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无边的渴与灼痛中,被强行拽回人间的。
云烬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刺目到令人眩晕的、白晃晃的天空。没有云,只有一轮毒辣的烈,如同巨大的火球,悬挂在天穹中央,肆意挥洒着足以烤骨髓的热浪。
他平躺着,身下是滚烫粗糙的沙砾,硌着背后无数新旧叠加、仍在渗血的伤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腔内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般的剧痛。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燃烧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传送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更恐怖。空间撕裂般的眩晕感和肉身被强行扭曲的疼痛还未完全褪去,雷枭那隔空一击的余威,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经脉深处制造着一阵阵灼烧与抽搐。更严重的是强行燃烧本源激活传送阵带来的空虚与撕裂感,让他感觉身体像是一个布满裂痕、随时会彻底崩溃的陶罐。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昏厥。他咬破早已裂的嘴唇,用疼痛着昏沉的神经,缓缓撑起上半身,打量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在热浪中扭曲蒸腾的赤黄色荒原。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死寂的黄色海洋。零星散布着一些枯死、扭曲的怪木,和嶙峋的黑色岩石,是这片单调色彩中唯一的异色,却更添荒凉。空气中弥漫着燥的尘土气息和灼热,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死寂得可怕。
这里……是哪里?断魂隘的传送阵,将他抛到了烬墟的哪个角落?
怀中的雷神族徽依旧温润,但光芒内敛,似乎也因之前的消耗而显得疲惫。那半块“紫霆星佩”已然消失,只余下指尖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辉凉意。从“阴影”刺客身上夺来的黑色令牌还在,边缘染着他的血。还有那枚陈旧的木符,贴着口,传来一丝与这酷热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却持续的温润感,竟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奇迹般地维系着一线清明。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水,必须活下去。
检查了一下自身。破损的衣衫早已在传送和坠落中变得褴褛不堪,勉强蔽体。随身物品除了那几样关键之物,就只剩月清霜所赠玉瓶中,最后一粒“月华丹”,以及之前剩下的一点普通疗伤药粉。水囊早已在传送中失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月华丹”含在舌下,并不立刻吞服。此丹珍贵,是他吊命和关键时刻疗伤的最后倚仗。他撕下还算净的里衣布条,用最后一点药粉混合唾液,勉强处理了一下背后和肩膀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防止在高温下快速恶化、溃烂。
做完这些,他已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虽然汗水几乎瞬间就被蒸。他必须选择一个方向。
没有星辰,没有明显的地标,只有无尽的沙海。他强撑着站起来,眩晕感让他几乎摔倒。他选择了一个感觉中稍微不那么酷热、且似乎有极淡湿气的方向——那是久经生死磨砺出的、对生存环境的模糊直觉。
第一步踏出,沙地松软陷下,消耗着额外的体力。烈无情地炙烤,沙地反射着刺眼的光,眼睛很快涩刺痛。喉咙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嘴唇裂出血,又被快速蒸。
行走,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伤口在汗水和沙砾的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体内的伤势和空虚感,如同黑洞,不断吞噬着他的意志。
第一天,他只走出了不到十里。夜晚降临,荒原的温度骤降,如同从火炉跳入冰窖。他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瑟瑟发抖,靠着那枚木符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和顽强的意志,抵抗着寒冷与不断袭来的昏睡欲望——他知道,一旦睡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第二天,他遇到了荒原的“居民”。一群拳头大小、甲壳赤红、口器狰狞的“火毒蝎”,从沙地下钻出,向他发起了袭击。云烬以短刃(唯一剩下的武器)和灌注了最后一丝灰白气劲的拳脚,苦战良久,才将十几只毒蝎尽数击,自己也添了几处新的叮伤,火毒迅速蔓延,带来灼烧和麻痹。他不得不提前吞下那粒“月华丹”,以其精纯药力压制火毒,恢复一丝行动力。
丹药入腹,清凉与温润的力量散开,暂时压下了最严重的伤势和火毒,也补充了少许体力。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若不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食物,彻底处理伤势,他依然会死。
第三天午后,在他视线开始出现重影、意识濒临涣散之际,前方的沙丘边缘,出现了一条模糊的、被风沙半掩的、由碎石铺就的古老道路痕迹。虽然残破不堪,但这无疑是文明的痕迹!是古老的商道!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沿着这条几乎被遗忘的道路,蹒跚前行。
又走了大半天,就在夕阳将沙海染成一片凄艳血红色时,他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水汽。精神猛然一振,他拼尽最后力气,爬上最后一道沙梁。
下方,一片不大的、被几丛顽强红柳和低矮灌木环绕的绿色洼地,映入眼帘。那是一小片绿洲!中央有一汪浑浊但确实存在的水潭!
然而,绿洲边缘,人影晃动。不是商旅,而是一群大约十几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甚至削尖木棍的人。他们正围着水潭,警惕地布置着粗糙的陷阱和障碍,似乎在防备着什么。这些人身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风沙侵蚀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凶狠。
流民,或者说是这片荒原上的土著遗民。
云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几乎瞬间,几支粗糙的骨箭就带着破风声,射在了他前方几步远的沙地上,作为警告。所有流民都拿起了武器,紧张地盯着这个突然从沙梁后出现的、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形同鬼魅的不速之客。
为首者,是一名独眼老者。他只剩一只浑浊但锐利的右眼,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和风沙伤痕,头发灰白杂乱,用一兽筋草草束在脑后。他手中握着一柄明显是某种大型兽骨打磨而成的、带着倒刺的骨矛,上前几步,独眼如鹰隼般,上下打量着摇摇欲坠的云烬,尤其是在他皮肤上那些焦黑雷击伤痕、以及即便重伤垂死也自然流露出的、一丝与这片蛮荒之地格格不入的沉凝气质上,停留了许久。
“站住!外来者!”独眼老者的声音嘶哑裂,如同沙石摩擦,“报上名来!为何闯入我‘沙蝎族’的地盘?”
