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外卖行当已十分热闹,铺面竟有连号经营的,最盛的长庆楼,单在一城便开了七十二处分店——这是何等光景?如今京城里知名的糕饼铺子好利来,也不过七十一间罢了。
汴京繁华,更是恍如现世闹市。
金彩相映,锦绣生辉。
周安逸为神宗朝剪辑影像时,也费了好一番心血。
画外音徐徐而起,如风拂过旧卷: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
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嗓音陡然扬起,伴着汴梁流转如梦的景致变幻,那声叹息似从云外飘来,又似大梦初醒时一声长唤:
“千古繁华一梦中——此乃大宋!神宗!京都汴梁!”
**周安逸的语调愈发激昂,仿佛黄钟大吕穿透诸世,直抵人心:
“神宗一朝,王安石新法推行,承北宋百年基,经济由此中兴。
百姓安居乐业,勤力耕织,国库岁入大增,垦田广拓,温饱得足。
民生福乐,可谓藏富于民。
大宋之富,不在宫阙独享,而在民间蓄积……数代经营,至神宗时,国家财货已达极盛之巅。”
影像终了。
“好!!”
大宋开国之君赵匡胤望见此景,见这汉家山河、汉室王朝被后世子孙治理得如此昌荣,不禁泪涌眼眶,拍案长呼:
“朕心甚慰,终见……力挽狂澜之象!”
为的,是这万里山河间的黎民苍生,能享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年景!”
“我的后世子孙……竟真做到了!”
“朕……”
“可以瞑目了!”
赵匡胤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激得周身汗毛倒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殿上的宋神宗,听见自己最为敬仰的太祖皇帝亲口嘉许,双膝一软,便直直跪落在地。
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生性便有些怯懦迟疑,心思细密而多虑,与寻常那些不善言辞、畏惧人前的性子颇有几分相似。
可这一颗愿为百姓谋福祉的心,却是真切切、沉甸甸的。
“朕这一世……”
“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史册之上,或许朕不过是个碌碌无名的庸常之君……”
“唯有周先生,肯为朕说一句公道话。”
“朕坐在这龙椅上……从未奢求过万世流芳,即便就此湮没于青史尘埃,又有何妨?”
“朕只求……”
“朕在位一,辖下的子民便能得一安宁,仓廪充实,门庭和乐。”
“若这一代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哪怕他们全然不记得朕是谁……朕,也心满意足了!”
“这般如梦似幻的京城盛景,值得朕倾尽所有去守护!”
宋神宗朝着周安逸的方向,深深一揖,几乎俯身至地。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身躯因激动而止不住地轻颤。
在他心中,已将周安逸视作世间唯一懂得自己的知己,宛若云端垂顾的神明。
……
大宋神宗年间的朝堂之上,朱紫公卿尽皆伏地,仰望着苍穹之中显现的奇景。
那王安石更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王某为官一世,心心念念,不过是将那新法推行下去……毕生只做了这一件事。”
“能得周先生一句认可……”
“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
周安逸的目光淡淡掠过激动不能自持的宋神宗,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神宗这庙号,后世以“神”
字相赠,所谓“神”
,便是功过难以一言蔽之。
平心而论,宋神宗确有他的缺失,性情优柔,魄力不足……说到底,终究是才具有限。
大宋国运的颓势,也正是从他这一朝开始悄然显露。
每年向辽国输送巨额岁币以求苟安,此事周安逸心中自是鄙薄,不屑一顾。
然而……
也正是在他在位之时,大宋的府库积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盈。
这富庶的景象,却是实实在在,无可否认的。
此番景象,令历朝历代的**们无不感慨万千。
那位以诗文才情著称的魏文帝曹丕,当即击节吟道:“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好一个繁华似锦的大宋汴梁!”
