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你不再是我的常青树》是路枝栀島的青春甜宠力作,盛炽温嘉禧的角色设计独具匠心,本书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13873字,这部青春甜宠小说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绝对值得一读。
你不再是我的常青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四,京北被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偷袭了。
清晨还是一片澄澈的钴蓝色,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泼洒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上,空气里浮动着被晒透的柏油和尘土混合的、燥灼热的气息。可到了午后三点钟左右,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西边的天际线漫上一抹不祥的铅灰,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晕染开来。很快,乌云便集结成厚重的军团,从地平线后方汹涌推进,吞没了最后一片湛蓝。
天空像一块骤然失去支撑的、巨大的灰色丝绒帷幕,沉沉地、缓慢地垂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令人屏息的昏暗里。
温嘉禧站在“拾光书店”那扇墨绿色的玻璃门后,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板,目光穿过玻璃,望向外面骤然变暗的巷子。
槐树的枝叶在突如其来的风中不安地摇晃,投下大片凌乱抖动的阴影。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像平静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惊扰,荡开极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带伞。
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习惯。
在她看来,随身携带雨伞,像是一种对天气的预设,一种对不测的防备,一种对“自己可能会被困雨中”的隐忧。
而她,早已习惯了在生活的河流里顺流而下,不预设,不期待,不准备,只在问题真正降临时,用最平静的姿态去接纳,去应对。
提前的忧虑,对她而言是额外的负担。
可此刻,站在门内,望着外面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听着风穿过巷子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呼啸,她第一次对自己这种“不预设”的哲学,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也许有些时候,准备,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温柔的、对自己和他人的体恤。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她清晰地听到了。
不是看见,是听见。
“嗒。”
一声极清脆、极果断的轻响,精准地砸在门外两级台阶下那块被晒得发白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扩大的圆点,像大地悄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雨点从稀疏的试探,迅速转为密集的、不容分说的宣告。声音从清脆的个体碰撞,汇集成一片绵密、浩大、铺天盖地的白色声浪,从“哗哗”到“轰隆”,最后变成一种充斥天地、无孔不入的、单调而恢弘的背景音,吞没了世间其他所有声响。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倾倒。
巷子瞬间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浑浊的小溪,排水沟不堪重负,积水漫上台阶,舔舐着书店的门槛。
对面那棵老槐树,宽大的叶片在暴雨的鞭打下瑟瑟发抖,雨水顺着叶脉、枝桠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绝望地向下奔流。
整个世界都被这白茫茫的、移动的雨幕所吞没,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灰白水色,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烈的、带着泥土腥甜和植物清苦的湿润气息。
温嘉禧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叮铃——”门框上的老铜风铃,在门轴转动带起的气流中发出一串短促零碎的声响,很快就被窗外更加磅礴的雨声彻底淹没。
书店里骤然陷入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静谧。陈老板今天去医院做一年一度的例行体检,整间书店,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满室沉默的书籍,守着窗外那个被雨水重新洗刷的世界。
安静被放大,雨声被隔绝成一种遥远的、持续的背景轰鸣,反而衬得室内更加空旷、寂静。
她走回柜台后面,在高脚凳上坐下,拿起那本读到一半的《过于喧嚣的孤独》,试图将心神重新沉入赫拉巴尔笔下那个废纸打包工的内心世界。
但失败了。
铅字在眼前浮动,无法在脑海里拼凑出连贯的意义。
不是因为雨声嘈杂——事实上,隔绝后的雨声更像一种低沉的白噪音。
而是因为——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墙壁上那个老旧的圆形挂钟。
深褐色的木质外壳,古罗马数字,黑色的指针在白色表盘上,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一格一格地挪动。
三点零七分。
又过去一分钟,三点零八分。
往常这个时候,那串老铜风铃,应该已经响过了。清脆的、带着某种独特节奏的“叮铃”声,会像一把小钥匙,轻轻拧开午后三点到五点这段时光的锁。
她的视线从钟摆上移开,落在紧闭的玻璃门上。门外的世界被雨水覆盖,又因为门内外的温差,在玻璃内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巷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晃动的水彩画。
只能隐约看见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墙,和台阶下那一片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混着泥水打旋的白色槐花。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在书页上。
翻过一页。字句是陌生的河流,从眼前流过,不留痕迹。
又翻一页。纸张摩擦发出燥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再翻一页。页码在递增,理解却停滞不前。
他在路上了吗?
