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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9年的冬天,沈逸尘终于回了北江。

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这两年里,他只在电话里听过母亲的声音,偶尔寄几张照片回去,告诉她自己过得很好。

李秀英每次在电话里都说“我很好,你不用惦记”,但沈逸尘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一定很孤单。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林暖暖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她自己在深圳买的红玫瑰,用报纸仔细地包好,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挤坏了。

“你紧张吗?”沈逸尘看着她。

“有一点。”林暖暖笑了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怎么会?我妈早就想见你了。”

“真的?”林暖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就带了一束花,会不会太寒酸了?”

“不会。我妈那个人,最不喜欢铺张浪费。你带花去,她反而高兴。”

林暖暖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确认没有蔫掉。

火车从深圳到北江,要坐十几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沈逸尘本来想买卧铺票,但林暖暖说不用,硬座就行,省点钱。

沈逸尘没有坚持。他知道,林暖暖不是真的想省钱,她是想体验一下他当年从北江去深圳时走过的路。

“你当年就是这样去的深圳?”林暖暖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比现在挤多了,连座位都没有,站了一路。”

“站了一路?那得多累啊。”

“还好。年轻,扛得住。”

林暖暖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也不老啊。”

沈逸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老。二十一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但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三十五岁、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灵魂。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很老。老到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老到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成功而激动不已。

但跟林暖暖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她会因为一朵花而开心半天,会因为一顿好吃的饭而雀跃不已,会因为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脸红。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眼前的人和事。但正是这种简单,让沈逸尘觉得温暖。

前世,他的世界太大,大到装不下她。

这一世,他要把她放在世界的中心。

火车到北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北江还是那个北江。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街道。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沈逸尘觉得这座城市很小、很破、很落后。但现在回来,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差。

至少,这里有他的家。

李秀英早就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沈逸尘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李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没有,还胖了呢。”

“胖什么胖,脸上都没肉了。”李秀英嘟囔着,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林暖暖身上。

林暖暖站在沈逸尘身后,手里捧着那束红玫瑰,有些局促地看着李秀英。

“阿姨好。”

李秀英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她接过花,拉着林暖暖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沈逸尘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母亲和林暖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李秀英对林暖暖的热情,超出了沈逸尘的预期。

她拉着林暖暖坐在灶台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端出一盘瓜子花生,一个劲地让她吃。

“暖暖,你冷不冷?我给你加个火盆。”

“不冷,阿姨,您别忙了。”

“不忙不忙。你第一次来,我得好好招待。”李秀英一边说,一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柴火,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屋里暖和了不少。

“阿姨,这是给您的。”林暖暖把那束红玫瑰递过去,“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李秀英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喜欢。我这辈子还没收过花呢。”

她找了一个搪瓷缸子,装了半缸子水,把花进去,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红色的玫瑰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沈逸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林暖暖也来过他家。但那一次,他没有陪她。他在深圳忙着谈生意,让她一个人来的。李秀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一个人吃完,又一个人坐火车回了省城。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本来想跟他说一件事——她怀孕了。

但他在电话里说:“我忙,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孩子就没了。

沈逸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了回去。

这一世,不会再发生了。

晚饭是李秀英亲手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腊肉、酸辣白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阿姨,您做太多了,我们吃不完。”林暖暖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不好意思。

“吃不完没事,慢慢吃。”李秀英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暖暖,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林暖暖笑了笑,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李秀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给她夹了好几块。

沈逸尘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高楼大厦,不是几千万的资产,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

是这样一个晚上。一张桌子,几道菜,母亲和心爱的姑娘坐在对面,说说笑笑。

就这么简单。

但也这么难。

因为他的世界,注定不会简单。

吃完饭,李秀英收拾碗筷,林暖暖要去帮忙,被她推了回来。

“你是客人,坐着歇着。”

“阿姨,我不是客人……”

林暖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逸尘,笑了。

“行,那你去烧壶水,给逸尘泡杯茶。”

林暖暖如获大赦,赶紧去烧水了。

李秀英走到沈逸尘身边,小声说:“这姑娘不错。”

沈逸尘笑了笑:“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秀英顿了顿,“逸尘,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跟她结婚?”

沈逸尘愣了一下:“妈,您也太急了吧?”

