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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缺借命人

作者:二三弦

字数:125788字

2026-03-28 06:02:43 连载

简介

悬疑灵异爱好者注意!二三弦最新力作《三缺借命人》火热上线,主角林九的命运牵动人心,二三弦作者大大更新很给力,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中,小说已经写了125788字的内容,绝对是不容错过的精彩佳作,书荒必看。

三缺借命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很用力,木屑四溅。其实柴已经够烧一个月的了,但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心里就空得慌。

王秀芬在厨房蒸馒头,一笼接一笼,蒸好了用布包好,塞进九九的行李包里。行李是昨晚收拾的,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洗得发白,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清净经》、一沓黄表纸、一盒朱砂,还有桃木剑。剑用布裹了好几层,怕路上磕着。

九九也起来了,换上王秀芬新做的衣服——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黑色裤子,千层底布鞋。衣服有点大,王秀芬说“孩子长得快,做大点能多穿两年”。但九九知道,妈是故意的,大点的衣服,穿着显小,看着还是孩子。

“吃饭。”王秀芬端出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一家人默默吃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林建国喝稀饭的呼噜声。

吃到一半,王小胖来了,背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九九……”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

“小胖,进来吃饭。”王秀芬招呼。

王小胖摇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九九:“给你。”

是个木头雕的小人,巴掌大小,雕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道士模样,手里还拿着把剑。

“我自己刻的。”王小胖低着头,“刻得不好,你别嫌弃。带在身上,就像……就像我陪着你。”

九九接过木人,握在手里,木头还带着体温。

“谢谢。”他说。

王小胖突然抱住他,抱得很紧:“早点回来,我等你。”

九九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陈瞎子是太阳出来时到的。他今天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还是道袍,但洗得很净,补丁也缝得整齐,背上背着个更大的布袋,鼓鼓囊囊的。

“都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九九背上帆布包,拎起桃木剑。

王秀芬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儿啊,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逞能……有事就给家里写信……”

“妈,我知道了。”九九拍着她的背。

林建国走过来,把一沓钱塞进九九兜里:“穷家富路,拿着。别省,该花就花。”

那是二十块钱,厚厚的,用橡皮筋扎着。九九知道,这是爸攒了好久的私房钱。

“爸……”

“行了,走吧。”林建国别过脸,挥挥手,“别磨蹭,赶不上火车了。”

陈瞎子拍拍九九的肩膀:“走吧。”

九九最后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父母,看了一眼王小胖,转身,跟着师父走出院子。

胡同里很安静,邻居们都还没起。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九九回头,看见爸妈还站在门口,妈在抹眼泪,爸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小。

他咬咬牙,转过头,不再看。

去火车站要坐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工人,打着哈欠,眯着眼。九九和陈瞎子坐在最后一排,帆布包放在脚边,桃木剑抱在怀里。

“第一次出远门?”陈瞎子问。

九九点头。

“怕吗?”

“不怕。”

陈瞎子笑了:“嘴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跟师父出门,腿肚子转了三天筋。”

九九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县城在后退,熟悉的街道、店铺、工厂,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远处是农田,光秃秃的,还没开春。更远处是山,连绵起伏,灰蒙蒙的。

“师父,湘西远吗?”

“远,坐火车得两天两夜。”陈瞎子掏出烟袋,想想又收起来,“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山多,水多,人也多。有苗人,有土家人,有,混着住。规矩也多,到了那儿,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特别是蛊。”陈瞎子压低声音,“湘西苗疆,蛊术最盛。那玩意儿邪性,看不见摸不着,中了招都不知道怎么中的。咱们这次去,主要是见赶尸的老麻,顺便让你见识见识蛊。但记住,只看,不碰,更别得罪养蛊的人。”

九九认真记下。

到了火车站,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八十年代中期的县城火车站,简陋但热闹。售票厅排着长队,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地上,孩子哭,大人喊,烟雾缭绕。

陈瞎子让九九看着行李,自己去买票。回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硬纸板车票,绿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下午两点的车,还有三个钟头。”陈瞎子看看天,“走,先吃点东西。”

他们在车站旁边的小摊吃了碗面。面是机器压的,很粗,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没什么油水。但九九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饭,陈瞎子带他在车站附近转悠。路过一个摊,摊主是个戴墨镜的老头,面前铺着张八卦图,旁边立着块牌子: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陈瞎子停下脚步,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骗人的。”

“怎么看出来的?”九九小声问。

“你看他手上。”陈瞎子努努嘴,“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农活的手。右手食指中指有茧,是拿笔的手。一个又种地又写字的人,跑来?糊弄鬼呢。”

九九仔细看,还真是。

“真会的,不会摆摊。”陈瞎子说,“这行当,摆摊的十有八九是骗子。真本事的,要么隐在民间,要么被人供着,不会在这儿风吹晒。”

正说着,那老头突然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好像“看”向了陈瞎子。

“这位道友,既然路过,何不算一卦?”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陈瞎子摆摆手:“不算不算,没钱。”

“不要钱。”老头说,“就当结个缘。”

陈瞎子停下,转身看着他:“哦?那你给我算算,我这次出门,是吉是凶?”