这么大的雨,他开车过来吗?还是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走过来?
他……带伞了吗?
这么大的雨,没有伞,寸步难行。
或许,他今天不会来了。
这样也好。
不来,她就不必担心他是否淋湿,不必思忖店里仅有的那把旧伞是否够两个人撑,不必面对同撑一把伞时那种过于亲近、会让她无所适从的距离。
不来,才是正常的。这样大的雨,任何理性的、懂得照顾自己的人都该选择留在家中。
不来,挺好的。
她又翻过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那里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
目光再次背叛意志,飘向那扇沉默的玻璃门,飘向门外那一片混沌的雨幕。
“叮铃——!”
风铃响了!猝不及防,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不是被风吹动的零响,是被门轴推动的、一串急促而清晰的宣告。
温嘉禧倏然抬起头。
玻璃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挟带着一股湿冰凉的风和雨水的腥气,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人影,带着满身的水汽和夏暴雨特有的、凛冽的凉意,闪身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带上,将那片喧嚣的雨幕重新隔绝在外。
盛炽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的。
他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黑色的短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不断有水珠汇聚,沿着锋利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滚落进同样湿透的衣领。
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吸饱了雨水,紧贴在身上,颜色变得深暗,清晰地勾勒出少年宽阔平直的肩膀、清瘦却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膛轮廓,布料下皮肤的色泽若隐若现。
深蓝色的牛仔裤从腰际到裤脚,颜色深了不止一个度,紧紧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裤脚边缘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他脚边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微微喘着气,膛起伏,唇色被雨水和凉意浸得有些发白,鼻尖却泛着运动后的、一点淡淡的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高举的右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印着茶店logo的塑料购物袋,袋口被他小心翼翼地拧紧、打了个结,被他高高举过肩膀,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需要他用整个身体去护卫,免受一丝雨水的侵袭。
风从门缝挤入,带着雨水的湿冷,扑在温嘉禧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不是因为她冷,而是因为眼前这幅画面带来的、某种近乎冲击性的触动。
“你……”她站起来,声音卡在喉咙深处,一时失语。
盛炽甩了甩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河里上岸、试图抖落一身水珠的大型犬科动物。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四散飞溅,有些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有些落在光亮的柜台表面,留下点点深色的痕迹。
“雨太大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奔跑后的微喘,语气却努力维持着惯常的、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平淡,仿佛在描述别人的遭遇,“路上全堵死了,水淹了半个轮胎,车本动不了。我从两条街外的停车场跑过来的。”
“你……”温嘉禧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还在滴水的肩膀上,又移向他那只高举的、护着塑料袋的手,“你没带伞吗?”
“带了。”盛炽这才仿佛想起什么,将那只一直高举的右手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白色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和寒冷,指节有些泛白。他解开那个被拧得紧紧的结,动作很轻,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密的礼物。
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杯茶。
粉红色的液体,透明的杯壁,杯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在书店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标签上清晰地印着“草莓芝士”,三分糖,少冰。
茶杯完好无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原来,他那把伞,一路撑着的,是这杯茶。
温嘉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杯茶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雨声的喧嚣似乎都褪去,久到书店里只剩下她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声,和对面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把伞,”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有些奇怪的平直,像是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维持平稳,“给茶了?”
“路过那家新开的店,看到招牌,”盛炽用指尖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塑料杯底与木质柜台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想起你说过没喝过,就买了。
雨太大,伞太小,”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湿透的T恤布料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遮不住两样。”
“所以,”温嘉禧抬起眼,看向他湿漉漉的头发,水迹未的肩膀,和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你就遮了茶?”
