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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医疗中心的子像凝固的琥珀。

杨不惑在隔离病房里待了七天。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吃药,检查,练习,看书。沈清秋每天来一次,检查他的练习进度,解答他关于“诘问之道”的问题。顾昭然来过两次,带来些外面的消息——

“城市重建已经开始,官方说法是‘特大地质灾害’,专家在电视上解释成因,说是地壳运动引发的‘液化现象’。”

“幸存者安置在临市的临时居住点,记忆修正很顺利,大部分人接受了‘自然灾害’的说法,少数有疑点的……处理了。”

“理事会内部开了三次会,沈老师压下了对你的问责,但监察部那边还在施压。陈守正提交了一份新报告,说你的危险等级应该上调到S+。”

“饕餮会的人在找你,但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不过他们很执着,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共工残魂消散后,‘水’的概念污染正在消退,但完全净化还需要时间。那三分之二的城市……现在是禁区,普通人禁止进入,我们的人在布置长期封印。”

顾昭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杨不惑能“听”见他声音底下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

第七天晚上,沈清秋带来了解除隔离的通知。

“你的身体状况稳定了,血脉也基本稳定。”她坐在床边,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明天可以出院,回安全屋。但记住,外面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杨不惑说。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留下一个木盒。

“里面是新的练习材料。你的‘诘问之道’入门了,接下来要学更深的——如何用问题,创造‘弦’。”

杨不惑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本更厚的线装册子,《叩问录·中卷》。

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玉板,表面光滑如镜。

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瓶身贴着标签——“醒神露”。

“《中卷》讲的是‘弦’的创造与编织。”沈清秋说,“你看过因果弦,情弦,也扰动过它们。但那些弦,是‘世界’自己生成的,是万物关联的体现。真正的‘诘问之道’,不只是扰动既有的弦,更要能……编织属于自己的弦。”

“编织?”杨不惑问。

“对。”沈清秋点头,“用你的‘问’,在现实的基础上,编织出新的关联,新的可能。比如——”

她伸手,在空中虚点。杨不惑“看见”,她的指尖浮现出一极其纤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蛛丝,但更亮,更坚韧。

“这是一‘信弦’。”沈清秋说,“我刚刚编织的。它连接着我的指尖,和窗外那片树叶。”

她轻轻拨动丝线。

窗外,那枚挂在树枝上的枯叶,无风自动,摇晃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存在。”沈清秋收回手,丝线缓缓消散,“‘信弦’是最基础的编织,能建立两个物体之间的简单关联,让一方能微弱地影响另一方。熟练之后,可以编织更复杂的‘网’——预警网,感知网,甚至……攻击网。”

杨不惑看着那消散的丝线,若有所思。

“玉板是练习工具。”沈清秋指了指盒子里的玉板,“它叫‘问心镜’,能映照出你编织的弦,让你看见自己的进度。把血滴上去,它就认主了。”

“醒神露呢?”

“辅助药剂,练习前滴一滴在舌下,能提升精神集中度,但一天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会产生依赖。”沈清秋站起身,“好了,早点休息。明天顾昭然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杨不惑。”

“嗯?”

“那十八万人,不是你的错。”沈清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记住他们。带着他们的重量,走下去。别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门关上了。

杨不惑坐在床上,看着木盒里的东西,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瓶醒神露,打开,滴了一滴在舌尖。

清凉,微苦,带着一丝奇异的草木香。液体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海,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清晰了几分。

他拿起《叩问录·中卷》,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弦有三问:一问何连,二问何意,三问何果。”

第八天早上,顾昭然来接杨不惑出院。

车还是那辆灰色的面包车,但顾昭然换了辆新的——他说旧的那辆在“水灾”里泡坏了。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新车特有的塑料和皮革味,混杂着顾昭然身上永远散不掉的烟味。

“安全屋换地方了。”顾昭然一边开车一边说,“老地方被监察部盯上了,不安全。新地方在城东,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理事会名下的产业,安保更严。”