老头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递给陈瞎子:“你摇,我解。”

陈瞎子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上一撒。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老头低头“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此行大吉,能遇贵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卦象显示,有阴人相随,恐有血光之灾。”老头抬起头,墨镜对着九九,“是这位小道友吧?八字纯阴,命带三缺,是个修行的好材料,但也容易招惹是非。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九九心里一惊。这老头,居然能看出他的八字?

陈瞎子眯起眼:“阁下是哪条道上的?”

老头笑了,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很正常,黑白分明,本不是瞎子。

“无名小卒,混口饭吃。”老头把铜钱收起来,“不过提醒道友一句,湘西那地方,水浑得很。五十年前那桩旧事,还没了结呢。您带着这孩子去,是福是祸,难说。”

陈瞎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头重新戴上墨镜,“就是觉得,有些债,不该让孩子背。他师伯的因果,让他自己了结,何必拖个孩子下水?”

陈瞎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看不过眼的人。”老头开始收摊,“话就说到这儿,听不听在您。对了,火车上小心扒手,特别是穿蓝衣服的那个。”

说完,他卷起八卦图,拎着小马扎,晃晃悠悠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九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师父,他……”

“别问。”陈瞎子脸色很难看,“这人不对劲,但应该没恶意。他说的对,湘西的水确实浑,咱们得小心。”

两人回到候车室,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陈瞎子让九九看着行李,自己闭目养神。但九九能感觉到,师父本没睡,呼吸很轻,耳朵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下午一点半,开始检票。人群涌向检票口,挤成一团。陈瞎子护着九九,顺着人流往里走。快到检票口时,九九感觉有人撞了他一下,很轻,但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钱没了。

“师父!”他低喊。

陈瞎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正要溜走的一个瘦小男人的手腕。那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正是老头说的“穿蓝衣服的那个”。

“拿出来。”陈瞎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你、你什么?松手!”男人挣扎,但陈瞎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但没人管,都急着上车。

陈瞎子手上用力,男人惨叫一声,手一松,一沓钱掉在地上,正是林建国给九九的那二十块。

九九赶紧捡起来,数了数,一分没少。

“滚。”陈瞎子松开手。

男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挤进人群,不见了。

“师父,您怎么知道是他?”九九把钱收好,心有余悸。

“那的老头提醒了。”陈瞎子说,“而且这人从咱们进候车室就盯着,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检了票,上了车。火车是绿皮车,硬座车厢,一排三个座位,面对面。陈瞎子和九九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火车开动时,九九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站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兴奋?紧张?还是离家的惆怅?都有。

“小朋友,第一次坐火车?”对面的阿姨笑着问。

九九点头。

“去哪儿啊?”

“湘西。”

“哟,远着呢。”阿姨很健谈,“我们是去怀化走亲戚。你们去湘西啥?探亲?”

“学艺。”陈瞎子接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阿姨识趣地不再问,拿出苹果分给小女孩吃。小女孩很害羞,躲在她妈怀里,偷偷看九九。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是农田、村庄、山丘。偶尔经过隧道,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过了隧道,又是明亮的田野。

九九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拿出《清净经》看。对面的小女孩好奇地探头,但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台上有人卖吃的,煮玉米、茶叶蛋、烧饼。陈瞎子让九九看着行李,自己下车买了几个烧饼和茶叶蛋。

“将就着吃,明天到长沙再吃好的。”

烧饼很硬,但很香。九九就着开水,吃了一个烧饼,一个茶叶蛋,饱了。

天黑了,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零星灯火闪过,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睡觉,鼾声此起彼伏。

九九有点困,但睡不着。座位很硬,靠背很直,坐着不舒服。对面的小女孩已经在她妈怀里睡着了,小脸通红。

陈瞎子倒是睡得着,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但九九注意到,师父的手一直放在布袋上,随时能抽出里面的东西。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单调而规律。

九九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半夜,九九被尿憋醒。

车厢里很暗,只有过道尽头厕所门口亮着一盏小灯。他轻轻起身,跨过师父的腿,朝厕所走去。

过道里很挤,地上睡着人,蜷缩着,盖着大衣或报纸。九九小心翼翼地避开,好不容易走到厕所门口,门关着,显示“有人”。

他等着,看着窗外。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反射出车厢里的景象——昏暗的灯光,沉睡的乘客,还有……他自己的脸。

突然,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是白天偷他钱的那个扒手。

九九心里一紧,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过道里只有几个睡着的人,没有站着的。

是看错了?