“茶不能淋。”他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淋了味道就不好了。”
“你可以淋?”她问,声音很轻。
盛炽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此刻堪称狼狈的状态。
湿透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凉意透过湿衣服不断渗入,带来持续的战栗。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紧贴在前的T恤下摆,试图让它与皮肤分开些,但效果甚微。
“我?”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带着倦怠或疏离的桃花眼,此刻被雨水洗过,显得异常清亮,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未被凉意浇熄的、执拗的微光,“我没事。淋点雨而已,又不会化掉。”
温嘉禧没有再说话。
她沉默地从柜台后走出来,绕过他身边——经过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湿的水汽、淡淡的汗味,以及那缕始终萦绕的、清冽的雪松尾调,此刻被雨水浸透,仿佛也带上了湿漉漉的凉意。她径直走向书店最里侧,那扇通往后面小仓库的窄门,推门走了进去。
盛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有些茫然。水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持续地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寒意从湿透的衣服渗透进来,他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
过了一会儿,那扇窄门重新打开。温嘉禧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条叠得整齐的、米白色的毛巾,和一件叠好的、看起来很宽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
“给。”她走到他面前,将毛巾和卫衣递过去,她的手指纤细,指尖是健康的粉色,握着柔软的棉质织物“毛巾是新的,没用过,卫衣是陈老板的,他有时在店里午睡会穿,洗净的。
你……应该能穿。”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宽阔的肩膀,又垂下。
盛炽接过来,燥柔软的毛巾和带着阳光曝晒过气息的卫衣布料,触手是温暖燥的,与他身上冰冷湿黏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在接过时,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是微凉的,像上好的玉石。
他的手,是冰凉的,带着雨水的寒气。
两种凉意一触即分,却仿佛在触碰的瞬间,激起了一丝奇异的、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触的皮肤,窜进血液里,带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麻痒。
盛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去后面换吧。”温嘉禧指了指仓库的方向,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里面没人。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不然容易着凉。”
盛炽抱着那叠爽的衣物,看着她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小的仓库,轻轻带上了门。
温嘉禧回到柜台后,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从原先舒适的22度,慢慢调高到了26度,出风口送出的风,立刻带上了更明显的暖意。
然后,她站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柜台上那杯茶。
粉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后,安静地散发着甜美的诱惑,杯身上的水珠,有些是茶本身冷凝的,有些,大概是穿过雨幕时,溅上的雨水。
她伸出手,拿起那杯茶,指尖感受到杯壁的冰凉,和标签纸略微粗糙的质感。她找到吸管,撕开包装,“噗”地一声,戳破封口膜。
低头,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带着草莓果粒酸甜和芝士醇厚口感的液体滑入口中,甜度刚刚好,三分糖,是她的习惯,冰块的比例也刚好,是少冰。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手忙脚乱的暴雨里,还记得精准地买到她惯常的口味、甜度、冰量。
她从未特意告诉过他这些细节,是苏晚晴说的吗?还是仅仅凭着前几次的观察,他就默不作声地、全部记住了?
从第一杯茶开始,他就记住了。
这个认知,让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口冰凉的甜水熨过,泛起一阵微温的、陌生的柔软。
她捧着茶,听着小仓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一声模糊的、像是带着懊恼的低语——“……这也太宽了。”
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极短暂的弧度。
像雨滴落入深潭,水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但那微小的震荡,已切实地发生过。
“吱呀”一声,仓库的门开了。
盛炽走了出来。
陈老板的深灰色卫衣穿在他身上,确实大得离谱,袖子长得盖住了他的手背,他不得不将袖口反复向上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修长的手指。
卫衣的下摆松垮垮地垂到大腿中部,几乎像一条休闲裙,领口更是宽大,一边的领子滑下来,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锁骨和半个肩膀,线条清晰利落。
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年,平里的那份张扬和锋芒被过于宽大的衣物柔化,奇异地混合出一种青涩又别扭的可爱。
但温嘉禧没有笑。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湿漉漉的头发上。发梢还在持续地往下滴水,水珠落在他刚换上的、燥的卫衣肩膀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鼻尖和脸颊因为之前的奔跑和寒意,泛着淡淡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冷藏室里走出来,带着未散的凉气。
“你过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盛炽依言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停下。宽大的卫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温嘉禧拿起柜台上那条米白色的毛巾,递给他:“头发,擦。”
“哦。”盛炽接过来,展开毛巾,胡乱地盖在头上,动作很大地揉搓起来,手法粗鲁得像在对待一件需要大力清洁的物件,完全不得章法。
“不是这样。”温嘉禧忍不住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样擦不的,而且头发会弄得很乱。”
盛炽揉搓的动作顿住,他从毛巾的缝隙里抬起眼,看向她,那双被水洗过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被指出错误后的、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怎么擦?”
