彼此黑暗的、漫长的、孤独的宇宙。
只是现在的他们,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