他再看向玻璃,反光里,那个蓝衣服男人又出现了,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

九九头皮发麻,手摸向腰间的桃木剑——但剑在座位上,没带。

这时,厕所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九九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九九赶紧钻进厕所,锁上门。厕所很小,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尿的味道。他解开裤子,手还在抖。

上完厕所,他对着洗手池的镜子洗手。镜子很脏,布满水渍,映出的脸模糊不清。他捧水洗了把脸,抬头——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那个蓝衣服男人。

这次看清楚了,男人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九九猛地转身,厕所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幻觉?还是……

他想起师父说过,有些冤魂会缠上害过自己的人,或者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那个扒手,难道已经死了?而且死前最后见到的是他?

九九深吸一口气,咬破中指,在镜子上画了道简单的驱邪符。血在镜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发出微弱的金光。

镜子里,那个蓝衣服男人的影像扭曲了一下,消失了。

九九松了口气,打开门,快步往回走。过道里还是那些睡着的人,但他总觉得,那些睡着的脸,在暗处,好像都在看着他。

回到座位,陈瞎子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怎么了?”陈瞎子问。

九九把刚才的事说了。

陈瞎子听完,点点头:“是怨魂。那人估计是下车后出事了,可能是被同伙灭口,或者遭了。临死前对你怀恨在心,魂魄就跟着你来了。”

“那怎么办?”

“没事,一道怨魂,成不了气候。”陈瞎子从布袋里掏出张黄符,折成三角形,递给九九,“贴身放着,他不敢靠近。等天亮了,阳气盛了,他自己就散了。”

九九接过符,贴身放好,心里踏实了些。

“睡吧,我守着你。”陈瞎子说。

九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这次,他很快睡着了,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达长沙。他们要在这里转车,去怀化。

长沙是大站,人多,楼高,车也多。九九第一次来大城市,看得眼花缭乱。陈瞎子却轻车熟路,带着他出站,在站前广场的小摊上吃了碗米粉,然后又进站,买去怀化的票。

“师父,您常来长沙?”九九问。

“年轻时常来。”陈瞎子说,“这边有个老朋友,是画符的,手艺不错。不过这次不找他,咱们直接去湘西。”

去怀化的车是晚上的,要在车上过一夜。这次是卧铺,比硬座舒服多了。九九分到中铺,陈瞎子是下铺。对面下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本书在看,看样子是学生。中铺是个中年女人,上铺是个老头,已经睡了。

放好行李,陈瞎子让九九睡一会儿,自己坐在过道的小椅子上,看着窗外。

九九躺下,却睡不着。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偶尔有灯火闪过。他想着家里,想爸妈,想王小胖,也想那个老头说的话。

“有些债,不该让孩子背。”

他真的能背得起吗?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是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吵醒的。

声音来自对面中铺,那个中年女人。她蒙着被子,在哭,哭得很压抑,很伤心。

九九悄悄探头往下看,陈瞎子还坐在小椅子上,闭着眼,好像没听见。

对面的学生也醒了,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阿姨,您没事吧?”

女人没回答,只是哭。

学生有点尴尬,躺下,翻了个身。

九九也躺下,但睡不着了。女人的哭声像细线,缠在他心上,让他难受。

后半夜,哭声停了。九九又迷迷糊糊睡着,梦见那个穿红嫁衣的女鬼,梦见槐树下的小翠,梦见水猴子,还梦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道袍,背对着他,在画符。他想看清那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天亮时,火车到达怀化。

怀化是湘西的门户,一下车,就能感觉到不一样。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山很多,一座连着一座,云雾缭绕。人也多,穿着各式各样的民族服装,苗族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瞎子带着九九出站,在车站外找了个小饭馆吃饭。饭菜很辣,九九吃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湘菜就这样,辣。”陈瞎子笑,“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吃完饭,陈瞎子找了辆三轮车,跟车夫说了个地址。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说着浓重的湘西口音,九九只能听懂一半。

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九九紧紧抓着车栏,手心全是汗。

“怕了?”陈瞎子问。

“不怕。”九九嘴硬。

陈瞎子哈哈大笑:“怕就怕,不丢人。我第一次走这条路,尿都快吓出来了。”

车夫也笑:“小娃子,莫怕,我走了二十年这路,稳当得很。”

三轮车在盘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寨子前停下。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全是木头建的,有些年头了。寨子口有座风雨桥,桥下溪水潺潺,几个苗族妇女在洗衣服,有说有笑。

陈瞎子付了车钱,带着九九走进寨子。寨子里很安静,石板路湿漉漉的,长着青苔。偶尔有狗叫,有鸡跑过,有孩子探头看他们,又害羞地躲起来。

走到寨子深处,在一栋最老的吊脚楼前,陈瞎子停下。

楼很旧,木头发黑,瓦片上长着草。门口挂着串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陈瞎子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这次用力了些。

“谁啊?”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

“我,陈青崖。”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的老头,六十多岁,皮肤像老树皮,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苗族的黑色对襟衣,裤腿扎着,脚上是草鞋。腰间挂着一串铃铛,和门口那串一样。