温嘉禧看着他被毛巾揉得乱糟糟的、还在滴水的发顶,又看了看他带着疑问的眼神,心里那名为“安全距离”的弦,微微绷紧了。
但目光触及他肩头那块迅速扩大的水渍,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那弦,又悄然松了一丝。
她犹豫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从他手里,轻轻拿回了那条毛巾。
“坐下。”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力道。
盛炽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和一丝……他难以解读的、类似于“拿你没办法”的浅浅无奈。
他什么也没说,依言坐了下来,就在柜台对面那把旧藤椅上,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温嘉禧绕出柜台,走到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站着,他坐着。
她需要微微垂眸,才能看见他的发顶,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闻到他发间残留的雨水气息,和换上净衣物后,皮肤透出的、混合了阳光皂角味的清新。
还有一缕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净好闻的气息。
她展开那条柔软的毛巾,轻轻覆盖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米白色的棉布,瞬间被深色的水迹浸染,然后,她的手指,隔着那一层柔软的棉布,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他的发顶。
隔着一层棉布的厚度,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发丝的硬度,和头皮传来的、属于活体的温热。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小心翼翼,用毛巾按压、包裹着湿发,吸收水分,而不是粗暴地揉搓。指尖偶尔会隔着薄薄的毛巾,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头皮,或者触碰到他温热的耳廓。
盛炽僵住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
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集中到了头顶那一小片区域。
她的手指,隔着一层柔软的棉布,在他的头发上移动。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般的温柔。她的指尖是微凉的,透过湿润的毛巾传来,却奇异地驱散了发间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细微地颤抖——很轻,但她一定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盛炽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心脏在腔里失控地、沉重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撞击着肋骨,震动着耳膜。血液仿佛在瞬间加速奔流,涌向四肢百骸,也涌向被她的指尖隔巾触碰的每一寸皮肤。
他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一丝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脆弱的亲密。
“你的头发,好硬。”温嘉禧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传来,轻轻的,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他脑海里翻腾的惊涛。
“嗯?”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有些发紧。
“头发硬的人,”她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像春风掠过结冰的湖面,“听说,脾气都很倔。你……应该是那种很倔强的人吧。”
“我脾气好得很。”盛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
“是吗?”她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是啊。”他坚持,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些。
“那为什么,”温嘉禧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了按他后脑某个位置,那里是头骨比较坚硬的地方,“总听顾行舟说,你动不动就跟他呛起来?”
“那是闹着玩的!”盛炽立刻解释,语速快了些,“兄弟之间不都那样?”
“哦。”她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
“真的。”他又强调了一遍,仿佛她的信任很重要。
“嗯。”她还是淡淡的。
“你不信?”他忍不住追问,甚至想抬起头看她。
但他的头刚刚有抬起的趋势,她的手指就轻轻按住了他的头顶,带着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
“别动。”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小小的钩子,瞬间定住了他。“还没擦好。”
盛炽立刻僵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盯着木地板上那些正在缓慢蒸发的水渍印痕。
心跳依然很快,快得像要挣脱腔的束缚。在这片被空调暖风、旧书香气和她指尖温柔动作所包围的静谧里,这心跳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咚、咚、咚……
她会不会听到?
