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次。
月月不断。
连过年那个月都没断过。
我爸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
他寄走一千五，自己留两千五。
两千五，在这个城市，房租就要一千。
他吃一千五。
十五年。
我拿着流水出了银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个表格软件。
是我记账用的。我做了三年财务文员，每天和数字打交道。
帮别人理了三年的账。
该帮自己理一次了。
我新建了一个表格。
标题：【27万去向追查】
第一列：期。
第二列：金额。
第三列：可能用途。
我开始查。
2013年9月。马浩上大学。学费5800，住宿费1200。一年6800。四年——
打开微信，翻到2013年的聊天记录。我妈发过朋友圈：“儿子上大学了，做妈的欣慰。”
配图是马浩站在大学门口笑。
同一年，我在借助学贷款。
我在表格里填上一行：马浩大学四年学费，约6.8万。来源：陈建国转入资金。
2016年。继父买车。一辆二手本田，总价八万多，首付四万二。我妈发朋友圈：“老马终于有自己的车了。”
四万二。
表格第二行：马德明购车首付，4.2万。
2018年。房子装修。换了地板、厨房和卫生间。我妈说花了三万八。
“家里装修你也享受了嘛。”——她原话。
2018年我已经搬出去住了。
表格第三行：房屋装修，3.8万。
我算了一下。
6.8 + 4.2 + 3.8 = 14.8万。
剩下的12.2万。
十五年的常，平均到每个月是六百七。
我妈的退休工资是三千二。
继父开五金店，好的时候月入七八千，差的时候三四千。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每个月还有一千五的进账。
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一千五，是我爸的。
那天下班回家，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十五页银行流水和我的表格，一直看到凌晨一点。
二十七万。
一分钱都没到过我手上。
6.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每个月转钱的时候，我妈怎么说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收到了。”
“她说我的情况了吗？”
“她说你过得挺好的。”
“我贷款交的学费，她跟你说了吗？”
那头又沉默了。
更久。
“什么贷款？”
“助学贷款。大一到大四，我贷了三万二。毕业后还了五年。”
“她跟我说……你不需要我的钱。她说你读的是免费师范。”
“我读的是普通本科。每年学费五千六。”
电话那头，我听见他在咳嗽。
咳了很久。
不像是真的咳嗽，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爸。”
“嗯。”
“你这十五年都住多大的房子？”
“够住。”
“多大？”
“十来平。”
十来平。
一个做了十五年体力活的男人，住十来平的屋子，吃一千五的饭，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一寄给前妻。
前妻拿着这笔钱给新丈夫的儿子交了学费、给新丈夫买了车、装了修。
然后对女儿说——
“你爸一分钱没给过。”
我挂了电话，打开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