杨不惑点头,没多问。

车子驶出医疗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开上街道。窗外,是劫后余生的城市。

虽然顾昭然说过“城市重建已经开始”,但亲眼所见,还是让杨不惑心里一沉。

街道两旁,很多建筑表面还留着那种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融化”痕迹,像巨大的伤疤。工人们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但效果甚微——那些“痕迹”不是污渍,是“概念污染”的残留,普通手段清理不掉。

街上行人很少,即便有,也步履匆匆,神色惶然。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少数便利店和药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抢购水和食物。

更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依然笼罩在那片淡蓝色的雾气中。雾气比七天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浓得化不开,像一堵接天连地的墙,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希望。

“那是‘禁区’。”顾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方圆二十公里,全部封锁。里面有我们的人布下的‘认知扰’和‘物理隔绝’结界,普通人进不去,也‘看’不见里面的真实情况。媒体播报说是‘严重地质塌陷区,正在评估重建方案’。”

杨不惑沉默。

车子开过一条商业街。街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女主播面带职业化的微笑,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此次特大地质灾害,我市三分之二区域受损。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救援工作有序开展,受灾群众得到妥善安置。专家初步判定,灾害由罕见的地壳液化现象引发,具体成因仍在调查中。我市已启动全面重建计划,预计三年内……”

画面切换,是领导视察灾区的镜头,是志愿者们分发物资的镜头,是幸存者含泪感谢的镜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但杨不惑“看见”了。

他看见屏幕后面,那些工作人员眼中压抑的恐惧。他看见街边排队的人,心中翻涌的不安和怀疑。他看见更远处,雾气边缘,那些穿着黑色制服、手持特殊设备的理事会成员,在布置更多的封印,在“处理”那些误入禁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普通人。

这个世界,正在用尽全力,维持“正常”的表象。

哪怕这表象下面,是十八万人的尸骨,是三分之二城市的废墟,是无数被修改的记忆,被掩盖的真相。

口的“问心”,微微发烫。

“别看了。”顾昭然说,关掉了车里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也在播报同样的新闻,“看多了没用,只会让自己难受。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种事……少发生。”

杨不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顾哥。”他轻声说。

“嗯?”

“妹……当时是什么感觉?”

顾昭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杨不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顾昭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很痛苦。”

他说,眼睛盯着前方,眼神空洞。

“血脉觉醒的时候,她‘听’见了太多东西。历史的回响,亡魂的哀嚎,世界的低语……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撕扯,她控制不住。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很简单的,很天真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我?’”

顾昭然说完,踩下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就这个问题。”他看着红灯,像在对自己说,“她问,‘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是我要听见这些?为什么……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然后呢?”

“然后,她体内的回响暴走了。”顾昭然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那些声音回答了她。用无数个死亡,无数个悲剧,无数个‘凭什么’回答了她。她承受不住,血脉崩溃,灵魂……碎了。”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向前。

“所以,”顾昭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冷硬的、公事公办的面具,“好好跟沈老师学。控制住你的血脉,控制住你的问题。别问那些……你还没准备好面对答案的问题。”

杨不惑点头。

他知道顾昭然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像他妹妹一样,被血脉中的回响吞没。担心他问出那个“为什么是我”,然后被世界的残酷答案击垮。

但——

“我不会问那个问题。”杨不惑说。

顾昭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杨不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问的是——‘凭什么,一定是这样?’”