……
与此同时,深受震撼、恍然若失的,还有大清历代的天子。
他们望着天幕中那不可思议的瑰丽都城,恍如置身仙境,再回头想想自家那森严却略显沉闷的**,一时竟都默然无语。
古往今来,多少**终其一生,也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唯恐离京之际,朝中生变,大权旁落。
加之文臣御史动辄上疏谏阻,能真正巡幸四方、体察民情的皇帝,实在是凤毛麟角。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鎏金穹顶下,无数**的身影凝固在光影交错之中,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面横贯天地的巨幕正泛着幽微的波纹,其上流转的汴京街景——车马如龙,灯火彻夜,贩夫走卒衣角绣着细密的纹样,酒肆檐下悬挂的琉璃风灯映出暖黄的光——每一帧画面都像一记无声的钟,撞在观者心上。
康熙立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捻着扳指,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片繁华里。
他想起自己南巡时见过的苏杭,十里珠帘,笙歌拂水,曾以为那是人间至极的盛景。
可此刻幕中的汴梁,连桥头卖汤饼的老汉都笑得那样舒展,仿佛肩上从未压过什么重担。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乾隆站在他身侧,袍袖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江南?他下江南时万民跪伏,河道两岸锦绣堆叠,可那锦绣之下是什么?是沿途州县提前三年备下的贡银,是百姓缩在巷口不敢抬起的眼睛。
而这里……这里的人走在街上,脊梁是直的。
“奴才……”
乾隆喉头滚了滚,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明黄龙袍重得压肩。
角落里的亚历山大几乎站不稳。
他征战半生,踏遍波斯、埃及,自诩见过世间最瑰丽的宫殿与最丰饶的城池。
可眼前这片流动的光海——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让他第一次感到“寒酸”
二字的重量。
马其顿的王宫石墙厚重,却从未有过这样轻盈的、几乎要飞起来的生机。
他喃喃道:“这真是……人间吗?”
更远处,那些来自岛国或半岛的君主们早已失了言语。
丰臣秀吉张着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梦想过登陆那片广袤的陆地,想象过征服后的金银成山。
可现在他明白了:他梦想的不过是金银,而这片土地流淌的,是一种他从未理解的东西——一种让最普通的清晨炊烟都显得昂贵的东西。
君士坦丁大帝闭上了眼睛。
罗马的凯旋门、大理石柱、浴场与水道……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汴京的虹桥面前忽然褪成了灰白的草图。
他想起史官记录中那句苦涩的笑谈:“汴京守门小吏的俸禄,堪比欧陆君主的金库。”
当时只当是夸张,此刻方知是写实。
“第二席,”
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财富之帝,宋神宗。”
巨幕一角浮现出年轻**的侧影,下方小字如流水般掠过新政、市易法、岁入之数……画面切换极快,却无人移开视线。
周安逸立在台心,袍袖轻拂。
“最后一席。”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席间顿时响起压抑的动。
秦始皇微微前倾了身体,汉武帝指节叩在案上,唐太宗则若有所思地望向清朝那三位并肩而立的皇帝——康熙垂着眼,雍正面色沉静,唯有乾隆,下颌仰起一道矜持的弧度,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淡笑。
康乾盛世。
这四个字在他中回荡,像一枚温热的玉玺。
唐宋已各占一席,秦汉太远,那么最后的名字,除了他爱新觉罗·弘历,还能是谁?他仿佛已经听见自己的封号被念出,看见那巨幕上映出**的琉璃瓦顶,大运河上舳舻千里,万国来朝的使节跪满乾清宫前的广场……
周安逸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乾隆迎上那道目光,笑意更深了些。
“臣和珅,在此先行恭贺圣上!”
和珅早已伏跪在地,抢先道出了贺词。
这番奉承令乾隆通体舒泰,笑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舞台**,那道清朗的嗓音再度响起:
“第三位获得‘财富大帝’称号,跻身史上最富**提名的是——”
“大明——”
话音未落,乾隆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神情骤然凝固。
仿佛被人当众掴了一记耳光,他的面颊忽红忽白,**辣地烧了起来。
这一记反击,来得如此迅疾又响亮。
……
另一端,明朝的座席间却骤然沸腾。
朱元璋与朱棣几乎同时从席间起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台上那道身影。
大明朱氏,终于登上了这份榜单。
只是……最终获此提名的,究竟会是朱家哪一位**?
朱棣中豪气翻涌,万历亦屏息凝神。
而后,那宣告声终于落下:
“大明——”
…………
“大明,明宣宗!”
“宣德帝——朱瞻基!”
朱瞻基,乃成祖朱棣之孙。
自幼长于祖父身侧,随朱棣驰骋沙场,历经战火。
其父朱高炽体态臃肿,每逢朱棣亲征漠北,皆留太子于京师监国,
而朱棣每次出征,必携皇孙瞻基同行。
朱棣曾言:
此孙最类朕。
昔年决意传位太子高炽,未必不是因皇太孙瞻基之故。
与其说朱棣属意太子,不如说他真正寄望的,是这位年少英睿的皇太孙。
此刻,大明**朝列之中,
第五排席位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相貌英挺,身形魁伟,
只是眉宇间隐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
朱瞻基寿止三十八岁,正当盛年而逝,
而今他已三十有五。
身着玄色团龙袍的宣宗帝面露欣然,朝台上拱手致意。