“老陈?”老头眯着眼看,“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死。”陈瞎子笑,转身对九九说,“叫麻爷爷。这是你麻爷爷,湘西最有名的赶尸匠,也是玩蛊的好手。”

“麻爷爷好。”九九恭敬地叫。

麻老拐上下打量九九,看了很久,点点头:“不错,是个好苗子。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光线不好。摆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兽骨、羽毛、草药,还有一串串铃铛。

麻老拐让他们坐下,从火塘上吊着的铁壶里倒了三碗油茶,递给他们。

油茶很香,但味道怪,九九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辣,还有点咸。

“喝不惯?”麻老拐问。

九九老实点头。

“喝多了就惯了。”麻老拐自己喝了一大口,“湘西湿气重,不喝这个,容易得风湿。”

陈瞎子喝完油茶,抹抹嘴:“老麻,这次来,是想让这孩子跟你学点东西。开开眼,见见世面。”

麻老拐看着九九:“多大了?”

“十一。”

“小了点。”麻老拐说,“不过既然是你带来的,肯定不一般。八字报来。”

陈瞎子报了九九的生辰八字。

麻老拐掐指算了算,脸色变了变:“三缺之人,八字纯阴。老陈,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宝贝?”

“我师兄选的。”陈瞎子说。

麻老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行,既然是他选的,我教。不过丑话说前头,赶尸这行当,规矩多,禁忌多。能学多少,看他造化。还有,我最近接了趟活儿,正好缺个帮手,让他跟着,打打下手。”

“什么活儿?”

“老生意了。”麻老拐说,“山下镇子里死了个外乡人,家属出钱,要运回老家。尸体已经处理过了,明天晚上动身。”

陈瞎子看向九九:“怕吗?”

九九摇头:“不怕。”

“不怕是假的。”麻老拐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第一次见死人,没有不怕的。不过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明天晚上,你跟着我,我让你啥,你就啥,别多问,别乱碰。”

“是。”

当晚,九九和师父就住在麻老拐家。麻老拐家就他一个人,老伴早死了,儿子在县城工作,很少回来。家里空房间多,收拾出一间给他们住。

房间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床薄被。山里晚上冷,九九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凉。

“师父,”他小声问,“赶尸……真的能让死人走路吗?”

“能,但没那么玄乎。”陈瞎子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赶尸说白了,是种搬运尸体的手艺。湘西这地方,山多路险,车马难行。客死他乡的人,想运回老家,只能靠人背。但背尸体太累,也晦气,所以就有人琢磨出了赶尸的法子。”

“怎么弄的?”

“用特制的药水处理尸体,让尸体不腐不烂。然后用竹竿穿过尸体的腋下,前后两个人抬着走。因为竹竿有弹性,尸体看起来就像在跳。晚上走,白天歇,摇着铃铛,撒着纸钱,喊着‘阴人过路,生人回避’,老百姓就以为是僵尸走路,其实都是人抬的。”

九九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陈瞎子翻了个身,“有些赶尸匠,确实会点术法,能让尸体短时间动起来,但那是旁门左道,耗阳寿,一般人不用。老麻是正宗的赶尸匠,不玩那些虚的。他赶尸,靠的是经验,是手艺,还有对死人的尊重。”

“尊重?”

“对,尊重。”陈瞎子说,“死人也是人,只不过走了另一条路。赶尸匠吃的是死人饭,更得敬着死人。老麻常说,他赶的不是尸,是魂。把客死他乡的魂,带回老家,入土为安,是积德的事。”

九九似懂非懂。

“睡吧,明天有的忙。”

九九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铃铛声,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麻老拐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磨刀,一把很奇怪的刀,弯弯的,像月牙。磨好了,用布擦净,别在腰后。

“走,下山。”他对九九说。

陈瞎子也起来了,说要一起去。麻老拐没反对,三人一起下山。

镇子离寨子不远,走了一个小时就到了。镇子比寨子大,有街,有店铺,人来人往。麻老拐显然很熟,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麻师傅,又接活儿了?”

“麻师傅,吃了没?”

麻老拐一一应着,脚步不停,走到镇子西头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看样子是镇上比较富裕的,青砖瓦房,院子很大,门口挂着白灯笼,贴着挽联。

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眼睛红肿,看样子是死者的家属。

“麻师傅,您可来了!”

“尸体呢?”麻老拐问。

“在堂屋,已经入殓了。”

麻老拐点点头,带着九九和陈瞎子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摆着口棺材,黑色的,没盖盖。里面躺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寿衣,脸色蜡黄,闭着眼,很安详。

九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死人,心里有点发毛,但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麻老拐走到棺材边,仔细看了看尸体,又摸了摸尸体的手、脚、脖子。

“死了几天了?”