云烬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连最弱的流民孩童恐怕都打不过。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水……求……一口水……我……没有恶意……”
他脚步虚浮,又向前踉跄了一步,似乎随时会倒下。
“爷爷,他伤得很重,快要死了。”一个躲在老者身后、皮肤黝黑、眼睛却很明亮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独眼老者没有理会孙子,独眼死死盯着云烬,尤其是当他目光扫过云烬怀中隐约露出的、那枚黑色玉牌(族徽)的一角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从那玉牌的材质和隐约的纹路上,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者是从云烬身上那极其微弱、却精纯异常的残余雷灵气息中,察觉到了异样。
“你身上的伤……不寻常。”独眼老者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戒备未消,却多了一丝探究,“有雷击的痕迹,还有……空间撕裂的波动。你不是普通人。从哪来?被谁追?”
云烬心中微凛,这老者眼力好毒!而且,他似乎对“雷”和“空间”的力量有所认知?在这荒原遗民中,这可不多见。
“我……从北方来……遭了仇家……”云烬选择最模糊的说法,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状态愈发不堪。
“爷爷,先给他点水吧,不然他真要死在我们面前了。”那少年再次恳求,旁边几个流民妇女看着云烬凄惨的模样,也面露不忍。
独眼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挥了挥手:“阿石,给他半囊水。小心点。”
名叫阿石的少年连忙解下腰间一个脏兮兮的皮水囊,小心地靠近云烬,递了过去。
云烬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他艰难地拧开塞子,将浑浊却无比甘甜的水倒入口中。水流过喉咙,如同甘霖,暂时缓解了那令人疯狂的渴。他只喝了三四口,便强忍着继续喝下的欲望,将水囊递还给阿石。他知道,在这里,水比命还珍贵。
“多谢……”他喘息着说道。
“你会医术吗?”独眼老者忽然问道,独眼扫过云烬处理伤口时那虽然简陋、却异常精准利落的手法。
云烬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机会。他在冥渊十年,于骸骨冥皇座下,见识过各种阴毒伤势和冥兽构造,对治疗外伤、解毒,尤其是处理侵蚀性能量伤害,确实有些非常规但有效的法子。
“略……懂一些。”他谨慎地回答。
独眼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指向绿洲边缘一处简陋窝棚:“我族中有人前被‘沙蝰’咬伤,毒入脏腑,高热不退,巫祝的法子用尽了,眼看不行了。你若能救他,我便容你在此暂留,给你食物和水,直到你伤势稍稳。若不能,或耍花样……”他掂了掂手中的骨矛,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试探。
云烬点了点头:“我……尽力。”
在阿石和另一名流民的搀扶下,云烬来到窝棚。伤者是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此刻面色紫黑,昏迷不醒,小腿伤口溃烂流脓,散发着腥臭,浑身滚烫。
云烬仔细检查了伤口和症状,心中有了计较。“沙蝰”之毒阴寒蚀血,与他处理过的某些冥渊毒物有相似之处。他请人取来清水、净的(相对)布条,又让阿石去附近寻找几种他描述的、在冥渊边缘也常见、具有拔毒凉血功效的沙地植物。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以短刃小心刮去伤口腐肉,以清水冲洗。接着,他将寻来的草药嚼碎混合,敷在伤口。最关键的一步,他屏息凝神,将体内刚刚因月华丹恢复的、极其微弱的一丝灰白气旋之力,剥离出最温和的一缕,透过指尖,缓缓渡入伤者心脉附近,护住其心脉不被寒毒侵蚀,并引导、中和其体内扩散的毒性。
这不是正统医术,更像是冥渊中磨砺出的、以自身特殊力量为基础的生命争夺之术。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云烬脸色越发苍白,汗出如浆,几乎虚脱。但效果是显著的。伤者紫黑的脸色开始消退,高热的体温缓缓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热退了!热退了!”一直守在一旁的伤者妻子喜极而泣。
围观流民看向云烬的眼神,顿时从戒备怀疑,变成了惊讶与一丝敬畏。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原,一个能救命的“医师”,其价值无可估量。
独眼老者独眼中光芒闪烁,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你做到了。从今天起,你可以留在‘沙蝎族’,直到你伤好,或者我们觉得你该离开。我是这里的族长,你可以叫我‘老蝎’。”
“多谢……族长收留。”云烬虚弱地道谢,心神一松,强烈的疲惫和伤痛再次涌上,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阿石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
“带他去休息,给他些水和食物。”老蝎吩咐道,看着被扶走的云烬背影,独眼中神色复杂,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此精纯的雷灵残留,还有那枚玉牌……雷神族的印记……三百年了,竟然还有血脉流落在外,而且伤成这样……这世道,果然又要乱了吗……”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断魂隘的大致方向,又望了望赤沙原深处,那里黄沙漫漫,传说埋藏着“坠落的雷霆”和“沙漠下的宫殿”。
“起风了……”老蝎喃喃道,握紧了手中的骨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