“急什么急?你都二十一了。”李秀英瞪了他一眼,“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他才二十。我十九。”

“年代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的?”李秀英不以为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孩子,妈还能帮你们带。再晚几年,妈就带不动了。”

沈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会跟她结婚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再稳定一点。”

“你现在还不够稳定?”李秀英看着他,“逸尘,妈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生意上的事,但妈看得出来,你已经有本事了。你别总想着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做,有些事,错过了就来不及了。”

沈逸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但他有他的顾虑。

前世,他对不起林暖暖。这一世,他不想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想给她最好的——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婚礼。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

陆景行。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香港,还在暗中盯着他。

只要陆景行还在,他就不能安心。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晚上,沈逸尘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陆景行现在在做什么?

通发贸易在深圳的出事后,陆景行回了香港。沈逸尘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他在香港并没有闲着。他家族的生意依然红火,而且他本人最近跟几家英国资本走得很近,似乎在筹划什么大的动作。

他会不会卷土重来?

答案是肯定的。

沈逸尘了解陆景行。那个人,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他在深圳栽了跟头,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回来?以什么方式回来?

沈逸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沈逸尘被一阵香味叫醒了。

他走出房间,看到林暖暖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穿着一件李秀英的旧围裙,正在煮面条,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

“你起来了?”林暖暖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我煮了面条,你吃点吧。”

沈逸尘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暖暖把面条盛出来,端到他面前,“你妈去赶集了,说买点菜回来中午吃。”

沈逸尘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条。

“好吃吗?”林暖暖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林暖暖笑了,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面。

“沈逸尘。”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逸尘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暖暖犹豫了一下,“你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但你想过没有,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让你和我妈过上好子。”

“我们现在过得就很好啊。”林暖暖认真地说,“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身体健康,这就够了。钱再多,也买不到这些东西。”

沈逸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暖暖,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姑娘,希望自己的男人赚很多钱。你倒好,嫌我赚得多。”

林暖暖噗嗤一声笑了:“我不是嫌你赚得多。我是怕你太累了。”

沈逸尘愣了一下。

“你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连周末都不休息。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林暖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钱可以慢慢赚,但身体只有一个。”

沈逸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前妻——不,应该说,那个在他风光时嫁给他、在他落难时离开他的女人——她只关心他能赚多少钱,能给她买什么包,能带她去哪个国家旅游。

她从来不关心他累不累。

但林暖暖关心。

“暖暖。”沈逸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暖暖的脸一下子红了,但没有抽开。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关心我。”

林暖暖低下头,声音很小:“这有什么好谢的……”

沈逸尘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他前世从未注意过的温柔。

“暖暖,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注意休息的。”

“真的?”

“真的。”

林暖暖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

那天早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暖的。

沈逸尘在北江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陪着母亲和林暖暖。

他帮母亲修好了漏水的屋顶,换了新的窗玻璃,把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砍了,种上了一棵桂花树。

“桂花好,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李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挖坑、栽树、培土,笑得合不拢嘴。

林暖暖也帮忙,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树周围撒了一圈花肥。

“阿姨,等桂花开了,我来帮您收桂花,做桂花糕。”

“好,好。”李秀英拉着她的手,“暖暖,你会做桂花糕?”

“会。我妈教过我。”

“那你教教我呗。”

“好啊。”

沈逸尘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心里,是满的。

第五天,沈逸尘和林暖暖准备回深圳了。

李秀英给他们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腊肉、香肠、咸菜、红薯、花生、瓜子……塞满了整整一个编织袋。

“妈,我们拿不了这么多。”沈逸尘哭笑不得。

“拿不了也得拿。这些都是自己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好。”李秀英不由分说地把编织袋塞到他手里,然后拉着林暖暖的手,小声说了几句话。

林暖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停地点头。

沈逸尘没听清母亲说了什么,但看林暖暖的反应,大概能猜到。

无非就是——“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别惯着他”之类的话。

临走的时候,李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

“逸尘。”

“妈,怎么了?”

“照顾好暖暖。”

“我知道。”

“还有,”李秀英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沈逸尘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英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他们的方向。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跟两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暖暖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妈真好。”

“嗯。”

“以后,我们常回来看她,好不好?”

“好。”

沈逸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向县城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但沈逸尘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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