“三天。”家属说,“是急病,没救过来。大夫说,是心梗。”

麻老拐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尸体周围。粉末是白色的,带着药香。

“这是防尸臭的。”他低声对九九说,“人死三天,开始腐烂,会有味儿。这药能压住味道,也能驱虫。”

撒完药,他又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沓黄符,一包针线,还有个小瓦罐。

“你看着。”他对九九说。

然后他开始动手。先用针线把尸体的嘴巴、鼻子、耳朵、肛门都缝上——这是防止“漏气”,也是防止虫蚁钻进去。缝得很仔细,针脚很密。

缝好后,他在尸体额头、口、手心、脚心各贴了一道符。符是特制的,用朱砂混合鸡血画的,能镇魂,也能防腐。

最后,他打开小瓦罐,里面是黑乎乎的粘稠液体,像沥青,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尸油,混了特制的药材。”麻老拐用刷子蘸了尸油,仔细地涂在尸体的皮肤上——脸、手、脖子。涂得很均匀,薄薄一层。

“这能保持皮肤弹性,也能防止脱水。”他解释,“不然走几天路,尸体就成柴火了。”

做完这些,麻老拐让家属拿来一套特制的衣服——黑色的长袍,很宽大,像道袍,但没袖子。他把尸体扶起来,和家属一起给尸体换上。

换好衣服,麻老拐在尸体腰间系了草绳,草绳上挂着一串铃铛。然后他把尸体放回棺材,盖上白布。

“行了,准备妥了。”他对家属说,“今晚子时动身。钱呢?”

家属连忙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麻老拐接过,数了数,点点头。

“送到哪儿?”

“送到辰溪,我老家。这是地址。”家属递过一张纸条。

麻老拐看了一眼,收好。

“路上要七天,第七天傍晚到。你们提前安排人接。”

“是是是,一定。”

出了门,麻老拐对陈瞎子说:“老陈,这次你跟着不?”

“跟。”陈瞎子说,“让孩子见识见识。”

“行,那晚上一起走。”

回到麻老拐家,已经是中午。麻老拐简单做了点吃的,腊肉炒野菜,糙米饭。九九吃得很香,走了半天山路,饿了。

吃完饭,麻老拐让九九去睡觉:“晚上要赶路,现在不睡,半夜撑不住。”

九九听话地去睡了。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麻老拐和陈瞎子正在堂屋吃饭,见他醒了,招呼他一起吃。

晚饭很丰盛,有腊肉,有鱼,有酒。麻老拐和陈瞎子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老陈,你师兄那事,了结了没?”麻老拐问。

陈瞎子摇头:“了结不了。他赌上一条命,就为了等这孩子。现在孩子来了,事儿才开始。”

麻老拐看了九九一眼,叹口气:“那件事,牵扯太大。当年死了多少人,你我都清楚。现在把这孩子卷进去,是福是祸,难说。”

“没办法,这是他的命。”陈瞎子喝了一口酒,“我师兄选的,我拦不住,你也拦不住。”

“那……那边的人,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陈瞎子说,“我这次带他出来,一是让他学本事,二是躲躲风头。家里我布了阵,能挡一阵。等孩子本事够了,再回去。”

麻老拐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收拾妥当,已是晚上十点。麻老拐换上一身黑衣,背上布袋,腰挂铃铛。陈瞎子和九九也换了深色衣服,方便夜行。

“走,下山。”

三人再次下山,来到镇子那户人家。棺材已经抬出来了,放在院子里,用竹竿绑好了,前后各一,中间是棺材。棺材上盖着黑布,只露出尸体的头。

家属都在,烧了纸,磕了头。麻老拐点上三炷香,在棺材前,然后摇动手里的铃铛。

“叮铃铃——”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阴人过路,生人回避——”麻老拐拖长声音喊。

然后他走到棺材前,拍了拍棺材:“老兄,上路了。跟着我走,送你回家。”

说完,他转身,摇着铃铛,走在前面。两个帮忙的汉子抬起棺材,跟在后面。陈瞎子和九九走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镇子,走上山路。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麻老拐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发出幽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铃铛有节奏地响着,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阴人过路,生人回避——”

麻老拐不时喊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九九紧紧跟着师父,眼睛盯着前面的棺材。棺材在竹竿上晃晃悠悠,看起来真的像在走路。抬棺材的两个汉子脚步很稳,一看就是老手。

山路崎岖,很难走。但麻老拐走得很熟,哪里该转弯,哪里该上坡,清清楚楚。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

麻老拐停下,从布袋里掏出一叠纸钱,撒向空中。

“买路钱——”

纸钱飘飘扬扬落下,有些落在路上,有些被风吹走。

“这是给山神野鬼的。”陈瞎子低声对九九说,“赶尸走夜路,容易撞邪。撒点纸钱,买个平安。”

撒完纸钱,麻老拐继续走。这次走的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密林,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巨口。