顾昭然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有长进。”他说。

新安全屋在城东的“云庭苑”,一个刚交房不久的高档小区。楼是新的,绿化是新的,连保安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笔直。

顾昭然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杨不惑坐电梯上到十八楼。1801室。

门是指纹锁,顾昭然录入了杨不惑的指纹,又给了他一把物理钥匙。

“双重保险。”他说,“指纹是明锁,钥匙是暗锁。两把都开,门才能开。里面是理事会统一装修的,家具电器齐全,直接住就行。”

推门进屋。

屋子很大,四室两厅,至少一百五十平。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看起来净,但没什么人气。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城东的湿地公园,视野开阔,阳光充足。

“比之前那个好。”杨不惑说。

“价钱也好。”顾昭然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扔给杨不惑一瓶,“这房子市价八百万,理事会内部价也要五百万。你沾光了。”

杨不惑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流下,冷却了口的燥热。

“接下来什么安排?”他问。

“老规矩。”顾昭然在沙发上坐下,“白天自己练习,沈老师每周来两次指导。我负责你的安全和补给,有事随时联系。但这次,你最好不要出门——至少神血汐结束前不要。”

“神血汐还要多久?”

“按历史记录,从汐达到顶峰到完全消退,大概三个月。”顾昭然说,“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是‘异常’活动最频繁、也最危险的时期。各种上古的东西会陆续醒来,各方势力也会更活跃。你待在安全屋里,最安全。”

杨不惑点头。他知道顾昭然是为他好。

“另外,”顾昭然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这是理事会内部的学习系统,账号密码已经设好了。里面有各种关于血脉、能力、上古历史、异常生物的基础知识,还有一部分公开的案例分析和实战记录。你有空可以看看,多了解没坏处。”

杨不惑接过平板。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他把拇指按上去,屏幕解锁,进入一个简洁的界面,分类清晰,搜索功能强大。

“谢了。”他说。

“不用谢,工作需要。”顾昭然站起身,“好了,我该走了。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你好好待着,别惹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厨房柜子里有泡面和罐头,够你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来送新的。如果实在想换口味,可以用平板点外卖,但地址要填‘云庭苑物业中心’,让他们放前台,你再去取——别让外卖员知道你住哪。”

“明白。”

“还有,”顾昭然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血脉躁动,回响异常,或者有陌生人接近——立刻联系我。别自己硬撑。”

“好。”

顾昭然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不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崭新、宽敞、但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他要在这里度过。

练习,学习,等待。

等待神血汐过去,等待外面的世界“恢复”,等待自己……变得更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远处,湿地公园的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是那片淡蓝色的、笼罩着三分之二城市的雾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杨不惑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汹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集中精神,试着“编织”。

按照《叩问录·中卷》的方法,他将“意识”凝聚成一无形的针,然后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在丝绸上绣花。

一极其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丝线,在他指尖浮现,缓缓延伸,连接到窗外——连接到了湿地公园湖边,那棵最显眼的柳树上。

“信弦”,编织成功。

虽然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他能“感觉”到,那弦在轻轻振动,传来远处湖面的微风,柳枝的摇曳,甚至……湖边一个正在喂鸽子的老人的,平静而满足的情绪。

很微弱,但很清晰。

这就是“诘问之道”的下一步。

从“扰动”既有的弦,到“编织”属于自己的弦。

从被动地“问”世界为什么这样,到主动地“创造”新的关联,新的可能。

杨不惑收回手,那弦缓缓消散。

他转身,走到书房——屋子有一个独立的书房,书柜是空的,但书桌很大,很净。

他放下背包,拿出沈清秋给的那个木盒,打开,取出《叩问录·中卷》,那面“问心镜”,和那瓶“醒神露”。

然后,他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

屋子里的光影,从明亮到昏暗。

杨不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偶尔翻动书页,只有眼睛偶尔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淡蓝色的雾气,看向那十八万亡魂沉睡的地方。

口的“问心”,在平稳地搏动。

血脉中的回响,在安静地流淌。

脑海中的诘问,在无声地回响。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那十八万人的重量,带着共工最后的嘱托,带着沈清秋和顾昭然的期望,带着自己心中,那个关于“第三条路”的,尚未成型的答案。

走下去。

直到找到答案,或者,死在路上。

但在此之前——

他要先学会,如何在弦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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