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那一病,足足养了七八才算缓过劲来。
他本就基不稳,在梅园受了惊吓,又吹了半的寒风,回来后便发起高烧,一连昏睡了两天两夜,嘴里尽是胡话。
整个武安侯府,都因为他这场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林瑾瑜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昏黄的烛光下,妹妹林瑾瑶正趴在他的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哥,你总算醒了!”林瑾瑶一见他动了,立刻抬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声音又急又气,“你都烧了两天两夜了!爹爹气得要死,差点就上本弹劾成国公府了,还是祖母给拦了下来!”
“咳咳……”林瑾瑜喉咙得像火烧,一开口就牵扯得肺腑生疼。
才刚醒,眼前的弹幕便开始飘荡。
【哦哦哦,病美人终于醒了!】
【两天两夜啊,我还以为这要BE了。】
【对啊对啊,彻哥登基,你们全家腰斩呢,要挺住啊!】
满屏的恶意,让林瑾瑜很是无奈,这破身子是他抱大腿大业的绊脚石啊。
不对!登基?
林瑾瑜从没仔细想过林彻为什么有能力让他们满门抄斩,这下说得清了,简直就是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他刚想问问林彻。“你别说话!”林瑾瑶赶紧让春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都怪林彻!爹爹本来想再把他拖去打一顿给你出气的,可他倒好,自己跑到祠堂跪着去了!我看他就是心虚,在那假惺惺地演给全府人看!”
林瑾瑜一听,当场就愣住了。
什么?
林彻……自己跑去跪祠堂了?
林瑾瑜正想再问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老太太听说他醒了,亲自赶了过来。
“我的乖孙!”老太太身上带着的寒气还未散去,斗篷都来不及解,一看到床上孙儿睁着眼,眼圈当即就红了,“快让祖母看看,总算是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林瑾瑜见她如此,心中一暖,连忙摇头安抚:“祖母,孙儿没事了,您别担心。”
祖孙俩说了会儿体己话,老太太见他精神不济,到底心疼他大病初愈,不忍多扰,叮嘱几句后便带着还想留下来的林瑾瑶先回去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瑾瑜靠在软枕上,脑中这才开始反复回荡着之前看到的弹幕和妹妹的话。
【,彻哥这招太高了!】
【主动罚跪,侯爷和老太太就算气炸了,也不好再罚他第二次,面子里子都有了!】
【教科书级别的以退为进!把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不愧是未来皇帝,够狠!】
【只有我一个人心疼吗?祠堂那地方又冷又硬,他从昨天跪到现在,滴水未进吧……】
他知道,林彻不是在演戏给谁看。
那个孩子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夺回对自己命运的所有权,就是用伤害自己,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只有这样,事情的发展才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不知怎么的,林瑾瑜的心口猛地抽疼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愧疚。毕竟,人家在冰天雪地里跪祠堂,他这个冒牌货倒在温暖房间里躺被窝。
侯府不仅是让未来的皇帝受了苦,更是让他这个倒霉蛋,替原身背了黑锅。
现在全家的救命稻草跪在祠堂里,天寒地冻的,这要是跪出个好歹,落下什么风湿老寒腿,将来登基了……
林瑾瑜的小腰都疼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
林瑾瑜喝了汤药,又勉强用了半碗清淡的米粥,感觉精神好了一点。
“春离,把我没动的排骨山药粥,鸡丁笋丝,还有那两种糕点送过去。”林瑾瑜反正也没什么胃口,正好让丫鬟送过去,表达一下自己的牵挂之情。
春离正在为他掖被角,听到后动作一顿,“少爷,真的要送吗?祠堂的规矩是罚跪期间是不许用饭。万一二少爷不收……”
“上次不是收了嘛?你就送过去给阿福就行了,什么都不用说。”林瑾瑜原打算随便叫个小丫头送去,但总觉得不够重视,春离就不一样,是她的大丫鬟,某些时刻是代表他的脸面。
林瑾瑜是在弹幕的帮助下,才大概猜出林彻是个什么脾气。
他知道,二弟心思深,多疑,要是多说话,可能会让他误会。
春离这才放下心来,应了一声“是”,赶紧去了。
话说这十几年,林彻在林家,除了自己住的清风院,最熟的地方就是林家祠堂。
林彻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眼前是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青烟缭绕。
林彻觉得很可笑,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却对着这一屋子不相的牌位下跪。
更可笑的是,这两天,他跪在这里,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人生病的样子,还有在马车里,他的额头撞在自己手上的感觉。
同样也一遍遍地想,所有让他怀疑事。
谁知道林瑾瑜是不是一直在装,就连这场病,也是他大戏里的一环。
林彻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嘲,蠢货不蠢了。
身边的阿福看着自家少爷心疼,悄悄地藏了点东西,凑到林彻身边小声说:“少爷,您就吃些东西吧……您都跪了一天一夜了。”
“武安侯府的规矩,你难道还不清楚?”林彻闭了闭眼,“罚跪的时候,不准吃东西。”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阿福,你出来一下。”
阿福迎了出去,见是林瑾瑜房里的大丫鬟春离,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
“春离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亲自跑一趟。”
春梨将食盒往阿福的手里一送,熟练地抱怨道:“别提了。我们大少爷半夜喊饿,让小厨房做了宵夜,结果就尝了两口又说没胃口了。这大半夜的,扔了又可惜,大少爷就说让送来给二少爷,总归别浪费了粮食。”她压低声音,“你快收着,我可得赶紧回去伺候了。”
说完,她仿佛真是个为主子处理剩饭的丫鬟,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阿福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回祠堂,对林彻道:“少爷,是大少爷院里……送来的。”
“拿进来吧。”一直跪着的林彻却忽然开口道。
阿福愣了片刻,这才提着食盒往祠堂里去,嘟囔道:“少爷不是说,武安侯府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彻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沙漏,不紧不慢道,“已经过子时了,不用跪了。”
他没有理会阿福,只是自己接过了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粥,一碟酱菜,一碟鸡丁笋丝,还有两样素净的点心。
没有他最讨厌的甜食。
林彻端起那碗粥,入手是温热。
他看着碗里熬得软烂的米粒,沉默了许久,最终,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地送进了嘴里。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深夜祠堂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