走着走着,九九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虫鸣,有风声,现在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铃铛声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麻老拐也察觉到了,停下脚步,举起灯笼,朝四周照了照。

“有东西。”他低声说。

陈瞎子走到他身边,眯着眼看前方。前方的路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是拦路的。”陈瞎子说。

“怎么办?”麻老拐问。

“谈不拢就打。”陈瞎子从怀里掏出铜钱剑。

麻老拐点点头,对抬棺材的汉子说:“停下,别动。”

两个汉子赶紧放下棺材,躲到一边,看样子也吓坏了。

麻老拐上前几步,对着黑暗拱手:“哪位朋友拦路?行个方便,让条道。回头多烧纸钱,谢您了。”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走动。但看不见人,只有一团团黑影,在树林里晃动。

“是伥鬼。”陈瞎子说,“被虎吃掉的人变的,专门给虎引路。这附近有虎?”

“有,前些年闹过虎患,吃了不少人。”麻老拐说,“后来打虎队打死了几只,但还有漏网的。这些伥鬼,估计就是那时候死的。”

正说着,一团黑影从树林里飘出来,是个男人模样,但身体残缺,少了一条胳膊,脖子上有个大洞,像是被咬的。

“过路费……”伥鬼开口,声音含糊不清。

“给了,纸钱就是。”麻老拐说。

“不够……”伥鬼摇头,“要活人……新鲜的……”

它的眼睛盯上了九九。

陈瞎子一步挡在九九身前:“找死。”

伥鬼发出一声尖啸,更多的黑影从树林里飘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残缺不全,死状凄惨。它们围了上来,把一行人围在中间。

抬棺材的两个汉子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

麻老拐从腰间解下那串铃铛,用力一摇。

“叮铃铃——”

铃声变得急促,像金铁交击。那些伥鬼听到铃声,动作一滞,露出痛苦的表情。

陈瞎子趁机出手,铜钱剑一挥,斩向最先那个伥鬼。伥鬼想躲,但铃声束缚了它的行动,被一剑斩中,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了。

其他伥鬼见状,不仅没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九九看着扑来的伥鬼,一咬牙,抽出桃木剑,咬破中指,在剑身上一抹。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师父教的咒语。桃木剑发出淡淡的金光,他朝着一个扑来的伥鬼刺去。

“噗嗤!”

桃木剑刺进伥鬼口,伥鬼惨叫一声,也化作黑烟消散了。

陈瞎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手上没停,铜钱剑舞成一团金光,所过之处,伥鬼纷纷消散。

麻老拐的铃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的鼓点。那些伥鬼在铃声和剑光中,一个个被消灭。最后只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逃进树林,不见了。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虫鸣声重新响起。

麻老拐停下铃声,喘了口气:“妈的,好久没遇到这么凶的伥鬼了。这地方不能待了,快走。”

两个汉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重新抬起棺材。一行人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林子。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麻老拐让大家休息一下。

“刚才,多谢了。”麻老拐对陈瞎子说。

“客气什么。”陈瞎子收起铜钱剑,看向九九,“刚才那一下,不错。但以后别随便用血,伤元气。”

九九点头,手臂还在抖。刚才那一剑,耗了他不少力气。

“休息一刻钟,继续走。”麻老拐说。

九九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影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条路,真的不好走。

后半夜,他们来到一处义庄。

义庄是湘西一带特有的,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因为赶尸一般晚上走,白天要休息,但尸体不能见太阳,所以就有了义庄。义庄通常建在偏僻处,有专人看守,提供简单的食宿。

这个义庄很老,木头建的,已经有些歪斜。门口挂着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

麻老拐上前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谁啊?”

“赶尸的,借宿。”麻老拐说。

门开了,是个驼背的老头,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睛浑浊,看人时眯着。

“几个人?”

“五个,加一个死人。”

老头看了看棺材,点点头:“进来吧,东厢房空着。规矩懂吧?”

“懂,尸体放停尸房,活人住厢房,不见太阳,不喧哗,不给死人照相。”

“行,进来吧。”

义庄很大,但很破旧。中间是堂屋,摆着几张破桌子破椅子。两边是厢房,东厢房住活人,西厢房是停尸房,里面摆着几口棺材,有些盖着,有些空着。

麻老拐让两个汉子把棺材抬到停尸房,放在空位上。然后付了住宿费,老头收了钱,给他们指了东厢房,就回自己屋了。

东厢房很简单,一个大通铺,能睡五六个人。被褥很旧,有股霉味。但走了大半夜,也顾不上了。

两个汉子倒头就睡,很快打起鼾。麻老拐和陈瞎子坐在桌边说话,九九也睡不着,听着。

“刚才那些伥鬼,不对劲。”麻老拐说,“一般的伥鬼,见了铃铛和符,早就跑了。这些不但不跑,还往死里冲,像是被人控了。”

“我也觉得。”陈瞎子点头,“而且,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是九九。”