隔着毛巾,隔着一层棉布,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大概……听不到吧?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听到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太不镇定?太容易紧张?太……
“好了。”温嘉禧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她收回了手,将那块已经半湿的毛巾从他头上拿开,叠好,放在旁边的柜台上。“差不多了,回去最好再用吹风机吹一下,免得头痛。”
那温柔的压力和触碰骤然消失,盛炽心里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是被空调的暖风熏染,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那条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仿佛在研究上面棉线的经纬走向。
“温嘉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
“嗯?”她应着,依旧没有抬眼。
“谢谢。”他说,两个字,很简单,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的认真。
“不用谢。”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拿起柜台上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她脸上的淡粉色消退了一些。“你是因为……给我买这个,才淋成这样的。
该我说谢谢才对。”
盛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买给你。
他想说,不是你的责任,是我自己愿意的。
但这两句话,无论如何组合,核心的意思似乎都一样——是因为你。
这个认知,以及其中蕴含的、过于直白的情意,让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他靠回藤椅的靠背,有些不自在地将过长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雨声依旧,但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滂沱,节奏也放缓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沉郁的灰黑,而是泛着些水光的铅灰色。
书店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深褐色的书架上,一高一低,轮廓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你今天,”盛炽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看了什么书?”
“没看。”温嘉禧回答,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书页上,那里还停留在赫拉巴尔那段关于“天道不仁慈”的沉思旁。“看不进去。”
“为什么?”他问。
温嘉禧沉默了。
她不能说,因为雨太大,心不静。
她不能说,因为你在路上,我有点担心。
她更不能说,因为从三点开始,就在等那串风铃响。
所以,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说:“雨声太大,吵。”
盛炽看了看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又看了看她低垂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杯壁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你不喜欢下雨?”他问。
“不喜欢。”温嘉禧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思考,“下雨天,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
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只能被困在屋子里。”
“那不是挺好的吗?”盛炽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声音懒洋洋的,“待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看书,听雨,喝点热的……或者冰的。”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
“你不懂。”温嘉禧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画圈的手指上,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的疏离感,“下雨天……会让人想起一些,平时不会去想,也不该去想的事情。”
“比如?”盛炽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温嘉禧的指尖停住了。
那些被雨声勾起的记忆碎片,湿、阴冷,带着陈年的灰尘味。
童年老旧的单元楼,雨天昏暗的光线,紧闭的房门也挡不住的、压抑的争吵声,摔碎东西的刺耳声响,还有那种无处可逃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像永无止境的倒计时,每一滴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下雨,意味着被困。
被困,意味着必须面对。
面对那些她想逃离的过往,面对内心那个瑟缩的、渴望阳光却又畏惧灼伤的小孩。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那些湿的阴影重新压回心底深处,声音恢复了平淡,“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盛炽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和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永远无法闭合的圆圈的动作。那动作里有种固执的、自我缠绕般的孤独。
“温嘉禧。”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讨厌下雨吗?”
她抬起眼,看向他。
盛炽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雨帘模糊的世界,眼神有些悠远。
“因为下雨的时候,”他慢慢地说,语气是少见的、褪去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平实,“所有人都会躲起来。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雨声。
那种时候……好像就不用再应付任何人,不用再说什么,做什么,就只是……存在,就好了。”
温嘉禧看着他。
他穿着过分宽大的旧卫衣,头发被擦得半,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侧脸线条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他说的这番话,和他平里那种众星捧月、仿佛天生就该活在喧嚣中心的形象,如此违和,却又如此……真实。
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热闹,享受目光的。
可此刻,他话语里流露出的,对那种“无需言语、只是存在”的安静的向往,她却奇异地、真切地听懂了。
那是一种对“卸下伪装”的短暂休憩的渴望,对“不必表演”的片刻安宁的贪恋。
她也想要那样的安静。
“……我也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寂静的雪原上。
盛炽转过脸,看向她。
四目相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矜或调侃,而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因为找到了某种共鸣而生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那些惯常的疏离和倦怠,像是被这笑容短暂地驱散了,露出底下净清冽的内里。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温嘉禧从他的眼睛里,仿佛读到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变小了。
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又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悠长的“滴答、滴答”。
天空的灰色幕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朦朦胧胧的、灰白色的天光,不再那么阴沉人。
温嘉禧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三十五分。
“雨好像快停了。”她说,打破了这短暂的对视和沉默。
“嗯。”盛炽站起来,走到门口,将玻璃门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湿润清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雨水洗刷后特有的、清新的草木和泥土气息。雨确实小了,只剩下零星疏落的雨丝,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着细碎的、银亮的光。
巷子里的积水正缓缓退去,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我送你回去。”盛炽转过身,对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不用了,”温嘉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