两人看向九九。

九九心里一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特别。”陈瞎子说,“三缺之人,八字纯阴,对邪祟来说是大补。而且你身上有你师伯的印记,有些东西能感应到,会来找你。”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麻老拐说,“不过这一路,得加倍小心。我怀疑,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麻老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九九,“含着,别吞。这是避秽丹,能掩盖你身上的阴气,一般邪祟就感应不到你了。”

九九接过药丸,含在嘴里,很苦,很辣,但确实感觉身上的阴冷感减轻了些。

“睡吧,天亮了还得赶路。”陈瞎子说。

九九躺下,含着药丸,慢慢睡着了。这次,他没做噩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他们在义庄休息。白天不能赶路,要等晚上。麻老拐检查了尸体,重新涂了尸油,换了符。陈瞎子教九九画符,这次教的是“驱邪符”,专门对付伥鬼之类的低等邪祟。

九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都用得上。

傍晚时分,义庄又来了几个人。是另一队赶尸的,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吴,也是湘西有名的赶尸匠。他和麻老拐认识,见了面,互相打招呼。

“老麻,接活儿了?”

“嗯,送个外乡人回辰溪。老吴,你呢?”

“我送个横死的,回凤凰。”老吴叹气,“淹死的,在河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尸身都快烂了,不好弄。”

两人聊了一会儿,老吴看到九九,问:“这娃子是?”

“我徒弟。”陈瞎子说。

“哟,陈师傅收徒弟了?难得难得。”老吴打量九九,“不错,眉清目秀的,是个好苗子。多大了?”

“十一。”九九说。

“十一就跟着赶尸?胆子不小。”老吴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九九,“见面礼,拿着。”

是个小铃铛,铜的,很精致,上面刻着符咒。

“这是摄魂铃,赶尸用的。你留着玩,将来也许用得上。”

九九看看师父,陈瞎子点头,他才接过:“谢谢吴师傅。”

“不客气。”老吴拍拍他的肩,“这行当,人越来越少了。你们年轻人能学,是好事。”

晚上,两队人马先后出发。麻老拐这队先走,老吴那队后走,方向不同,在义庄门口分开。

“老麻,路上小心。”老吴说,“我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有好几队赶尸的出事,尸首都没找着。”

麻老拐脸色一沉:“我也听说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清楚,但邪乎得很。”老吴压低声音,“有人说,是有人在炼尸,专门偷赶尸队的尸体。也有人说,是山里出了个厉害的玩意儿,专吃死人。总之,小心点。”

“知道了,谢了。”

两队人分开,各走各路。

这一夜走得很顺利,没遇到什么怪事。天亮时,又到了一处义庄。休息,吃饭,等晚上。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一路平安。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们走到一处峡谷。峡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路,仅容一人通过。麻老拐说,这是必经之路,叫“一线天”,过去就快到辰溪了。

走到峡谷中间时,突然起风了。

风很大,很冷,带着腥味。灯笼被吹得忽明忽灭,铃铛被吹得叮当乱响。

麻老拐停下脚步,举起灯笼朝前照。

前方,路中间,站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谁?”麻老拐喝问。

女人不回答,也不动。

麻老拐从怀里掏出张符,夹在指间,慢慢走过去。走到离女人三步远时,女人突然转身。

九九倒吸一口凉气——

那女人没有脸。不,应该说,她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像一张白纸。

“无面鬼。”陈瞎子低声说,“这东西很少见,是冤死之人,怨气太深,连脸都被怨气吞噬了。很难缠。”

麻老拐显然也知道厉害,停下脚步,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拦我们的路,想什么?”

无面鬼抬起手,指向棺材。

“他……是我的……”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男女,很空,很冷。

麻老拐皱眉:“他是外乡人,你是本地鬼,怎么是你的?”

“他欠我……一条命……”无面鬼说,“三十年前……他推我下山……我死在这里……他跑了……现在,他回来了……我要他偿命……”

麻老拐回头问抬棺材的汉子:“死者是本地人?”

“不、不是啊。”汉子摇头,“他是北方人,第一次来湘西,做生意赔了钱,急病死的。怎么可能三十年前推人下山?”

“那就怪了。”麻老拐看向无面鬼,“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无面鬼说,“他的味道……我记得……就是他……”

说着,无面鬼朝棺材飘来。她的动作很飘忽,脚不沾地,像一片叶子。

麻老拐一咬牙,手中的符甩了出去。

符贴在无面鬼身上,燃起一团火。无面鬼发出一声惨叫,身上冒出黑烟,但动作不停,继续朝棺材飘来。

陈瞎子出手了,铜钱剑刺向无面鬼。但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却像没事一样,继续往前。

“物理攻击没用。”陈瞎子收剑,“这东西是怨气凝结的,得用雷法或真火。”

他看向九九:“九九,用掌心雷!”

九九连忙运功,掌心发热,一道微弱的电光打出,击中无面鬼。无面鬼又惨叫一声,动作慢了些,但依然在往前。

麻老拐从布袋里掏出个竹筒,拔开塞子,朝无面鬼泼去。竹筒里是黑狗血,至阳之物,泼在无面鬼身上,嗤嗤作响,冒出大量白烟。

无面鬼终于停下了,身体在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还不退!”麻老拐喝道。

无面鬼抬起头——如果那能叫抬头的话——对着棺材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会再来……你跑不掉……”

说完,她的身体化作一团黑烟,被风吹散了。

风停了,峡谷恢复了平静。

麻老拐喘了口气,擦了擦汗:“妈的,越来越不太平了。赶紧走,出了峡谷再说。”

一行人加快脚步,终于在天亮前走出了峡谷。出了峡谷,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村庄的灯火。

麻老拐让大家休息,他自己走到棺材边,掀开白布,仔细看尸体的脸。

看了很久,他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陈瞎子问。

“不对劲。”麻老拐说,“这尸体的脸……好像在变。”

“变?”

麻老拐让九九拿灯笼过来,凑近了照。九九也看,起初没看出什么,但看久了,他发现,尸体的脸好像……年轻了些。

刚死时,这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现在看起来,像三十多岁。而且,五官的轮廓,好像在慢慢变化。

“这是……返老还童?”九九惊讶。

“不是。”陈瞎子脸色凝重,“是借尸还魂。有人在用这具尸体养魂,等魂魄养成了,就会借尸复活。那个无面鬼,可能就是被养的魂之一。”

麻老拐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这趟活儿,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一个外乡人,死在湘西,家属不远千里运尸回去,出价还特别高。现在看,恐怕是有人设的局,目的就是让我们把这具‘活尸’运到某个地方。”

“那怎么办?”抬棺材的汉子吓坏了,“这尸体……不会突然活过来吧?”

“现在不会,但快了。”陈瞎子说,“得赶紧处理掉,不然等它活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怎么处理?”

“烧了。”麻老拐说,“一了百了。”

“可……可家属那边怎么交代?钱我们都收了……”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麻老拐瞪了他一眼,“再说了,这明显是有人要害我们,还管什么交代。烧,现在就烧。”

说就。麻老拐让汉子们去找柴火,堆在空地上。然后把棺材抬上去,浇上随身带的灯油。

“老兄,对不住了。”麻老拐对着棺材拱手,“你被人利用了,我们也是。今天烧了你,是救你,也是救我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完,他点燃了柴火。

火势很快大起来,棺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突然,棺材盖被猛地撞开,那具尸体坐了起来,眼睛睁开了,是红色的,死死盯着麻老拐。

“坏我好事……你们都得死……”尸体开口,声音嘶哑,不像是人的声音。

麻老拐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铃铛,用力一摇。

“叮铃铃——”

铃声带着某种韵律,尸体的动作一滞。

陈瞎子趁机甩出三张符,贴在尸体额头、口、腹部。符一贴上,就燃起金色的火焰,尸体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火焰中剧烈挣扎。

九九也出手,掌心雷连发,虽然威力不大,但聊胜于无。

在火焰、铃声、符咒、雷法的多重攻击下,尸体终于不动了,倒在棺材里,被火焰吞没。最后,烧成一堆焦炭。

火灭了,天也亮了。

麻老拐看着那堆灰烬,叹了口气:“这趟活儿,白了,还得倒贴。”

“命保住就不错了。”陈瞎子说。

“也是。”麻老拐看向九九,“娃子,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九九想了想,说:“有人想害我们,用这具尸体做诱饵。那个无面鬼,可能是被这具尸体害死的人,魂魄被拘在尸体里养着。等我们把这具尸体运到目的地,那人就会来收尸,然后借尸还魂,或者炼成什么东西。”

麻老拐点头:“分析得不错。那你觉得,是谁想害我们?”

九九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和师父说的五十年前的旧事有关。那人知道我身上有师伯的印记,想用这种方法把我引出来,或者除掉我。”

陈瞎子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有长进。没错,这局是针对你的。但对方低估了我们的本事,也低估了你的成长。”

“那现在怎么办?”九九问。

“继续走。”陈瞎子说,“去辰溪,找那个人。他既然设了这个局,一定在辰溪等着。我们去会会他。”

麻老拐咧嘴笑:“对,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湘西地界,对我麻老拐下手。”

两个抬棺材的汉子早就吓坏了,说啥也不了,要回家。麻老拐把工钱结了,让他们走了。

现在,只剩下麻老拐、陈瞎子、九九三个人。

“走吧,去辰溪。”麻老拐背起布袋,“还有两天的路,抓紧点,明天晚上能到。”

三人继续上路。没有了棺材,走得快多了。但九九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辰溪,有人在等着他。

等着了结五十年前的恩怨。

等着要他的命。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师父,有麻爷爷,有手里的剑,心里的道。

还有,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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